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节:不道人间(8)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那年他战死在南城门下,是被邰宸手下的箭射死的。”
“邰宸怎么死的?”
“南门攻陷时很混乱,他受烟火围困,烧得不成人样。如果不是他手中的御
赐宝剑和那身金盔甲,谁都不敢断定他就是叱咤风云的邰宸。我父亲和他曾同朝
为官,虽不相往来,却互为敬重。”
“到头来相互为敌,两败俱伤。那个人踩着你父亲的鲜血坐上了王位。”
阿梨不自禁地回头看向裴元皓。他的眼睛端望前方,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
仿佛在想一件很遥远的事情。那一刻,阿梨似乎明白了什么。
就这样在清寒的春天里,邰宸的夫人以一种永不甘心的姿态离开了襁褓中的
孩子——杨劼。而在南城门的一头,裴元皓的父亲血洒城墙,也离开了尚是年少
的儿子。
人生是多么的诡谲啊!
年少的裴元皓,已经有了种种热望和雄图,就在那年他被册封为晟阳王,同
时却被施了魔毒。
对于裴家,对于邰家,对于他们的命运而言,究竟是一种嘲弄,还是一种无
奈呢?
身后是扶栏,风动树叶,叶片在日照下发出锐利的寒光。阿梨难过地垂下了
眼帘,微微泛白的脸上染了深深的憾意。
不知道是为了杨劼,还是眼前的裴元皓。
裴元皓低眼看着阿梨,但见她抿紧双唇,脸上黯淡失色,眼眸里清清的水雾
却瞒不过他的眼睛。
他突然环臂一笑,语气转为轻松,“怎么光说我的事?我的秘密可是抖落不
少了。为公平起见,给我说说,你以前的家是什么样的?父母做什么?”
他本意是想缓和彼此僵硬的气氛,殊不知如此一问,阿梨的眼帘抖了抖,一
颗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我父母早死了,记不得他们的模样了。家……哪来的家?”
说罢,她无声地笑了笑。
裴元皓怔忡地看着她,眼神认真起来,道:“真该死,我好像问错话了。”
阿梨自顾继续说道:“最早的记忆就是父亲躺在梨花树下,我不断地摇晃着
他的身体,不断地哭。我祈望他醒过来,带我离开。当时我饿坏了,有轿子经过
就哭得愈发厉害,盼望有人注意到我,要是有一碗粥,那是上天给我最大的恩赐
了。”
“我也是。记得父亲被抬到家,我也是哭着过去摇晃他的身体,希望他能醒
过来……”裴元皓发出由衷的喟叹。
阿梨鼻欷抽动,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下。面前的裴元皓伸出手,缓慢地将
她拉到自己的胸前,阿梨有些瑟缩,却没有推开。裴元皓的手指加大力道,阿梨
支撑不住,整个人倚靠在了他的身上。
“阿梨。”
他一向似冰冷漠的声音,却带了柔软,柔软得不像是他,“这里算是你的一
个家吧。我不能给你活着的父母,我能给你粥,给你依靠。”
阿梨哽得难吐一个字,只会埋在裴元皓胸前无声地呜咽。裴元皓任凭她的泪
水沾湿衣襟,轻轻拍打她抽动不已的肩胛,像是在哄着闯下祸的孩子。
过了良久,怀里的人貌似安静下来,他再次拍拍她,“我还有事要办。你若
喜欢再待些时辰,正祥在这里,他会送你回府。”
他放开了她,独自一人往楼下走去。脚步踩在朽木上,发出吱嘎的声响。阿
梨默默地看着他,听着他的脚步声慢慢消失。
她突然跑向雕栏,裴元皓正出了紫锦楼大步流星地往外面走。
“等等!”
她脱口喊了一声。裴元皓止步,回望。阳光铺在他的身上,在他的眉目间涂
上了一层柔和的薄晕。
“半年!就半年!让我来服侍你!”她不加踌躇地喊。
听到这话,他微微张开嘴巴,万分惊讶地望着她。热血涌上心头,阿梨的脸
上腾起两团嫣红,她急急解释道:“就是那种服侍……不带那种意思的服侍,我
做过丫鬟,知道怎么服侍主人。”
是啊,她不需要施舍和怜悯,尤其是这个人,他的恩惠不能成为她心头沉重
的负担。以半年的光景了却这份恩遇,她与他算是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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