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节:夕阳何事近黄昏(16)
阿梨全然没有了赏景的心情,落下帘子。轿夫加快了脚步,轿子一路颠簸到
了喜春坊。
花厅里聚满了妓女,粉红嫩绿的甚是锦簇。阿梨刚迈步进去,所有人的眼光
便落在了她的身上。这样的眼光阿梨早见得多了,她旁若无人地穿过人群,突然
发现正厅挂着的御赐匾额不见了。
不及细想,楼上传来月姐和鸨母的对骂声。
喜春坊的姑娘气焰向来极盛,尤其看不惯南州来的新人,有人在背后冷冷说
道:“好端端的喜春坊乱成什么样儿?这里是开门接客的,不是给什么观香楼撑
门面的。”
有的妒忌已久,这会儿也发作了,“月姐好心收留她们,倒只有帮她们数银
子的份儿了。那个老不死的真抠门,抢了我们的生意不说,连个铜片子都不吐出
来。月姐这次要狠点,趁早把她们踢出去!”
“月姐敢踢吗?谁让人家是红人,还是晟阳王的女人呢,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更有人阴阳怪气道。
阿梨听得分明,脚步却不停留地径直进了自己的房间。
白玉香炉熏出檀香轻烟,阿梨褪了斗篷,半寐在床榻上,眼望着重重渺渺的
烟雾出神。许久,门外传来鸨母的说话声,接着屋门开了。
阿梨懒懒地看了鸨母一眼,又闭目养神。鸨母习惯了阿梨冷冷的态度,一屁
股坐在床沿上,拉住她的手。
“一山容不下二虎,老娘这次是栽了。他们把匾额藏了起来,老娘就是挖地
三尺也要把它找出来!”
鸨母骂了月姐一通,见阿梨依然不说话,便压低嗓子道:“阿梨,咱们在都
城人生地不熟的,难免遭他们欺负。今日来了个款爷,还是都城数一数二做赌场
生意的,他的第十房夫人刚过世,正想新纳一位呢。”鸨母嘿嘿一笑,报了个数
字,“那可是开价最高的。”
阿梨厌恶地皱起眉头。鸨母看在眼里,劝说道:“我可是为你着想。月姐心
胸狭窄,诡计多端,与其落入她的手里,不如早早从良享点福。到了月底,裴爷
的包期一过,我也罩不住你了。”
“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反正我们几个的命运都捏在你的手里。你要是没
事,出去把门关上。”阿梨懒懒地翻了个身,不再理会鸨母。
“算我白疼你们了,个个没有良心的东西!”鸨母受了冷遇,生气地骂了一
句,无奈地出了屋子。
听着关门的声音,阿梨睁开眼睛,紧抿的唇角慢慢挑起一丝冷冷的笑。
人人都在轻慢于她,她不过是一副色相皮囊,登不得堂,入不了室。鸨母也
好,月姐也好,都不过想趁她年轻,刮笔大钱罢了。
像她这样女子的命运,不知是做人家的贱妾悲惨一些,还是继续在青楼飨客
悲惨一些。
然而,命运连这种选择也不会给她。
第二日,河面浮出鸨母的尸体。
有人说,鸨母夜里叫了几个人下河寻匾,匾额总算摸到了,却因工钱始终谈
不拢,捞匾的人走光了,鸨母独自下河,匾没捞上来,人却淹死了。
阿梨飞跑着去看,当时鸨母正被破席子卷着躺在岸边,只露出肿胀的双腿和
一双微睁凸出的鱼泡眼。阿梨脸色煞白,凛凛地打了个寒战。
月姐带了一班喜春坊的姑娘急匆匆赶来,见此情景,突然哭道:“姐姐啊,
昨日还好端端的,怎么撒手就走了呢?如今扔下一堆烂摊子,这教我怎生是好?
不就一块匾嘛!何至于把命都搭上了?姐姐你死得冤啊!”
阿梨厌恶地扫了月姐一眼,转身离开。
猫哭耗子假惺惺,天知道这女人心里笑得有多欢?鸨母死了,观香楼的姑娘
自然属于她了。
自己的命运,眨眼间便到了月姐手中。一种莫名的恐惧,从脚底直直弥漫了
全身。
她飞快地进了自己的房间,从箱柜里掏出红漆木匣子,里面藏着自己积攒下
来的私房钱,连带客人送的玉镯、金簪。她一股脑儿将匣子里的钱物倒在床榻上,
仔细地一一数着。
日子,便是这般过去了,荒诞无奇,轻佻虚浮。
常常望着眼前金灿灿的一片,阿梨总会想,以前有血性、有骨气的阿梨哪里
去了?难道自己真的心甘情愿就此沉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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