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经地义,女孩子都有一颗爱花的心。
阎小样也是,她还仔细地想过,说不定她就是一朵转世的花魂。如果时间能够
倒流,可以发现在阎小样成长的途径上,总有一些抹不掉的关于花的机缘。她能记
得的,最早的一次,是她亲爱的母亲,带着她去串亲戚,半道上采了一枝山丹丹,
系在了她的一根辫梢上,然后又采了一枝蓝花花,系在了她的另一根辫梢上,摔摔
打打的两条毛辫子,因为山丹丹和蓝花花的点缀,一下子就很生动活泼,到了亲戚
家,都说阎小样花儿一样好看。
阎小样相信,她是堪比花儿的。
渐渐长大,阎小样上学了。在上学的路上,她会受到山丹丹和蓝花花的引诱,
采来一大把,认真地编成一个花环,戴在她的头顶上,鲜鲜艳艳地去读书。后来,
她吆着羊群在坡梁上游走,很自然地,还会把手边盛开的山丹丹和蓝花花采下来,
带回家里来,插在一个黑陶的罐子里,让鲜艳的山丹丹和蓝花花,为她的生活增添
一抹珍贵的亮色。
这是阎小样的自我采撷,自我欣赏。
很意外地,她也得到了别人献给她的花。但是这次的献花,让阎小样日后想起
来,总是心惊肉跳,后悔莫名。
邻家的小嫂子,受到阎小样的邀请,到阎小样的家里来,帮助阎小样拆洗被褥。
经过了一个冬天,春暖花开的日子,陕北农村的习惯,是要赶着季节拆洗被褥的,
主持家务的女人,把这当成了一种节日。今天呢,邀约几个相好的,到你的家里,
帮助你拆洗了被褥;明天呢,转移到她的家里去,帮助人家拆洗被褥。花花绿绿的
被面子,白格生生的被里子,在河沟里漂洗干净了,搭在场院的晾杆上,让日头晒
着,被微风吹着,相邀的人就聚在一起,一边等被子的里面干燥,一边拉着家常。
这个时候,什么样的话都是能说的,有夸自己家人的,就有骂自己家人的,当然,
也少不了说别人是非的。怎么说,在这个日子里,大家都是不犯病的。
阎小样邀约了邻家的小嫂子,俩人拉的家常话,多的都是小嫂子家里的。小嫂
子骂她的男人,死到外面不回来,打工,打工,就不知道家里还有个想他念他的女
人……对此,阎小样是不好插话的,她只有脸儿红红地笑了。
小嫂子骂了她男人,却突然看定了阎小样,给她说:哎哟,你看我,差点忘了
呢。
阎小样就接了话,说:嫂子好记性,能把啥忘了的。
小嫂子就说:死鬼男人给家里装了个电视,我听电视上说,县里要办赛歌会,
赛出的头一名,还要代表县上,到省里去赛歌哩!
这倒是阎小样心仪的一个好消息。
而且阎小样也有耳闻。说个心里话,几天了,阎小样还正是为着这个消息瞀乱
着。她是很想报名参加的,心里却又怯怯的,像是揣了几只坡梁吃草撒欢的羊羔儿,
总是难以平静。
阎小样说:我知道的。
小嫂子说:知道了,咋不去报名。
阎小样说:我报名干啥?
小嫂子说:赛歌儿呀!
心是热烈地跳着了,阎小样却还在表面上装得很冷淡。而且是,小嫂子也是个
爱唱信天游的人,在阎家沟,如果说阎小样是唱得最好的那一个,小嫂子就是紧挨
她的人。
阎小样就也鼓励她的小嫂子了,说:你怎么不去呢?你要去了,我也去。
小嫂子拿眼剜着阎小样,说:我是想去的,可我怎么去?上有汉子管着,下有
娃子绊着,我心想去,身子去不了。
应该承认,小嫂子说的是真心话。在陕北,婆姨家在村头上、野地里唱几句信
天游是可以的,要到县城里的舞台上去赛歌,拖家带口,人家不说臊,自己先就臊
上了脸。她阎小样就不同了,黄花大闺女一个,说去赛歌,给家里撂句话,抬脚就
能走人,谁管得着。况且呢,赛好了,是家里的光荣,也是村上的骄傲。她的娘亲,
当年的信天游唱得好,就不仅在阎家沟村受人喜爱,四乡八社也有好名声。可惜了,
她的娘亲没有好机会,如果有,娘亲肯定会去赛歌的。再者说,她阎小样回家几年,
更亲密地接触着山和水,蓝天和白云,当她面对着熟悉的山,熟悉的水,总是无拘
无束地唱,唱她想唱的信天游,唱她爱唱的信天游,倒把她的亮嗓子唱得山高水长,
飞天流云,炉火纯青了。
小嫂子鼓励说:就爱听你那满口的腔,唱得太好听了。
阎小样不能否认,小嫂子的一番话,把她的心说活了。她说:我心里乱,没有
底。
小嫂子就还打气说:去吧。你要一去,头名肯定是你的,别人拿不去。
弟弟阎小豹,从保安县城的中学回家背馍馍,也向姐姐阎小样说了赛歌的消息。
像邻家小嫂子一样,弟弟阎小豹也是鼓励她去赛歌的。
阎小样说了:我去赛歌,谁给你烙馍馍呀?
弟弟阎小豹说:不妨的,我回家了自己烙。
阎小样说:吃不好,你咋念书?
弟弟阎小豹说:我向姐姐发誓,姐姐赛歌期间,我会加倍念好书。
说得信心爆满的弟弟阎小豹,还适时抬出县城中学的音乐老师王厚草。阎小豹
说他见到王老师了,王老师说她忘不了阎小样,从她退学回家后,几年了,再没遇
过像她一样天赋卓越的人才。王老师也鼓励她赛歌哩!
这倒是一个很好的鼓励,阎小样基本上下定决心了。她喜滋滋地看着弟弟阎小
豹,觉得她的这个弟弟太可爱了,啥话都能说到她的心坎上。
基本下定决心的阎小样,要到县城参加赛歌活动,其实还是有许多愁肠的,老
爸和弟弟的吃用是一个方面,最最重要的是,她这是要到县上的大舞台赛歌哩,吊
着两只空手,张着一个嘴巴,还不让人笑掉了牙。穿什么呢?戴什么呢?怎么走台?
唱哪首信天游?问题一大堆,谁来帮她解决克服呢?
哥哥阎小虎就在阎小样愁肠百结的时候,也回家里来了。
成了油老板顾长龙的恩人,哥哥阎小虎伤好后,就到了顾长龙的公司,成了顾
长龙的贴身保镖,走到那儿,跟到那儿,像是顾长龙肥肉美酒养着的一只狗,很有
一些忠诚劲儿。这从他回家来的话中是听得清的,顾长龙这也好,顾长龙那也好,
仿佛世上至善至美不可多见的一个好人。自然了,阎小虎的着装派头也发生了变化,
穿了西装,打了领带,戴了墨镜,还有脚上的那一双皮鞋,啥时候都擦得油光水亮,
照得见人的影子。这样一来原来的那个愣头青,就还多了点文雅的样子。过去不甚
待见他的阎小样,对于他的变化就不能不另眼相看了。
而且呢,哥哥阎小虎这一次回家,真还把阎小样赛歌的愁肠全都解开了。
看了央视三套的“星光大道”,哥哥阎小虎惊喜地看见了唱着信天游的阿宝。
他给阎小样绘声绘色地说,阿宝太幸运了,他的演唱怎么样呢?不咋样吧。还有他
的人样儿,怎么样呢?也不咋样吧。可他却在“星光大道”上火起来了,拿了一个
年度冠军,红透了全国演艺界,成了一个腕儿了。阎小虎极尽可能地挖苦着阿宝,
同时又极尽可能地夸着他的妹子阎小样,说我们小样的嗓子好,人样好,这一回到
县上赛歌,下一回就到省上赛歌,一回一回地赛下来,就能到中央电视台赛歌去了。
我们小样一旦上了中央电视台,阿宝的风光就要变了,变成我们小妹的风光了。
哥哥阎小虎往家里还提回了一个硬壳壳的拉杆箱。
哥哥阎小虎把新崭崭大红色的拉杆箱交到阎小样的手上,让她自己打开来看,
看他给他的妹子都带回了什么?
哥哥阎小虎不无自豪地说:赛歌么,没有好的行头怎么行!
人靠衣裳马靠鞍,这个理儿,阎小样是懂得的,她想象着大红色拉杆箱里的物
件,想象得已经很奢华了。但是呢,到她把拉杆箱的盖子打开来,一件一件地取出
几套演出服,和一件一件漂亮的头饰,以及这样那样的精美配件,不期然地把眼睛
睁了个圆,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哥哥阎小虎看见了妹子的惊喜,他说:怎么样?还可以吧。
阎小样没有多想,她歪了一下脑袋,很是感激地瞟了哥哥一眼。
在兄妹俩的记忆中,阎小样少有地给了哥哥阎小虎一个好脸色。这样,阎小虎
就很高兴了,当天就把阎小样接进了保安县城,先住在县城的招待所,后来租了一
间民房。安顿好了吃住,阎小样去了县城中学,找到了她敬爱的王厚草老师。曾经
的师生,几年后重逢,俩人都很兴奋,说了不少的话,谈了不少的事。
王厚草老师说:你来赛歌,老师高兴哩。
阎小样也说:有老师帮助,是我的福气哩。
听起来,都只是些客套话,其实不然,搞了一辈子的音乐,王厚草多想通过她
的努力,培养出几个唱得响的歌手。在她看来,阎小样是最有希望的。而且是,在
县城举办的这次赛歌会,身为县音乐协会主席的王厚草老师,很自然地担任着赛事
评委会的主任,她也有这个条件,使阎小样取得好名次。
说着话,师生俩就很投入地练起歌来了。
练歌期间,哥哥阎小虎还陪同油老板顾长龙看了阎小样。这个时候,阎小样已
经全身心地投入赛歌前的准备之中,对于顾长龙的看望,也表示了她的好感和谢意。
因为,阎小样知道能有这次赛歌活动,多亏顾长龙的资助,如果没有他的慷慨解囊,
说不定还办不起来呢。
这就到了赛歌的日子,阎小样参加义务劳动修建的影剧院,冷落了一些年头后,
也是因为赛歌吧,一下子就又热闹起来了。并且呢,因为赛歌,对影剧院的设施也
做了些别样的整修,看上去,新颖又大方。有几架电视台的摄像机,或者架在舞台
的台口上,或者架在舞台的顶棚上,将对全部的赛歌活动进行现场直播。
赛歌现场的气氛是热烈的,同时又是激烈的。在阎小样的前头,安排的几个人
都唱过了。她幸运地抓了一个尾号,因此,她有时间准备,这个准备包括酝酿情绪,
还包括对前头歌手的经验和教训的总结。阎小样听得仔细,看得仔细,发现已经演
唱过的选手,有个后生的信天游唱得不错,台前的评委呢,也都给他打了高分。阎
小样就想,要想征服评委,她是必须唱过这个后生的。
在一阵暴风骤雨般的掌声里,阎小样上场了。阎小样的耳朵里却响着那个后生
的歌声。这可不好,手轻轻地抬起来,捂在她怦怦轻跳的心上,向舞台下看了一眼。
她看见了评委席上的王厚草老师,还看到嘉宾席上的油老板顾长龙,和随在顾长龙
后排的她的哥哥阎小虎,而且是,她亲爱的弟弟阎小豹也来了,就挨着阎小虎坐在
一起,这些她熟悉的人,眼睛亮闪闪的,都还响亮地鼓着掌……阎小样平静下来了。
主持人极富煽情意味地介绍着阎小样,甚至用了一个“黄土地上即将腾飞的百
灵鸟”的词语,来为她鼓励了。
音乐声起,全场一片雅静,只有阎小样的信天游在游荡。她唱的是陕北人都会
唱的《蓝花花》:
……
蓝花花那个下轿来,东眺西望,
眺见了周家的猴老子,
就像一座坟。
你要死来,就早早地死,
前晌你死来哟,后晌我蓝花花走。
……
我见到我的亲哥哥,
有说不完的话,
咱们两个死活哟,常在一搭!
高亢激越的一曲《蓝花花》唱完了,黑压压的舞台下,却静悄悄的,没有喝彩,
没有掌声,这叫阎小样好不尴尬。这样的静场,维持了有一分钟,不知是谁带头鼓
了一巴掌,顷刻之间,像山洪袭来,影剧院便都是震耳欲聋的掌声了,久久不能平
息。
评委的打分牌举了起来,阎小样力压那位高分后生,夺得了赛歌会上的冠军,
获得了赴省城参加赛歌的资格。
给阎小样颁奖,走上舞台的竟是油老板顾长龙。
顾长龙把自己收拾得容光焕发,他嗬嗬笑着,把一座水晶制作的宝塔山奖杯,
和一个红封皮的获奖证书交给了阎小样。接着,还从礼仪小姐端着的托盘上,取来
一束扎着丝带的鲜花,奉送到了阎小样的怀里。
这是阎小样有生以来,从他人手里得到的第一束鲜花呀!
娘亲在世时,也是爱唱《蓝花花》的。
阎小样演唱的《蓝花花》,在一些艺术细节上,吸收了娘亲演唱时的特点,所
以,同为信天游的《蓝花花》,阎小样却唱出了不同,是被人所接受、所喜欢的不
同。于是,县城的赛歌会结束后,阎小样就有了一个人们常说的代名词:新小蓝花
花。
这样的代名词,阎小样自然是喜欢的。
为了准备赴省城西安赛歌,阎小样回家短暂地停了两日,就又到县城里来了。
王厚草老师也从中学抽调出来,做了阎小样的专职辅导。
现在的阎小样,信天游唱得好与不好,就不只是她个人的事了,她代表的是保
安人民的荣誉。她不敢有丝毫的懈怠,跟着王厚草老师,没日没夜地苦练着。所练
曲目,重点还是《蓝花花》。
一个曲目要唱好,唱出感情来,理解曲目的意思是很重要的。为了提高阎小样
的演唱水平,王厚草老师给阎小样讲了《蓝花花》的故事。
故事是悲惨的。阎小样虽然不知道可有那样一个真实的故事,但她从王厚草老
师的讲解中知道,在她们陕北,曾有一个会唱信天游的碎女子蓝花花,她唱得确实
好,被有钱有势的一个地主老财看上了,不管蓝花花乐意不乐意,高兴不高兴,霸
王硬上弓,花钱把蓝花花买进府门,残暴地占有了蓝花花。不肯屈服的蓝花花,能
有什么办法呢?她只有用歌声来抗争了。
阎小样被王厚草老师的故事激动着,再来练唱,果然多了一份感情,是那种悲
愤的,昂扬的感情啊!
赛歌会有望与阎小样争锋的后生,在她练歌的期间,一有空,就来看望阎小样,
两个曾经的对手,在一起时,表现得却是那么友好和谐,后生有些自己的心得,也
不保留,都会抖开包袱,说给阎小样听。后来呢,俩人还双双走上保安县的街头,
一块儿去吃羊肉剁荞面,一块儿逛书城、逛音像店……小小的保安县城,阎小样就
是明星了,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沸腾,而且又是和一个赛歌会上的帅后生在
一起,没有闲话也成闲话了。
哥哥阎小虎来找她了,给她说:你要注意影响呢。
阎小样是不解的,问:我咋了?你说这话。
哥哥阎小虎说:你和谁上街逛来?
阎小样明白过来了,说:这又怎么样?
哥哥阎小虎说:怎么样不怎么样,你不知道?
阎小样嘴上犟着,说:我不知道。
嘴上是这么说的,行动上还是收敛了些,后生再来邀约阎小样上街吃饭,或是
闲逛,阎小样就都婉言拒绝了。在阎小样的心里,参加省城的赛歌会是压倒一切的
大事情,她不能把这件事误了。可是呢,后生家却不罢休,还要有事没事的来,来
看阎小样,来约阎小样上街吃饭,上街闲逛……有一日,哥哥阎小虎来看阎小样,
她就心烦地把这件事说了一下,想不到,第二天,后生家就被人打了。
是谁打的呢?一定是哥哥阎小虎了!
阎小样去了油老板顾长龙设在保安县城的公司总部,找到她的哥哥阎小虎,甚
是愤怒地指责他:为什么动手打人。
哥哥阎小虎也不否认,对怒气冲冲的妹子说:他是自找的,找着挨打。
阎小样哪里肯饶,说:是你手太长了。
哥哥阎小虎说:我是手长。手长咋不打别人。
阎小样被逼急了,说:你手长打人家,打到头是打你妹子的脸呢!
说这话时,油老板顾长龙站在了阎小样的背后,帮着阎小样说话了。他说阎小
虎,你打人了吗?这可不好,咱有事,咱就说事,可不敢打人。听我的话,是你打
的人,你就给人家道歉去,这不丢人。顾长龙指教着阎小虎,眼睛却不离阎小样,
还说阎小样懂理数,说话占着理,要阎小虎留心向他妹子学习。
顾长龙说着话,还给阎小样拉了一把椅子,说:大明星了,难得来一回,坐着
说话。
阎小样对她哥阎小虎有气,对油老板顾长龙是不能生气的。通过这次赛歌会的
经历,以及以前的一些事情,阎小样已经感觉到,有钱的顾长龙是个好人哩。她这
么想着,就很顺从地坐在顾长龙拉给她的椅子上。她想了,她不能在顾长龙面前发
火的,但她心里毕竟又窝着气,屁股就只在椅子上沾了沾,站起来,腾腾腾腾走出
顾长龙的公司,走到人来人去的县城大街上。走了一程,猛地抬起头来,这就看见
了县医院的大门。
是神差鬼使了吧。阎小样的脚一斜,便从县医院的大门走了进去,三问两问,
问进了挨打后生的病房。挨打的后生见她进来,当下起了身,站在病房里,嘴唇子
颤动着,像有千言万语,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阎小样看着挨打后生,心想她是有话要说的,却一时又说不出来。
俩人就都不尴不尬地站着,不知该怎么办了。
倒是挨打后生心胸大,说:挨两下打没有啥,只怕以后不能再去看你了。
这个话不是阎小样想听的,既然人家说了,阎小样也不好说啥,就把身上仅有
的几张大小票子掏出来,给挨打后生病床旁的矮柜上一放,说了句不能看了就不看
的话,转过身,就又从病房里出来了。
走出了县医院的门,阎小样却不知为了什么,忍不住流了一脸的泪。
……
忍无可忍的一声呻吟,天崩地裂一样从谷又黄的嘴里喷薄而出,一直挺着的身
子,也深深地弯了下去,弯得像只大虾米。
宋冲云伸手扶住了谷又黄,冲司机老展喊:快,去医院。
这个时候,吉普车已经越过延安城,走过了三十里铺,快要接近店头镇了。店
头镇是陕北的一个产煤区,有几家公司在这里打井采煤,道路上往来的车辆,大多
是运输煤炭的。为了煤矿职工的健康,国家在镇子上设立了一个大型的职工医院,
医院技术在陕北是很有些名气的。
司机老展脚下踩着油门,快速直接地,把谷又黄拉到了职工医院的门口。
这样的情况,阎小样觉着她该帮助病人的。而且是,在宋冲云扶着谷又黄下车
的一瞬间,还看了她一眼,并且取出钥匙,打开了她一只手腕上的铐子,阎小样就
急呼呼也去扶谷又黄,可她的手还没有扶着谷又黄,却被宋冲云拽着,把打开的那
一节铐子,牢牢地铐在了吉普车前座的把手上。
已经铐停当了,阎小样还说:我能帮忙的。
宋冲云却说:老实坐在车里,不要乱动。
想想自己一个致死夫命的囚犯,确实是不好帮助人的。正如宋冲云警告她的那
样,她老实地坐在车里,坐了多久呢?阎小样不知道,只见医院门口,人来人往,
她想逮住个人问一问,却也只是在心里想一想,根本张不开口……时间在一点点地
走,阎小样担心着谷又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职工医院的大门,这就看见了司机
老展,急匆匆走出门来,走到了吉普车跟前来,打开了吉普车的车门。
阎小样问了:人怎么样?
司机老展是个好脾气,说:开了刀咧。
阎小样问:咋的开刀呢?
司机老展说:急性阑尾炎,都穿孔了,不开刀怕出大问题。
阎小样就很吃惊了:啊!
司机老展把谷又黄清晨提来的一个大提包取下车,提着又进了医院门。
阎小样呢,有一把手铐铐在吉普车里,她只有再次地等待了。这样的等待是痛
苦的,像她在监狱里等待判决一样,焦虑着,忧心着,神态就有些昏昏然的了。
我不要,啥啥都不要。阎小样拒绝着,很坚决地拒绝着。她说:我去省城赛歌,
就穿我在县上赛歌的服装够了,我不要太多的服装。
油老板顾长龙却不为阎小样的拒绝而放手,让跟着他来的阎小虎,给他的妹妹
阎小样展示从省城定制来的新的演出服装。
怎么说呢,这些定制的演出服确实好,不是阎小样在县城赛歌时的服装可比的。
阎小样需要这些演出服,也喜欢这些演出服,但她是不能接受的,不能接受顾长龙
为她添置的服装,尽管他很有钱。
顾长龙在旁边劝着阎小样:别说你不要,去省城赛歌,不比小县城,没几身好
行头,咋能出风头。
阎小样自信地说:我凭我的歌声。
顾长龙说:不错,是要有一个好嗓子的。可是呢,仅凭一个好嗓子就成了?没
那么简单吧。老实给你说,现如今弄成个啥,背后没有一把硬手,就不要想成事。
阎小样说:你别胡说。
顾长龙说:我胡说了吗?啊,你问你哥阎小虎,我胡说了吗?
哥哥阎小虎在旁边帮腔了:你不能说老板胡说的。
阎小样的犟劲上来了:我就说他胡说了。
顾长龙却大人不记小人过的样子,接过了话说:对,算我胡说了。我不说了,
让你哥说么。
哥哥阎小虎便插起了话。他说,我该给你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吧,在咱陕北,
顾老板有资格满陕北钻井抽油,别人就没资格了?不对呀,别人也是有资格的,大
家都有资格,但却偏偏是顾老板钻井抽油弄钱,别人怎么就弄不成呢?那是顾老板
的背后,比别人多了一把硬手。
阎小样不乐意听这些话,说:他是他,我是我,他与我无干。
哥哥阎小虎不同意阎小样的说法。他说了,怎么与你无干?当然,如果只说钻
井抽油,也确乎是与你无干。但你参加赛歌会,是谁给你颁的奖?是谁给你献的花?
是顾老板哩,顾老板花了钱了,资助了县上的赛歌会。还有,你在县上赛歌,穿的
用的,哪一样不是顾老板掏的钱,就是你那个头名,不是顾老板给评委们使钱,你
唱得再好,你也拿不到!
阎小样红了眼睛,她盯着她哥阎小虎。
有点儿心怯的阎小虎很怕阎小样那样看他,但却还说:我说的都是实情。过去,
顾老板不让我给你说,今天,你都知道了,这不假,一点都不假。
阎小样摇了一下头,又摇了一下头……她把自己从昏昏沉沉的睡眠中摇醒了。
手上冰凉的铐子限制了她的自由,她就把头,一下又是一下地磕在吉普车前座的后
背上。
梦里的事情,其实不是梦,而是现实中发生过的事。不过,阎小样不愿意再想
起罢了。
哥哥阎小虎当时咬牙要阎小样相信,他给她的演出服装,都是顾老板掏钱买的。
评委的红包,也是他给转送的。
也许,阎小样只有震惊了。
阎小样多想否定这个事实,但她否定不了了。她必须承认,顾长龙和哥哥阎小
虎说的都是事实。若不然,顾长龙没有那么理直气壮,没有那么不知廉耻。
老爸在窑洞里的炕沿上圪蹴着,嘴里咬着他的旱烟锅,一口一口地吞吐着呛人
的烟云。
顾长龙笑了。他所以笑,是他来到阎小样的家里,头一次观察到阎小样的无奈。
他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阎小样无奈的,只有她无奈了,他的目的差不多也就实现
了。开心笑着的顾长龙,不再与阎小样作言语上的较量了,他去了阎小样老爸的窑
洞,把一摞红砖般瓷实的人民币,砸在了老人家的炕边上。
顾长龙说了:我不能亏你。娃娃的娘亲去得早,你一个汉子抓养娃娃不容易,
我得为你分担责任呢。
口讷的老爸能说啥呢?他就只有不停嘴地抽旱烟了。
顾长龙却还说:你看么,娃娃现在都长大了,长得枪杆一样了。像你的大娃小
虎,在我身边做事,你该很放心了吧。
老爸抽着旱烟点着头。
顾长龙说:小虎在我身边,一月有一月的收入,贴到家里,家里情况好点了吧。
老爸就还抽着旱烟点着头,把他的头点得几乎像顾长龙油井上抽油的磕头虫。
顾长龙却还不停嘴地说:小虎不能总是单杆杆过日子,总得谈朋友的。还有你
的碎娃小豹,听说争气得很,在县城中学读书,可是摇了铃的好,考大学是没问题
了。可现在的大学,剥人的皮哩,咱没钱就上不起。
点头,点头,点头……阎小样的老爸在顾长龙滔滔不绝的话面前,就只有点头
了。
经辈子只会受苦,不会说话的一个老人,这时候完全失了主意。他得承认,顾
长龙说得都对,都是实话。可他很怕听这样的话。因为,顾长龙说的话,只有一个
强烈的目的,那就是要老人答应他,把他花骨朵儿一样的阎小样嫁给他!这怎么能
呢?他们之间,差着一辈人的年纪,顾长龙咋敢摆出娶他的女子阎小样的架势?他
又岂能把女子阎小样嫁给顾长龙?
老人的心在碎裂,他想:这太遭罪了!
要想娶到阎小样,顾长龙知道,不是一时半会儿说得通。他有这个思想准备,
撂下他带来的礼金,抛下回了家的阎小虎,独自一个人走了。在阎小样的家里,顾
长龙连一口水都没喝,他却不觉得渴,倒还觉得甜,是那种润润的,能够甜到心里
头的甜,那就是,他感觉得到,死死活活地,他是一定能够娶到阎小样了。
好事多磨,顾长龙是有这个思想准备的,要想阎小样做他的新娘子,先碰一鼻
子灰是肯定的,就像信天游唱的那样:
头一回到你家,你呀你不在,
你家的大黄狗把我咬出来;
二一回到你家,你呀你不在,
你的妈打了我一呀一锅盖;
三一回到你家,你呀你不在,
你的爸把我骂呀么骂出来;
……
从阎小样的家里走出来,顾长龙就咦咦呀呀哼唱起这首信天游。一路哼一路唱,
他自己竟不由自主地笑起来了。
在保安县城练着歌,阎小样就被顾长龙搅挠着了。为了躲避干扰,王厚草老师
给她安排好课目,就让她回了阎家沟,在家里安心练。不承想,顾长龙跟腿儿撵到
了她的家里来,明目张胆地要娶她做新娘。
岂有此理。愤怒的阎小样,对走出她家门的顾长龙吐了一口痰,她在心里骂:
死了你的心吧!
走了顾长龙,留下了阎小虎。
阎小样的这位哥哥留在家里的任务就只一个,逮住机会劝说阎小样,给她说,
不要犯傻,这是机会呢。社会上美女多了去了,有钱的老板却不多,老板只要张嘴,
啥样的美女都娶得到。也是顾老板好听信天游,你的信天游唱得好,看上了你,是
你的福气哩……原来不咋会言语的哥哥阎小虎,为他的老板帮起腔来,一套一套的,
真让阎小样要刮目相看了。她烦着哥哥阎小虎的腔调,听他劝说,说不出几句话,
就会被她恶声恶气地顶回去。阎小样说,你爱做顾长龙的狗你做去,我是我,有没
有福气我自己受,不要他的,他要给,我就当尿壶踢……老爸不劝阎小样,也不反
对阎小虎。老爸的窑洞里,一个晚上,又一个晚上,灯就不灭,老旱烟燃烧的味道,
在老爸的窑洞里浓浓地飘荡着。
老爸就说:我嘴里没味了,一点点味道都没有。
老爸说得没错,这些个日子,过去狼吞虎咽的他,没了味口,吃饭像尝饭,苦
焦着一张脸,就没有别的啥话说。
想不到,乡上的书记和乡长也来了阎小样的家,找阎小样的老爸说话,磨着嘴
皮子,要阎小样的老爸不可失主意,把顾长龙给咱拉住了,紧紧地拉住,咱们乡上
就占大便宜了。大财神哩,谁家都想拉住的,他们没条件,咱有了,咱就不能放手。
阎小样的老爸给乡上领导让着老旱烟,就还只说:我嘴里没味了,一点点味道
都没有。
乡上的领导前脚走,县上的领导后脚就到,说的话,如出一辙,县上经济发展
顾长龙立了大功劳。
阎小样的老爸还是那句话:我嘴里没味了,一点点味道都没有。
便是阎家沟最亲阎小样的邻家小嫂子也登门劝说阎小样了。
大家都劝阎小样:从了吧,不吃亏的。
阎小样咬着牙不吭声。拖到后来,老爸不说他嘴里没味了。在一天夜里,老爸
手拉着哥哥阎小虎,到了阎小样的跟前。哥哥阎小虎说了句,求你了,就双膝跪在
了阎小样的面前。
阎小样背过了身,她没有答应哥哥阎小虎。
阎小样说了,让弟弟阎小豹回来,她听弟弟一句话。
弟弟阎小豹就回来了。
和弟弟阎小豹一起回来的,还有辅导阎小样的王厚草老师。当着弟弟阎小豹的
面,阎小样问:弟呀,你说姐该咋办呢?
弟弟没说姐该咋办。他只坚决地说:姐,我不考大学了。
阎小样的眼睛里弹出了一滴泪花儿。弟弟阎小豹的这一句话,让她没法不答应
顾长龙,做他梦寐以求的新娘了。阎小样对她的哥哥阎小虎失望了,对他的老爸也
失望了,她还能对弟弟阎小豹失望吗?不能啊,如果弟弟阎小豹不说他不考大学的
话,阎小样是扛得下去的,决不答应顾长龙,光天化日,阎小样不答应,顾长龙还
能把她抢去不成。他最大的能耐,就是使钱请说客……来吧,都来游说她,大不了,
阎小样退出省城的赛歌会,谁还能再说啥?
王厚草老师也是说客吗?阎小样不知道,而且已不需要知道了。慈祥得像个母
亲一样的王老师,似乎猜透了阎小样的心思,她到了阎家沟阎小样的家里,把阎小
样拉进怀里来,用手一遍遍地抚摸着她的头发,看她有泪弹出,就又用手给她抹去
眼泪……王老师啥话都不说了,她只坚定地给阎小样说,咱不要把练歌耽误了。
王老师拥着阎小样,说:跟老师回县城去,咱好好练歌,去省城也红上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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