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辍学回家的阎小样,去了半山腰母亲的坟堆前,她是拿了一卷纸的,是她在学
校俭省下来的纸哩,有的已经订成作业本,上面或者写了字,或者还没有写字,这
可都是阎小样的心爱了。她拿到了母亲的坟堆前,点上火,一页一页地烧了。
纸火在风中打起了旋儿,呼悠悠腾空而起,旋飘在云彩全无的虚空里,像是一
只只火焚的鸟儿。
阎小样知道,她是烧着她的希望的,同时也烧着她的决定。
决心既下,阎小样回到了家里,像母亲活着时一样,为了家的生计,黑黑明明,
没头没绪,无边无沿地担起了家的责任,为他们的家操持烟火了。
俗话说得好,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年纪还轻的阎小样便是这样,一旦把家的责任搁到了她的嫩肩上,担得起,担
不起,她都必须担着走了。多亏是,阎小样的悟性好,入道快,家里家外,没有几
天时间,就都归置得有模有样,如她母亲在世时一个样子了。
老爸是个肉性子,天大的事都不起火。
所以呢,母亲在世时,家中大事小情,都是由着母亲操弄的。现在,阎小样接
过了母亲的责任,自然就也由着她来担承了。性情柔软的老爸看在眼里,就在一天
清晨,当着阎小样的哥哥阎小虎和弟弟阎小豹的面说了。
老爸说话前,先很赧颜地笑了笑,说:小样啊,你太像你娘了。
什么意思呢?别人听不明白,阎小样听明白了,她的哥哥阎小虎,弟弟阎小豹
都听明白了,就是此前还有些不放心的老爸,此后放心阎小样管家了。大事小事,
都指望阎小样来经管了。
也的确是,从此以后,家里有一分钱的收入,有一分钱的花费,就都在阎小样
的手上过了,老爸从来是,不闻也不问。
锅上案上的蒸煮闷炒,炕上炕下的缝补拆洗,阎小样有条不紊地做妥帖后,她
还要帮助老爸下沟收种,上梁放羊的。
这些活儿,要是由着阎小样的性子来,她宁肯不在锅边炕头上转,也是情愿下
沟上梁的,在沟梁做活放羊,苦累自然要重一些,但却叫人放松。特别是赶着羊群,
去了坡梁上,羊儿是要撵着好草去的,阎小样就跟着羊群走,羊儿吃吃走走,吃走
得累了,会四蹄撑着歇上一会儿的,阎小样也就歇下了,在距离羊群不远的地方,
随便地一坐,或者侧身一躺,听沟底的小河流水,看天上的飞霞流云……适逢这样
的时候,阎小样就想唱歌,唱她们陕北热辣辣、甜润润的信天游。
阎小样唱的是传统民歌《女儿谣》。
六月里黄河冰不化,
扭住我成亲的是我大。
五谷里数不过豌豆圆,
人里头数不过女儿可怜。女儿哟!
湾水上的鸭子刮水上的鹅,
公家人不知我会唱歌。
青石板上栽葱难扎根,
想说心事口儿难开,口儿哟!
天上的沙鸥一对对飞,
不想我的娘亲再想谁,
不想我的娘亲再想谁,娘亲哟!
本来呢,阎小样的信天游唱得好,在保安中学的校园里,又有敬爱的王厚草老
师,对她进行了许多的专业辅导,她便唱得更好了。好像是,把她专业学习来的信
天游,拿在野天野地的梁坡上,迎着明媚的阳光,迎着熙微的风吹,她的信天游唱
得就更好了。
有好几回,阎小样把家里的羊群赶到背梁上,自己纵情唱起信天游时,对面坡
梁上像条黑色缎带的公路沿边,会有一辆两辆行驶的汽车停下来,钻出几个人,手
往眉眼上一搭,瞭望着这边坡梁上唱着信天游的她,久久地不肯离去。
这边的阎小样,心里是得意的,她喜欢人家听她唱信天游的。于是阎小样唱了
一首还会再唱一首的。
阎小样就唱她爱唱的《这么好的妹子咋就见不上面》:
这么长的个鞭子——鞭子哎,
咋探呀么探不上个天。
这么好的个妹子——妹子哎,
咋见呀么见不上个面。
这么大的个锅来——锅来哎,
咋下呀下不了两颗米。
这么旺的个火来——火来哎,
咋烧呀烧不热个你。
三个疙瘩的石头——石头哎,
咋呀么咋是两块砖。
什么呀的个人来哟,
哎哟,把人的个心呀么心挠乱。
这就是陕北的信天游,这就是陕北女子阎小样,她是不会掩饰的,老辈人这么
热热火火地唱了,她也就热热火火地唱。尽管让别人听来,有那么点挑逗,有那么
激将,但让听的人,就感到特别的过瘾,不是一点点的过瘾,而是像喝了羊羔汤,
吃了糜子糕一样的过瘾哩。果然就有大胆的汉子,好生不知羞惭,在对面坡梁上听
着不能自禁,张开了嘴巴,要来对上几声了。
对面山上的疙梁梁,
哎哟,那是一个谁?
那就是我要命的,哎哟,
要命的三妹妹。
阎小样笑了。她发现和她对歌的人,白白胖胖,虽则有了把年纪,人却显得精
神爽朗,他从对面山上的公路上走,听见阎小样唱信天游,是一定要停车听的。阎
小样就想,那是一个像她一样热爱信天游的汉子呢,但他只有平白的喜欢了,天生
的破嗓子,绝对是唱不好信天游的。
这让阎小样很遗憾,许多次,像这位白胖的汉子一样,想着有人能和她对唱的,
却没有一次,没有一人能对得好。
有一次呢,阎小样的老爸从沟底下爬到了坡梁上。他的到来,像个隐身人一样,
静悄悄地,坐在散漫的羊群边上,眼睛看着羊儿吃草,却耸着耳朵,一字不落地听
阎小样唱信天游,把他一张满是沟壑的老脸听得一抽一抽的,一会儿就流泪了。老
人顺势抹了一把,把沾在手掌上的泪水甩在了草叶上。
阎小样发现老爸了。
发现了一把一把地把泪抹下来,甩在草叶上的老爸,还着实把阎小样吓了一跳。
她自己就如一只白嫩的羊儿似的,跑到了老爸的身边。
阎小样关切地问:爸呀,你是咋了?咋的流泪了?
老爸却泪眼婆娑地笑起来,说:我是高兴哩,高兴你的信天游唱得像你的娘亲
一样好。
这是个绕不开的话题。自从娘亲去世后,老爸逢着什么事,都会情不自禁地想
起阎小样的娘亲,情不自禁给阎小样说她娘亲这样的好,那样的好。
这一天,老爸终于抹干了脸上的眼泪,给阎小样说她娘亲的信天游好了。说他
就是被阎小样娘亲的信天游吸引了,才死死活活地追着阎小样的娘亲,结成了他们
死死活活的一对对。
老爸说着阎小样娘亲的信天游时,仍然是情不自禁的,并且张开了口,唱起了
一曲信天游。老爸唱的是《小妹妹不嫌穷哥哥》:
鸡蛋壳壳点灯半炕炕明,
酒盅盅量米不嫌哥哥穷。
耳听见哥哥唱着歌儿来,
热身子扑在冷窗台。
只要和哥哥搭对对,
铡刀断头也不后悔……
阎小样原来只晓得娘亲的信天游唱得好,没想到老爸的信天游唱得也不差。此
时此刻,她正聚精会神听老爸唱着信天游时,老爸却不唱了,一曲信天游,在他的
嘴里,像是一条欢欢畅畅流淌的小河,生生地被他掐断了……老爸难得地笑着,是
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的笑哩。
老爸给阎小样指着吃草的羊群说,你看吃草的羊吧,没人教它,它总是撵着高
草去吃。有那么多的高草让它吃吗?太少了,是不够它们羊儿吃的,最后还都得吃
蹄子下的矮草。老爸这么说着,话题一转,就又说起阎小样的娘亲了。老爸说了,
你的娘亲呢,心性是很高的,一辈子的心性高,我把她亏下了。我是没有一点办法,
只能把你的娘亲亏下了。
年轻时戴了大红花,穿了绿军装,骑了大白马,秧歌锣鼓送到部队吃了几年粮
的老爸,听说当年的他,是很英俊的呢。本来,老爸有条件留在部队上的,可他念
着阎小样的娘亲,戴着他在部队上挣来的两枚军功章,乐乐呵呵回到阎家沟村,高
高兴兴地娶了阎小样的娘亲。
老爸的绵软性子,是他爱娘亲爱出来的。
老爸习惯了,就成了现如今一成不变的绵软人。
老爸给阎小样说了羊吃高草的话,说了娘亲心性高的话……老爸是想说什么呢?
是说她阎小样如她的娘亲一样,也是心性高吗?
心性高了不好吗?阎小样才不这么认为,她倒是觉得,人呢,是该有些心性的,
而且是越高越好,越高才会活得有品位。
阎小样就还在坡梁上放羊时唱着她的信天游。
随山赋形,忽高忽低,或转或弯的陕北山地公路,总有一些碾碎的路面,呈现
出大小不一的坑槽,却也有避让不及的,碾上去了,把车弹起来,弹得老高,车上
的宋冲云、谷又黄,还有阎小样,就都随着吉普车的弹跳,蹿起来,落下去,一刻
不得消停。有几次,把谷又黄弹跳得歪到了阎小样的怀里,她就赶紧收起身来,好
像罪犯阎小样会连累了她似的。自然了,谷又黄也会弹跳得歪在宋冲云的怀里,是
这样的,她就会多赖一会儿,多享受一会儿她心所想要的温暖。坐在靠着车窗一边
的阎小样,不是一块石头,她也会被颠簸的吉普车弄得弹跳起来,有时会歪向窗门,
把头重重撞在车棚上,有时会歪向谷又黄,把头撞在谷又黄的身上,让谷又黄不无
厌恶地推她一把,对她毫不客气地呵斥了。
谷又黄怒责:坐正!
谷又黄痛斥:坐稳!
行驶了一段路程,押解阎小样的吉普车上,就不断地响起谷又黄的吆喝,她的
出语短促而严厉,很有一股警察对罪犯的效果。
阎小样是委屈的,她也想坐正,也想坐稳,避免撞上谷又黄,但是,客观条件
决定了她再怎么努力都没法坐正坐稳,好像是,她越是僵硬着身子,就越是坐不正,
坐不稳,越是要不由自己地撞上紧挨她坐着的谷又黄。
终于是,吉普车躲不开路面上的一个坑槽,弹跳起来,刚落下来,就又遭遇到
了一个坑槽,吉普车就又一次地弹跳起来,凌空飞射了一瞬,落下来,只听“叭”
的一声炸响,吉普车便趴在坑槽前不动了。
不用检查,大家知道吉普车爆胎了。
司机老展和宋冲云下了车,留着谷又黄在吉普车上看守阎小样。
谷又黄就又用短促而严厉的语气警告阎小样了。
谷又黄说:坐好了,不要动。
阎小样就很听话地坐着,纹丝不动。但这不能保证她的思绪也不动。她眼望车
窗外的山川地势和眼前的公路,想她生活在阎家沟的时候,她自由地放牧着家里的
羊群。她在坡梁上唱信天游,公路上有人驻足聆听,一天过去了,一月过去了,一
年过去了……有多少过往的行人聆听了她唱的信天游,她是不知道的。那一天,阎
小样赶着羊群又出了坡。叫她奇怪的是,她这天的右眼老是跳,听人说,左眼跳财,
右眼跳祸,她不晓得自己会有什么祸端,心慌慌地看着羊儿,差不多刚好吃饱肚皮,
就吆着羊群回家了。
刚一回家,阎小样发现,哥哥阎小虎早她一步也回家来了,和哥哥阎小虎一起
来家的,竟然就有那个呆立在公路边多次听她唱信天游的白白胖胖的人。
阎小样就只有吃惊了。
同样吃惊的还有白胖的人,他把阎小样大睁着眼睛看了好一阵子。他说:怎么
是你呀!
阎小样知道有理不打上门客的乡谚。而且是,阎小样也不讨厌人家白胖的人,
隔山听她唱信天游,听得那样的痴迷,作为爱唱信天游的她,应该感谢人家才对呀。
但是本能告诉阎小样,她不能太给这个人好脸色。于是,她转身对着她哥阎小虎翻
着白眼。那样的意思她哥应该看得明白,别把陌生人往家里带。
白胖人的确不知趣,还沉浸在他的惊讶中,不住嘴地说:真个是巧,听你在坡
梁上唱信天游,把人的心都唱醉咧!
白胖的人话说得轻佻了。阎小样毫不客气地斜了他一眼。对这一眼,白胖的人
是有感觉的,就不再说别的,只说阎小样的哥哥救了他,是他的恩人哩!
平白无故,怎么就恩人了?
阎小样不解地看着她哥阎小虎,这才发现哥哥的一条胳膊曲着,用一条布带吊
在脖子上,从袖筒往进看,隐约看见,打着石膏绷带。阎小样这么看着她哥,使她
哥阎小虎有点不好意思,倒退了几步,阎小样就还发现,哥哥的腿上也有伤,一拐
一瘸,俨然无法受力的样子。
撇下手里的放羊鞭,阎小样扑到哥哥阎小虎的身边,伸手去捉哥哥的伤胳膊,
很是惊恐地问:哥啊,你是咋的了?
哥哥阎小虎却躲着阎小样伸来的手不说话。
阎小样就还问:很严重吗?啊,哥你说。
哥哥阎小虎还是不说。
阎小样就急得直跳脚,心疼得眼里冒起了水花花。
哥哥阎小虎就笑起来了,是个带着幸运,带着喜悦的笑哩。好像他的受伤,是
件多么光彩的事。
阎小样的这位哥哥呀,叫阎小样怎么说呢?既为骨肉,阎小样是爱着他的,同
时又在心里暗藏着一点小小的恨意。
所以还有恨意,在阎小样看来,是恨她的哥哥阎小虎太不争气了。不像她的弟
弟阎小豹,上学读书呢,就认真地上学读书,回到家了,眼里便全都是活,能做什
么做什么,脚手不失闲。先在阎家沟的小学学习,像她这个姐姐一样,一路的高分,
这便考进了保安县城的中学,是县城中学着意培养的重点生。阎小样打听到消息是,
她的弟弟阎小豹,只要不松劲,国家重点大学的校门已经向他敞开了。可她的哥哥
阎小虎,却奇了怪,拿起书就瞌睡,放下书就精神,让人怀疑,他可能患有书籍恐
惧症,根本不是个读书的料子。是这样的,也还罢了,回到家,眼里根本没有活,
不说繁琐的家务活了,沟底下滩地里的农活,老爸忙得脚手朝天,喊他去侍弄,他
却死不动弹;坡梁上放牧的羊群,阎小样想着腾出手来,做点家务,让他去赶坡,
他仍是犟着脖项不去。枪杆高的一条汉子,还能在家里吃闲饭不成。
阎小样和他哥阎小虎大吵了一场。
老爸和小弟阎小豹,自然地,都站在了阎小样的一边,让她哥阎小虎大失颜面,
很是狼狈孤立。
狼狈孤立的人,却不认输,一跺脚,从嘴里迸出一口狠话来:家里没我站的,
好么,我走呀!
哥哥阎小虎咬牙下着决心,说:不信天底下那么大,就没我站脚的地方。
狠话既已从口吐出,想收就不好收回了。无赖了,她的哥哥阎小虎就出门走了。
不知都走了哪里,阎小样四处打听,能打听的人,能打听的地方,都没打听到阎小
虎的消息。
哥哥阎小虎去了哪儿呢?
这让阎小样一直后悔着,不该和哥哥阎小虎吵那一架的。
阎小样后悔着,他却突然地回家来了。
回来了,却又成了白胖的人的恩人。
白胖的人能随便让人当他的恩人吗?他是多么富有的人啊,在陕北地面上钻了
许多油井,是个呼风风来,唤雨雨到的油老板呢,隔三岔五的,他总要在报纸、电
视上露个脸,这些事,阎小样是见得着的。县城扩建中学,号召大家资助,白胖之
人便捐款资助了;县城铺设城区道路,号召大家资助,白胖之人也资助捐款了;再
是整修河道、绿化荒山,等等等等的公益善事,只要政府有号召,白胖之人总是积
极响应,资助捐款……是这样的举动,让阎小样不断地改变着态度,觉得像白胖之
人一样的油老板,是很有些值得肯定的地方。但是呢,态度的改变也仅只如此,并
未从根本上改变,埋在心灵深处的态度,对他们似乎总存着点瞧不起。譬如过春节
了,白胖之人上了电视台,掏钱在电视的屏幕上向群众拜年,统共说了三句话,没
一句说得通顺,特别是他做的那个拜年动作,阎小样当时看了,就很是不以为然。
阎小样为此还嗔骂了一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肠。
啊呀呀,我的天啦,矮矮胖胖的一个人,起的名字倒还好听,叫了个顾长龙,
这太好笑了。不过呢,钻出来黑色石油的他,却生得那样的白,还是叫人要惊讶的。
不知自己是笑好呢?还是板着脸好?阎小样一时没了主张。她应酬不了白胖之
人顾长龙,让她哥阎小虎在家先陪着,她出门去了沟底下,叫回了她的老爸。性情
绵软的老爸,同样应酬不了白胖之人,先让白胖之人进窑里坐,再给白胖之人泡了
茶,就又举着他的旱烟袋,装了一烟锅的烟叶子,甚是恭敬地往白胖之人的手上递,
让他也抽上一锅,还说,抽烟么,就抽老旱烟,老旱烟的劲道足哩。
白胖之人还就接到了手上,划着火抽了一口,就把黄铜烟锅里的旱烟叶子磕掉
了。
白胖之人强装呛了他,咔咔咔干咳了几声,就把他一直夹在胳膊窝的黑皮包拿
到手里,刷地拉开链口,从中取出一盒大红的中华烟,颠出两支来,给了阎小样老
爸一支,他自己也叼了一支,打着了火,很是过瘾地抽起来了。
阎小样的老爸也是,手里捉着中华烟,也是很香地抽着了。
抽着中华牌的香烟,顾长龙说了,他说真该感谢阎小虎的!油井上买了几台磕
头虫(抽油机),都是几吨重的钢家伙,租了平板大汽车,拉到井口上卸。是一台
吊车呢,过去也卸过这样的钢家伙,不承想,却在这次卸货时出了问题。是个大问
题呀,吊车把钢家伙刚刚吊到空中,摆着吊臂往下落的时候,吊车的前伸臂歪了一
下。这就不得了了,当时的顾长龙就站在吊臂一边,如果躲闪不及,砸他半死还是
好的。千钧一发之际,阎小虎冲上来了,他把顾长龙推出了危险境地,自己却被伤
着了。
顾长龙是动了情的,他给阎小样的老爸说:你养了一个好儿子。
不是阎小样敏感,她发现,顾长龙在向她的老爸说这些话时,眼神一飘一飘地,
总是往她的身上飞。
阎小样就有意识地躲着顾长龙。
仿佛她的躲闪更能引起顾长龙的兴趣,他给阎小样的老爸说了那一堆话后,就
把脸对着阎小样了。
顾长龙跟阎小样说:你的信天游唱得真好!
阎小样就还想躲。
顾长龙却叫住了她,说:你不要躲。我给你说,麻烦你了,叫你哥先在家养伤,
伤好了就到我的油井上来,我的油井上缺他这样的员工。再说呢,你哥是我的恩人,
你有要求了,我也会满足你的,你说呢?
坡梁上,那一点点的红,肯定是山丹丹了……还有那一点点的蓝,又肯定是蓝
花花了……特殊的地理环境,造就了陕北特殊的自然物种,极尽可能地装饰着连绵
不绝的山川和沟坡,使得原本单调的黄土地,显得多姿多彩,绚烂迷人。
又是一个小小的坑槽,吉普车跑在上面,自然要蹿跳一下的,谷又黄皱紧了眉
头,在每一次的蹿跳中,都要忍无可忍地轻吟一声。
宋冲云是担忧的,谷又黄有一声轻吟,他就有一声问候,你没事吧?啊,给我
说,你哪儿不舒服,是肚子疼吗?
没错,谷又黄就是肚子痛,而且是越来越疼了。她把手握成了拳,死命地抵在
小腹上,尽量不使她的轻吟发出声。
但是呢,谷又黄控制不了它,在吉普车兔子一样蹿跳在陕北山地的公路上,她
还是要轻吟的。
一旁想着心事的阎小样,不是石头人,她能够感受到谷又黄的忍耐。她是很想
关心谷又黄的,而前头的教训又告诫她,她是不好关心谷又黄的。可她不能自禁地
又被谷又黄感动着,知道她所以忍受疼痛,是因为宋冲云的,阎小样以一个女孩子
的敏感,敢于肯定谷又黄是爱着宋冲云的,为了爱,她就只有忍受了。这么一想,
阎小样对这个有些严厉的女警察,生出了许多好感,甚至敬意。
没法阻挡自己,阎小样侧过头去,来看另一边的宋冲云。她发现了他的粗心大
意,对他就有了些微的埋怨……汉子们呀,咋就那么迟钝呢?
阎小样是不忍了,她用带着手铐的胳膊轻轻地捅了一下谷又黄。这一次还好,
没有受到谷又黄喝责,阎小样便想,她是体会到了她的关心了。都是年龄相仿的女
子,这一点应该是好沟通的,阎小样呢,就不再犹豫了,她要说出自己的担心了。
阎小样叫了谷又黄一声大姐,说:你别硬忍了,痛就是痛,哪儿不好,你得说
呀。
谷又黄感知了阎小样的善意。她觉得这个爱唱信天游的漂亮女子,自己被判了
那么重的刑期,却还不知愁苦,凭着本能,还要急煎煎关心别人,实在是太不容易
了。为此,谷又黄想她不能再是一副凶巴巴的面孔,她是该有一点暖色的,哪怕对
方是一个罪犯。不过呢,谷又黄不好转变得太快,她还得装,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阎小样却是不忍的,她又叫了谷又黄一声大姐,说:你听我说,哪儿不好是要
找医生的,可别耽搁了。
谷又黄没有理会阎小样,倒是宋冲云在阎小样温婉地劝说中,关切地看着谷又
黄,同时又一瞥一瞥地看着阎小样,这使阎小样就很感激了。便是谷又黄,自然也
是很受用的,她从宋冲云的那一边,看着车窗外的坡梁。
忍受着疼痛的谷又黄,一定看见了坡梁上的山丹丹和蓝花花了。显然地,她是
非常喜欢满坡满梁,蓬蓬勃勃开放着的山丹丹和蓝花花的,每一朵,开得都是那么
的鲜艳,奔放,泛滥着一种野性的美丽。
为了转移目标吧,谷又黄赞美山丹丹和蓝花花了。她说:多么自在的花儿呀!
不用谷又黄说,阎小样也是喜欢山丹丹和蓝花花的,但在此一时刻,阎小样晓
得,谷又黄所以赞美山丹丹和蓝花花,是说给宋冲云听的。而宋冲云也听懂了谷又
黄的意思。因而,宋冲云扒在司机老展的耳朵上,给他耳语了几句,善解人意的老
展,就停下了车。车还没有停稳,宋冲云就跳了下来,向公路边的坡梁上攀爬去了。
矫健的身姿,像是陕北坡梁上奔跑跳荡的山豹,宋冲云一忽儿采下一朵山丹丹,
一忽儿采下一朵蓝花花……他的怀里,很快就是一束壮观的花团了。可他好像还不
满足,还在坡梁上追逐着山丹丹和蓝花花,在奔跑,在跳荡……阎小样观察着谷又
黄的表情,发现她被宋冲云的身姿吸引着,神情倏忽变得安详又慈悲。
虽然眼睛追着宋冲云,谷又黄却还考虑着阎小样。她说:想方便吗?
都是女孩子的问题,幸亏谷又黄想得到,阎小样就很老实地回答:有点想哩。
谷又黄就押解着阎小样,跟随她去了坡梁上的一个背洼地,她护着阎小样,让
阎小样解了个小手,然后又由阎小样护着她,她也解了个小手。到她俩回到吉普车
跟前来时,宋冲云已从坡梁上先于她俩到了吉普车旁。
很大很大的一束山丹丹和蓝花花哩,宋冲云早用坡梁上的葛条绑扎好了,举起
来,送到了谷又黄的怀抱里。
让阎小样奇怪的是,宋冲云采来的花不是花,而是可以疗疾的药,谷又黄惨白
的脸,埋在大团大团的花束里,也像山丹丹一样的红亮,原来严肃得有些发冷的神
色,一下子也柔和温暖起来了。
一边的阎小样,忍不住说:大姐,你真漂亮。
算是一种认同吧,谷又黄竟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
宋冲云也是,在把他采来的山丹丹和蓝花花送给谷又黄后,自己是情不能禁地
踮起脚尖,风车轮子样,原地转了几个圈儿。
还有驾驶吉普车的司机老展,总是那么的沉默寡言,却在这时,抽着一支当地
产的“圣地”香烟,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后,扯开了他的大嗓门,没头没尾地唱起
了一曲信天游。
司机老展唱的是《风流的妹子风流的汉》:
山丹丹花儿背洼洼开,
你有心思慢慢来。
前半晌来了后半晌走,
定下关系咱好接头。
马莲的花儿蓝莹莹开,
你是干妹子的心尖尖。
抱住肩膀亲了个嘴,
肚子里的冰疙瘩化成了水。
应该说,司机老展的信天游唱得是不错的,而且是,他还没有唱罢,却臊得宋
冲云扑到他的身边,伸手把他的嘴捂住了,催他说,谁不会把你当哑巴。咱今日有
事,咱要赶路,闭了你的嘴,咱走。长了宋冲云一些年岁的老展,本来就是逗宋冲
云玩的,他张着眼睛,很是狡黠地冲着谷又黄扮了个鬼脸,便很守职责地上了驾驶
室,等着他们也上了车,就又发动引擎,在陕北的山路上颠簸着向前走了。
车厢里一下子有了那一大束的山丹丹和蓝花花,空间自然显小了一些,但却充
溢着无处不在的花的馨香……谷又黄一会儿把脸偎在花束里闻一下,等一会儿,又
把脸偎在花束里闻一下,脸上是久久褪却不了的红晕。
在山丹丹和蓝花花浓郁的香气里,阎小样困了,从来没有的困倦呢,她的头向
后一枕,当下便睡了过去……睡梦里,她听人唱起了信天游。
是她的母亲吗?
是的,是活在阎小样心里的母亲在唱了。
母亲唱的是陕北人人人都会唱的《蓝花花》:
青线线的来格蓝线线,
蓝格莹莹的彩,
生下一个蓝花花,
实实地爱死格人;
五谷里来格田苗子,
数上个高粱高,
一十三省的女儿哟,
数上格蓝花好!
眼泪水水,像是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珍珠,从阎小样睡眠的眼睛里滚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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