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致死夫命的阎小样从监所的铁门里走出来了。
纵然她是一个罪犯,纵然她在森严的监所里关押了很长时间,纵然冷冰冰的手
铐箍在她的手腕上,她却还是那么出类拔萃,还是那么理直气壮,还是那么风情万
种……头顶上,明晃晃的太阳光,照着一步步走来的阎小样,让前来押解她的青年
民警宋冲云顿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宋冲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难以相信,如此美丽的女子,怎么能够致死她的
夫命?但他知道,这是事实,一个不容怀疑的事实呢,神圣的法律已经作出了公正
的判决,死缓二年,宋冲云今天押解阎小样,就是要到省城西安的女子监狱服刑去
了。
按捺不住激烈跳动的心,让穿着警服的宋冲云十分无奈。
宋冲云在心里无声地警告自己,要自己不要心跳。他是来提杀人犯的,他要把
致死夫命的阎小样押解到省女子监狱去服刑的。他努力地压抑着自己那颗狂跳的心,
但他却很无奈,怎么都压抑不住,感觉呼呼激跳的心,像是一颗火红的子弹,就要
从喉咙眼里弹射出来了。没有办法,他俊朗的一张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
赶在这个时候,谷又黄来到了监所的门口。
谷又黄接受了任务,是和宋冲云一起押解阎小样的。
与监所的管理人员进行交接,是一个必须的程序。宋冲云从押送阎小样出来的
监管人员手里接过一份档案袋,抽出装在其中的档案纸,依着规定的程序问话了。
宋冲云的声音是公事公办的,他问:你叫什么?
阎小样接受了许多次的提审,对这个程序已经相当熟悉了。她很干脆地回答:
我是阎小样。
宋冲云接着问:年龄?
阎小样接着回答:20岁。
宋冲云又问:所犯罪行?
阎小样又答:致死夫命。
原以为在这枯燥单调的交接程序里,宋冲云的脸色能够恢复正常,但是没有,
他的脸还红着,像是一个正发高烧的病患者一样红着。
敏感的谷又黄,非常清楚地看见了宋冲云的红脸。
谷又黄知道宋冲云为什么脸红。汉子嘛,见不得姿色艳丽的女子,特别是艳丽
的却又犯了罪的女子。这一点,在公安队伍里滚爬了两年的谷又黄见得多了。她发
现,自觉不自觉的,汉子警员在面对漂亮女子罪犯时,很有那么点儿怜香惜玉的情
怀,表现就总是心慈手软了。她谷又黄就不,绝对不,纵然是个美如天仙的女犯,
到了她的手里,该咋办就咋办,决不会下不了手,动不了颜色。好像是,她与犯罪
的女子,天生是一对仇敌。譬如眼前,不就是个致死夫命的罪犯吗,还臭美个啥?
理直气壮?风情万种?瞧着好了,看咱谷又黄怎么收拾你!
发狠想着,谷又黄觉得她的眼睛像染了毒一样,有种火烧的疼感。因此,她恨
恨地盯了阎小样一眼,还不解恨,回过头来,就又把宋冲云剜了一眼。
也是谷又黄今日的心情好,她不想把气氛弄得太紧张,便是她押解的一个罪犯,
从陕北的保安县到西安的女子监狱,路途可是远着哩,气氛太紧张,弄出些别扭和
麻烦,那实在是不合算的。而且是,阎小样致死夫命,那是她的事,法律已对她作
出惩治,咱又何必与人家过不去。女孩子柔软温暖的心肠,又一时让谷又黄狠不起
来。但她还是想把脸红的宋冲云刺一把的。
谷又黄贴到宋冲云的耳边,问:你呀,脸红什么?
宋冲云掩饰地说:我脸红了吗?
机械的交接仪式结束了,把宋冲云刺了一把的谷又黄,心情不错地跨步靠近了
阎小样,伸手拽住阎小样的一条胳膊,向停在监所门口的那辆警用吉普车走去。
让阎小样坐在哪儿好呢?起初,心生暗气的谷又黄没有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心
情好了,脑子里却还塞满了宋冲云的红脸,还有宋冲云的眼神……她要那样的红脸
和眼神,永远都对着她的,而不是对着一个致死夫命的女犯。
与宋冲云一起工作了两年,他们俩是有点意思的,只差一个捅破那层皮儿,就
是一对掏心掏肺的恋人了。是这样的,谷又黄是该有这么点小心眼的。
这是一种习惯呢,谷又黄安排阎小样坐在了吉普车后座的中间,以阎小样为界,
宋冲云坐在一边,她坐在另一边。在警官学校读书时,教科书上规定,押解犯人的
方法就是这样。唯有这样,才能有效控制罪犯,以免节外生枝。但在今日,谷又黄
对这样的安排,心生了一种叫她无法忍受的别扭,大家都已坐进了吉普车,司机老
展也已发动了引擎,只要右手松开手刹杆,脚在油门上轰一下,吉普车就会向前驶
去时,谷又黄却又打开了车门,跳到车下。
谷又黄轻声吆喝着阎小样,让她坐到了她先坐的位置上,同时还轻声吆喝着宋
冲云,让他坐在了中间,她绕了一圈,拉开车门,坐在了宋冲云的身边。
很显然,这样的安排是不对的,谷又黄却不管不顾,使着性子这么安排下来了。
谷又黄要使自己的心情舒坦起来呢。
可是呢,她也只是舒坦了一个瞬间,就又发现这样的安排不行。怎么老是宋冲
云挨着阎小样?这太不妙了。谷又黄不要宋冲云和阎小样挨着身子坐在车上,这会
破坏她的好心情,让她心烦。于是,在吉普车又一次将要启动时,谷又黄又把车门
打开,跳到了车下。
谷又黄同时吆喝宋冲云也下了车,她先上车坐在后座的中间,让罪犯阎小样坐
在她一边,宋冲云坐在她的另一边。这么看来,倒像她成了罪犯,被阎小样和宋冲
云押解着了。
唉,这是不好责怪谷又黄的,谁让她把心贴在了宋冲云的身上呢。
反复地折腾了这么几遭,司机老展这才发动了吉普车,慢慢地向前滑去了。
坐在车窗一边的阎小样,却善解人意地轻声地笑了一下。
谷又黄想她是笑自己的,她不要阎小样笑,便不无气恼地轻声喝斥道:笑什么
笑?
阎小样就不笑了。
可是司机老展也笑了,自然也是轻声地笑呢。
谷又黄能怎么样呢?对受聘为协警的老展,虽然算不得国家编制的警察,却也
经常工作在一起,知根知底的,谷又黄能对他恶语相向吗。这是不能的,所以她也
笑了。轻轻地笑着喝责道:不要笑。
肚腹的右下侧痛着,一直地痛着。
大约从夜半时分就一点一点地痛着了,到天明时分,便痛得有点难以忍受。放
在平时,堪称警中之花的谷又黄,才不会忍着腹痛去执行任务的。对宋冲云很是上
心的她,有个与他同去西安城的机会,她是要积极的。她的目的很单纯,公私兼顾,
和宋冲云到省城西安去,把罪犯交出去,俩人好在西安城逛一逛,钟楼是要去的,
鼓楼是要去的,还有大、小雁塔,也是要去的,有可能的话,就在大雁塔的佛堂上
烧一炷高香,祈求神灵开恩保佑他们……啊!怎么说呢?呆头呆脑的宋冲云害得肚
腹疼痛的谷又黄只有忍着疼痛,和他一起押解女犯阎小样,到了西安,选个机会,
把他们的关系确定下来,因此,她是要忍着的,咬牙忍着也要忍到西安去。
为了保证去西安,在来监所提解阎小样前,谷又黄绕道去了一趟县医院,在那
里看了医生。
医生只是临床做了个简单的检查,就说她是阑尾炎,要在医院住下来,观察治
疗。
谷又黄哪里听得进去,她笑嘻嘻缠磨着医生,说她还没那么稀贵,开了几样药
后,就往监所赶来了。
尽管谷又黄赶得很急,到时还是晚了些时间,加之她在安排座位时,又倒腾了
那么一阵,时间就又晚了不少,使清晨原本冷寂的保安县城,已然人来人往,开始
热闹起来了。
从监所要去县城外的公路,是必须穿过一段街区路面的。吉普车一会儿鸣声喇
叭,一会儿鸣声喇叭,颇为艰难地在人丛里向前爬行。
这是罪犯阎小样所希望的,她侧着脸,希望吉普车再走慢些,她好眼睛眨也不
眨地看着车窗外的县城街道,以及街道上熙来攘往的人群。此外,还有街道两旁的
树木和房子。她要把每一个人,每一棵树,每一幢房子,都印记在她的脑子里,尽
管这人、这树、这房子,与她并无多大关系,她却比往常的任何时候都留意。
是啊!谁能知道阎小样此刻的心情呢?一个死缓女犯,她太热爱生她养她的故
土了。
街的一边,就是县城中学的大门。
起名保安中学的县城中学,在陕北是大有名气的,谁要考进这所中学读书,那
就等于谁的一只脚已经跨进大学的校门了,只要在校用心学习,很少有考不上大学
的。县城东南乡阎家沟村的碎女子阎小样,就很豪迈地考进了县城中学,成了这所
名校学习最为刻苦,学习成绩也最为辉煌的一员。老师和同学都喜欢她,对她抱着
极大的期待。
吉普车依然缓慢地在人丛中蠕动。
阎小样一眼眼地看着,就又看见了街边的影剧院。
这座规模不是很大的影剧院,建成时间已是有些年头了。那个时候,阎小样还
在县城中学读书,知道县政府出资,填高了县城边上的一片河滩地,号召县城的干
部群众,义务出工,修建了这座县城建设史上从来没有搞过的大工程。
修建影剧院之前,保安县城多的是窑洞,有青砖卷箍的,有麻石卷箍的,还有
在石岩上、土崖上掏掘的。当地人曾经骄傲地说,保安堪称世界窑洞博物馆。
要建一座现代风格的影剧院,中学的老师,组织在校的学生也到工地上来了。
农家女子阎小样在工地上,她是吃得苦的,搬砖头,抬灰浆,干得热火朝天。打心
眼里说,阎小样期望他们的保安县城,是该有座像样的影剧院的,她也能到影剧院
里来,看电影,看演出,那该是多么享受的事啊!
在这里参加义务劳动,阎小样看到了许多水泥预制件。
雄伟壮观的水泥预制件呀!竖起来的两排是柱子,横架起来的是屋梁。水泥的
柱子是粗壮的,水泥的屋梁是高耸的。在组装这些大型水泥预制件时,动用了两台
移动式大吊车,在施工人员吹响的哨子声里,一根根的柱子竖起来了,一根根的屋
梁架起来了。
多么辉煌的一座建筑呀!阎小样当时昂着头看,把脖子昂疼了,把眼睛看酸了,
好像还不过瘾。
落成之日,全县城的人,自发走上街头,扭秧歌,跑旱船,敲锣打鼓,极尽庆
贺与欢乐。
然而,所有的热闹与红火,随着时间的推移都冷却下来了。如今的影剧院,除
了偶然的一两部叫座电影放映外,其他的演出活动基本没有了。一天天,一年年的
闲置,曾经那么吸引人的影剧院,显得破败而落寞。不过呢,因为县城的建设规模
在扩展,原来靠着城边的影剧院,不断地有人投资,在它的旁边修楼建房,就把影
剧院的位置推到县城中心地段了。有商业眼光的人,租了影剧院临街的地方,隔出
一间两间的门面,做了生意的场所。
阎小样看得清楚,那样的生意场所还是很不错的,有人在卖音响设备,有人在
卖音像图书,还有人在卖儿童的服装和玩具……总而言之,是还有那么点繁荣景象
的。
很幸运的,阎小样在影剧院看过一场电影。那是影剧院落成后不久,为了报答
义务出工人员的义映。县城中学的三好学生阎小样,作为学校的代表,坐在新建成
的影剧院里,看着很受陕北人喜爱的《黄土地》。这部电影的画面拍得太美了,就
都是陕北的山山水水,沟沟梁梁,可在电影的银幕上展现出来,就是比现实的好看,
而且更为喜人。再就是电影里唱的歌儿了,也都是陕北人喜唱、唱了经年累月的信
天游,从剧中人的嘴里唱出来,也是特别的好听,特别的耐听。
当时的阎小样,完全沉迷到电影里了。
到电影放映完毕,影剧院的场灯全都亮了起来,碎女子阎小样还沉浸在《黄土
地》的音画世界里醒不来。好像就在那一刻起,阎小样下了做个陕北民歌手的决心。
记得当时,阎小样的心给自己的大脑说:我要唱歌。
也是上天有意,给了阎小样一个少见的俏模样,给了阎小样一个少见的亮嗓子。
在她读书的保安中学,不经意地,她就唱出名了。
那时候,阎小样没敢想得太远,她觉得只要有民歌唱就很高兴了,学习之余,
阎小样就去学校的音乐老师王厚草那里,让她教她唱陕北民歌。老师王厚草就怕没
有学生学唱歌,特别是像阎小样这么禀赋天成的学生,自觉学唱陕北民歌,她没有
不认真教唱的理由。
老师王厚草,为阎小样感动着,她像发现了一颗歌坛新星一样,把她所有的唱
技和唱功都教给了阎小样。
遗憾随之而来,阎小样的母亲病了,不是一般的病,是个花钱如流水却也无法
治愈的恶疾。后来的一天,阎小样从王厚草老师的练歌现场被叫出来,来到母亲的
病床前,俯身趴到母亲的身上,连母亲一声最后的嘱咐都没有听到,就眼睁睁地看
着母亲撒手去了。
在母亲的灵床前,阎小样哭了。她想她会号啕大哭的,但却没有,只是静静地
流着泪,心里头无声地给母亲唱起了一首陕北信天游。
阎小样唱的是母亲过去编唱的一首《家常饭》:
葫芦黄瓜嫩菠菜,
青菜白菜小萝卜菜。
绿豆小米豆钱钱,
荞麦三棱儿麦子尖。
苦菜叶叶儿搓拌汤,
榆钱叶叶儿熬糊汤。
硬糜子馍馍软糜子糕,
烧酒盅盅子摆开了。
阎小样不知道,她在心里为什么无声地哼唱信天游?是因为母亲也会唱信天游
吧?是的啊,母亲是太会唱、也太爱唱她们陕北的信天游的,她能唱的信天游很多
很多,是她们阎家沟村难不住的唱家子。而且是,许多的信天游,还都是母亲现编
现唱的,她的手头,她的眼前,是个什么,就编唱什么。正如阎小样现时唱的信天
游,就都是母亲家常生活里的编唱,她用心唱给母亲,是对母亲的祭祀吗?
没错,阎小样就是这样祭祀她的母亲了。
亲爱的母亲喜唱信天游,阎小样也喜唱信天游,人就说,她是母亲托生的,遗
传了母亲的特长。
然而,遗传了母亲特长的阎小样,很是不幸,像她的母亲一样,只能圈在他们
阎家沟唱信天游了。没有办法,家里剩下一个父亲,还有一个长兄和小弟,三条汉
子,没个女人照料还真是不行。
阎小样辍学回了家,接过母亲的责任,料理起了家里的生活。
魂牵梦萦的保安县城,被司机老展驾驶的四轮吉普车,抛在身后看不见了。
莺飞草长的陕北啊,天是那样的高,云是那么的淡,押解着阎小样的吉普车,
像只活泼的旱天鱼,在陕北独有的沟沟梁梁上翻转。一会儿呢,呼呼啦啦地沉入到
了深不可测的沟底;一会儿呢,又飘飘摇摇蹿升到高可及天的梁顶。
下到沟底里,自然会有一条小河,鸣鸣溅溅地流淌着,不歇不停,不知疲累,
这儿,那儿,又少不了成群结伙的鸭子,或者白鹅,在清清浅浅的河水里,悠悠然
然地浮游着。间或呢,是一只鸭子了,撅起肥硕的屁股,把头扎进水底,它是叼住
了一只小鱼吗?不知道,只见它从水里仰起头来,扑棱着翅膀时,猜想它是一定有
所获得了;嘎儿——嘎儿——大叫着的,应该是骄傲的大白鹅了,它是在唱信天游
吗?好像不是,随着它高亢的叫声,有一只如它一样的雪白大鹅,划动着红红的脚
蹼,迅捷地游到它的身边,于是,它把叫声压低了,相互把头绕到脖子上,叽叽咕
咕说个不停……河的两岸,是一棵一棵的柳树。
陕北的柳树啊!
都有一个奇怪的习性,喜欢刀砍斧剁,把它长得蓬蓬勃勃的头颅,从齐人高的
地方断下来,只待来年,就又生出更加蓬勃的新枝来。好像是,不遭砍头的柳树,
还不是很自在,长着长着时,会自绝性命而死去,倒是遭受砍头的柳树,却总是精
力旺盛,生得葳葳蕤蕤,劲头十足。
这就是陕北柳树的好了。它们像是知道陕北人的需要,以它一次次断头的牺牲,
奉献出陕北人生活中略嫌短缺的用材。
吉普车爬到梁顶上了……到处都是高入云天的井架。新时期的陕北,一个新的
风景,就是这些涂了黄漆的井架了,那是油田工人在钻新的油井……还有磕头虫,
这是当地人对抽油设备的一种俗称,它或者独立一处,或者成群排列,不是十分紧
张地,上来了,下去了,无始无终地运动着,黏稠的黑色原油,就从地下的深处冲
出来,汇入到相连如织的输油管道里。
不眨眼地望着车窗外的景致,望得阎小样有些疲倦,她回了一下头。
正是她的这一回头,看到坐在座位中间的谷又黄,脸色一片煞白,并有细碎的
汗水,像是草叶上的露珠,不断地浸出来,阎小样就很吃惊了。
阎小样小心地问:哎,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谷又黄却不买账,说:咸吃萝卜淡操心。
一旁的宋冲云也注意到谷又黄的脸色,伸手在她的额头上试了试,说:不发烧
呀!
是个粗心人呢。谷又黄白了他一眼,说:你才发烧哩。
宋冲云却还不明白,说:那你说,你的脸色咋那么难看。
谷又黄的话就不好听了,说:难看了你甭看。
宋冲云是知错的,依然地慢言软语,说:我是担心哩。给我说,你哪儿不好受?
谷又黄这就乖顺起来了,说:小肚子那儿,不晓得咋的,有些疼。
宋冲云就很紧张了,说:啊呀!这可咋办呢?
谷又黄却还故作轻松,说:凉拌(办)么。别害怕,死不了人。
俩人是,你要鸡上一口,他就鸭上一口,拌着人间才有的那种幸福的小嘴。一
边的阎小样,还有驾车的司机老展,就都成了无足轻重的旁人了。不知司机老展是
怎么想的,他只回头关切地看了一眼谷又黄和宋冲云,就又双目朝前,聚精会神地
驾驶着吉普车往前奔驰。阎小样想得就多了一点,她知道,她是一个被押解的服刑
犯,她是没有资格关心人的,哪怕是表现出一点点关切的意思,都只能是惹得人烦,
不高兴,戗她一头,吐她一脸,她也得满盘子满碗地接着呢。
这么想着,阎小样就想哭。
可是现在,她还哭得出来吗?不会了。一个人的眼泪是有限的,不可能像条河,
长年累月地流,而且呢,便是河水,也有流干的时候,像他们陕北,有些年头了,
一些原来波涛翻滚的河水,不是都干了吗?阎小样觉得她的眼泪,就如断流的河水,
已经彻底地流干了。
但她现在却想哭,心头上泪汪汪的。
汪汪的哭的感觉,是为了自己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那么就是为了押解她
的女警察谷又黄,是的啊,一定是的。只是短短的时间里,阎小样却已敏锐地发现,
谷又黄和宋冲云的关系不一般。她们是一对小夫妻吗?不大像哩,是小夫妻的话,
要比他们现在的样子亲密。那么,他们就该是一对小恋人了?这么想着,阎小样在
心里依然否定着,她感觉俩人离着小恋人也还存在着一点距离……这么说,他们就
一定是一对有点意思的人儿了!是的啊,一定是的,他们现在的样子,怎么看,都
是这样的一对人儿哩。
这么一想,阎小样清楚了,她所以想哭,既是为了押解她的一对小警察的幸福,
也是为了她的不幸。
按说呢,年轻的女子都有一个梦想的,能够被人所爱,也能够爱别人。当然了,
只能是被她想爱的人所爱,她爱她所想爱的人。阎小样就是这样梦想的,但她不能
够了,也许是永远都不能够了。
是怕汪汪的泪水流出眼眶吗?
阎小样把头转向了车窗外,是这一转,她便看见了熟悉的山梁,熟悉的沟坡,
熟悉的小河了……她的,更为熟悉的家。
生了她,养了她的家啊!
就在眼前的那道山梁的背后,袅袅的炊烟,自由地从山梁的那边飘飞起来,翻
过了山梁,还带来了狗的轻吠,鸡的啼鸣,羊的呜咽……阎小样在心里告别着故乡,
告别着家,默默地为她的亲人祷告着了。
阎小样默祷说:亲人啊,小样对不起你们了。
将心比心,一个远离家人服刑的犯人,隔着车窗玻璃,如此深情地注目车窗外
的一切,在宋冲云和谷又黄看来,是能够理解的。一路走来,阎小样不错眼地盯视
着车窗外边,宋冲云和谷又黄,又职业使然地盯视着阎小样,这么长时间远距离地
盯视,在宋冲云和谷又黄的心头,渐渐地,很没道理地生出了一种同情感。特别是
宋冲云,感觉阎小样其实是不该受这牢狱之灾的。
因为什么呢?
就因为阎小样爱唱信天游吗?
就因为阎小样生得俊俏怡人?
宋冲云的脸色不再烧了,心也不再急了。但他还是由不了自己,要想阎小样,
想她的不幸和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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