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节:不道人间(24)
静心师太倚在窗前,顺着动静缓缓转头。她定定地注视着他,眸光深幽难懂。
头上的青帛几乎垂及肩下,映着窗外萧萧景色,愈发衬得她脸色憔悴至极。
“见过师太。”
心中好似被挑起的弦骤然绷紧,杨劼躬身行礼,声音含了几分艰涩。静心师
太此时才勾起一缕淡笑,“请杨公子对面坐。”
杨劼坐定,婢女送上香片酽茶。茶盏也是上等的梅青透釉青瓷杯,婢女伺候
得也仔细,只闻得轻微倒水声。待婢女告退,杨劼不自在地抿了一口,首先说话
:“恕小的直说了吧,三公主的事是不是惹师太很生气?小民只是跟她交个朋友,
如果有辱天规,万望师太宽谅。”
“不,贫尼不是这个意思。”静心师太倏然一惊,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绯红。
杨劼心里冷冷一笑,事情果真不是袁黛儿说的那样。虽是皇家人,说到底她
们是孤女寡母,静心师太知道女儿继续与他交往,硬的不行来软的,她是想用另
一种圆滑的方式来阻止他们吧。
静心师太又缓缓说话了,“杨公子是个读书人,文质彬彬,温文尔雅,上次
贫尼爱女心切言语欠妥当。黛儿很喜欢你,说你前程远大,心怀鸿鹄之志。这些
日子贫尼寻思着,这样阻止你们是不是有点过了?”
杨劼的眼皮急剧跳了一下,渐渐变了神色,满面茫然。
“玲珑寺离皇城路程不近,贫尼也就半日闲工夫,想多了解了解杨公子。”
静心师太的唇角勾起一道弧线,笑了一笑,眼里就浸了莫名的光泽。那眸光
温软柔和得竟然令杨劼心生惊惶,他慌乱地低语一声,“上次已经问过了,没啥
可以多了解的。”
“就问点家事,杨公子切勿过虑。”静心师太见杨劼犹豫,缓缓一笑,声音
放得格外平和,“你说你父亲在南州做个小官,叫啥名字?哪个衙门的?”
“南州城内……管事。”
“不用吞吞吐吐的,贫尼只是想知道而已。”
杨劼自觉瞒不住,只好回答:“杨靖业。”
“杨靖业……是不是南州太守?听说年后他要调到都城了。”静心师太竟然
对官场十分熟悉。
“是的。”
“你既然是太守府公子,怎么会独自跑到都城,沦落到这番境地?”
杨劼重重咳了几声,惊骇得连额角都是细密的汗。他惶惶然抬头,正撞见静
心师太死盯着他,那眸底就像夏日炎炎欲燃,灼人眼目。
“那是家事,不便回答。”他竭力镇定自己,声音却细如蚊蝇。
但是静心师太步步紧逼,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我问过邰府附近的人,你曾
经三番五次打听邰宸一家的下落,为什么?宣平三年春天杨靖业来过都城,那年
你娘真的十月怀胎生下你吗?”
杨劼终于坚持不住,霍然站起来,圆台上的茶盏摇晃了几下,茶水漾了出来,
他顾不得这些,狠狠地瞪着静心师太道:“打听邰府是我好奇。宣平三年的事我
哪知道?还有,我娘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你这是亵辱死人!”
“杨劼,这些事可以查出来的!你只要老实告诉我,我……不会害你的!”
静心师太早已失态,她也站起来一把拉住杨劼,眼中有泪欲滴,满含悲凉。
杨劼一怔,不加犹豫地甩了袖,脸上怒意丝毫不减,“我离家出走是我的家
事,你要是想抓我总得有个罪名啊!真是笑话,你一个尼姑跑到这里来问这些无
聊的事,还是管好你的女儿吧!”
说完气冲冲地往外走。
静心师太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的泪终于落了下来。
也就在这日清晨,阿梨出房门不久,裴元皓接到了正祥的禀告。
“大人,您这招灵光,蛇开始出洞了。”
裴元皓眸光一闪,“有何动静?”
“昨夜府门正对面巷子口,有人摆案烧香过。”
“快去看看。”
巷子口树荫下,地面果然余下一抔锡箔灰,三支清香插在泥土堆上,燃香已
烬,隐约嗅到残余香气。裴元皓用食指沾了一些,凑到鼻尖细闻,笑了笑,“昨
日是邰宸四十阴寿,果然勾起某人的追思之意。”
“大人,是不是杨劼?”
“不像。杨劼只是毛头小子,根本想不出来。何况这香好像不是普通的香。”
裴元皓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土,命令正祥,“仔细把这些香灰收了,去都
城各大佛品铺打探一下,此香为何香,最近有谁来买过?”
买香祭祀本是民间常有的事,正祥以为会费很大周折,岂料才走了三家店铺,
掌柜的闻了闻道:“此是麝兰香,名贵之物,小店供不起。官爷还是上都城最大
的一鼎居问问。”
于是正祥去了一鼎居,大掌柜认得是晟阳王手下的人,连忙亲自出来接待。
正祥将火纸包着的香灰递给大掌柜看,问道:“此香贵店可有?”
大掌柜照样用手指沾了,仔细嗅了嗅,笑说:“不是小的在官爷面前吹嘘,
此香在整个皇城就一鼎居独有。那是从麝鹿身上取下配以兰草、上等名贵香料,
都是些达官贵人用的。”
“他们买了单是祭祀用吗?”
“燃香不是食物,放在家里各有用处。官爷问那些人买去干啥,小的很难回
答,皇宫还有龙脑、郁金铺地的呢!”
“最近有谁买过此香?”
“最近几天少,记得覃夫人的管家来过。”
“覃府是这里的常客吗?”
“那倒不是。覃府离这里远,小的还纳闷儿呢,覃府管家大老远跑来干什么,
原来是买麝兰香的。小的以为碰上个大买主,谁知不多不少只要三支。到底是做
生意的,连买香也这么抠门。”
“那是啥时候的事?”
“昨天。”
于是正祥回去复命。
“覃夫人……”
裴元皓听了正祥的禀告,敛起眉头,“覃夫人是大欹国有名的富商,按理说
她买多少麝兰香都不足为奇。偏偏昨日买香的是她家,这就奇了。覃夫人跟邰宸
有什么关系呢?”
他百思辗转,始终不能将覃夫人跟邰宸串在一起,还在寻思着,又有属下前
来禀报。
“大人,小的刚才在皇城附近发现杨劼,样子诡秘,小的跟踪过去,发现他
进了那家茶馆。”
“又是一桩奇事。上次杨劼是随静心师太进去的,这次难道又去见她不成?”
裴元皓自言自语道,缓缓仰起头,深冬迷蒙的日光透出云端,迷得他睁不开
眼。他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昨夜的醉意犹在,那里还有点痛。
“三公主缠住杨劼不放,估计静心师太又想出来阻拦。大人,那是静心师太
的家事,咱就不管了。小的先查查覃夫人再说。”正祥看裴元皓满脸倦意,劝道。
“我们不能漏下任何蛛丝马迹。走,一起去瞧瞧,杨劼究竟想干什么。”
他们乔装一路驱车到了大街,选了茶馆斜对面的角落,透过帘子暗中观察对
面的动静。等了半碗茶工夫,正望见杨劼怒气冲冲从里面出来。
“这小子,吃了什么药了?”正祥笑道。
杨劼顺着人流往前走,等候消息的袁黛儿微笑着迎向他。杨劼神色极其冷漠,
阴郁的目光盯住袁黛儿。袁黛儿心中也慌了起来,拉住他,“杨劼,母妃对你说
了什么?”
“你去问她!”杨劼甩手,继续往前走。
“杨劼,等我!”袁黛儿叫他,一路追随而去。
马车里的两个人面露疑惑之色,眼光继续注视茶馆的动静。不久,静心师太
出来了。
面朝杨劼离去的方向,她在街上站定。暗青缎子将她兜头而裹,裴元皓只看
得到半张端丽的侧面,即使这样,那哀伤的眼睛让裴元皓一阵心悸。恰恰这时刮
起一阵风,吹开了师太青缎子的两边,这回裴元皓彻底看清了。
几道长长的泪痕凝在她的脸上。
看着静心师太难掩惆怅的背影,裴元皓沉默良久,才沉声开口。
“正祥,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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