第52节:夕阳何事近黄昏(8)
迂廊里传来麝月的尖叫声,人们闻声望去,冰蓝正发疯似的追打着麝月,嘴
里含糊不清地骂个不停。要不是几名宿卫上前劝阻,麝月的命怕是要葬送在冰蓝
手中了。人们看惯了冰蓝的疯癫样儿,也不在意,继续嬉笑玩闹。
天际拉下了暮色,起了风,冰蓝的房间里传出呜咽声,尖得令人起一身鸡皮
疙瘩,像沙漠里濒临绝境的狼啸,啸声只持续了半晌,便被鸨母呵斥住了,房间
里终于彻底沉寂下来。
下半夜,阿梨突然醒来,觉得空气沉闷,闷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每每在沉闷中惊醒,她就会想起往昔的时日,想起逝去的快乐,伴随而来的
是更多的酸涩,时日一久,也变成了麻木。
再一次提醒自己,等,只有等。
想是昨晚睡前忘记关上门,门缝处牛皮纱灯涟涟光晕在跳动,恍惚间,阿梨
觉得有影子在门外闪过,一簇明亮的光晃闪。她一惊,起身过去打开了房门。
此时万籁俱寂,楼里的人都睡得沉,连守夜巡视的也打瞌睡去了,洇浓的夜
色中只有阿梨裙摆窸窣的轻触声。
前面抄手迂廊处,一闪火光跳跃,有人手持火把挡住了她的去路。
干燥的枯枝不时炸起火星,冰蓝死死地盯着阿梨,憔悴的面容在耀耀的火光
下狰狞触目。
“你在干什么?”阿梨厉声问道。
冰蓝阴阴地回答,声音有点飘浮,“你说得对,闵生靠不住,谁都靠不住…
…”
阿梨莫名地可怜起眼前的这个女人,好心好意劝慰一句,“去睡吧。”
“人生如梦,该是梦醒的时候了。”冰蓝突然笑起来,笑得极冷,“就算当
初相信了你的话,我也不能保证自己还能活下去。”
“你把自己怎么样了?”阿梨隐约听得一种奇异的簌簌的声音,她敛起眉头。
冰蓝兀自笑着,笑意笼了厚重的阴霾,透着丝丝冰凉,“我不活了,也要你
们个个陪葬!哈哈,全是一群婊子!”
她疯狂地骂,眼神涣散。阿梨突感不妙,不顾一切推开了冰蓝。
冰蓝的房间内火光熊熊,耀眼的火苗吐着猩红舌子,正迅速向两边的花房扩
散,那阵阵毕剥燃烧声,让阿梨觉得自己的魂魄就要爆裂出来。
她尖声叫喊起来。
冰蓝依旧在笑,像个游走的幽魂,几乎是飘浮着融进了火海之中。
火光肆意,廊檐、雕窗、花灯……无边无际无可控制,烘热的空气里隐隐带
着血腥的味道。须臾之间,火势蔓延了整座观香楼,楼上楼下熏烟滚滚,惨叫声、
哭喊声混作一团。
阿梨的神志几乎模糊,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被人拖拉到楼外的。
只记得,天地变成血色,那是撕心裂肺的红,涂抹在深黑的苍穹。
只记得,鸨母捶胸顿足地叫喊着,救火先救匾,下令无论如何先将御字匾额
抢救出来。
烈焰冲天,观香楼成了一团巨大的火球,火光一团团一簇簇,如云如霞,把
整个南州城染得通红。
多少繁华付之一炬?多少年轻女子的孤魂在火中纷飞?
后来,阿梨总会忍不住地想,自己能从那场大火中逃生,是不是命运冥冥之
中有安排?
或者,那不过是她此生中的一场小劫难,前面的路更险恶更莫测?
天终于亮了,偌大的观香楼在风里落成灰烬,残烟袅袅,遍地狼藉,烧塌的
屋架、黑秃秃的半截墙面,随处都有悲恸声。
闻讯赶来看热闹的人们远远观望着,目光中也是惊惧一片,难道这就是昔日
声名显赫的观香楼?
杨靖业亲自过来查案,初步断得是冰蓝纵火。如今冰蓝已经命葬火海,便派
人传鸨母、楼里管事等人前去太守府配合定案。鸨母瘫坐在废墟前,一手抱着匾
额,一手抱着钱箱,神情有点呆滞,死活不肯去太守府。
杨靖业无奈,只好自己过去,对鸨母说道:“楼烧了,还可以重新盖,你这
观香楼还可以重新开业。”
他知道此番大火烧得鸨母气数已尽,恐怕很难翻身,他不过是假惺惺安慰几
句罢了。果然鸨母黯淡无光的眼神看过来,喉管一抽,接着哭天抢地地喊道:
“造孽啊!观香楼向来与人为善,偏遭弥天大灾……大人,这上上下下的以后怎
么活?他们何处安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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