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悲愁满面的宋冲云从医院的大门里出来了。
孤单地锁在警用吉普车上的阎小样在想心事的同时,注意地看了一遍到处都是
运煤车辆的店头镇,心头毫没来由地生出一些慌乱。在陕北,阎小样知道,油老板
的富足和奢侈是一个族群,煤老板的富足和奢侈是又一个族群,他们构成新时期陕
北的一个新阶层,不能说他们不好,但也不敢恭维他们的好。常有消息曝光,煤窑
下冒顶透水了,瓦斯爆炸了,有一次事故,就有一批牺牲的矿工,有人就说,黑宝
石一般晶亮的煤炭,是用矿工的鲜血染成的。阎小样拒绝着这些问题,她不要想,
可这些问题却不请自来,充塞着她的思绪,她就只有痛苦了。看着满载煤炭的运输
车辆,迅疾地从店头镇的大街上驶过,腾起一股一股的黑灰,阎小样就很悲伤地发
现,眼前的人和物,就都沾染上了浓厚的煤灰色彩。便是锁着她的吉普车,此一时
也已蒙上厚厚的一层煤灰。
宋冲云出了医院门,走一步都要回头看一眼。
这一切,就都通过煤灰遮挡的车窗玻璃,映入了阎小样的眼睛。她眼盯着宋冲
云,迎接他走到吉普车的跟前,看他嘬着嘴,使劲吹去车门把手上的煤灰,打开了
车门,取出他的提包,从中找出一件夹克衫来,换下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警察服。
然后,打开阎小样锁在车内把手上的手铐,让她下了车,又把刚才打开的那一端手
铐,锁在自己的一只手腕上。
宋冲云用命令的口气说:走,搭长途客车走。
阎小样就很乖觉地跟上走了。
阎小样不知道,宋冲云已经电话请示了他的上级,鉴于谷又黄病急住院手术的
情况,留下司机老展在医院照料,宋冲云将独自一人押解阎小样,搭乘普通客车去
省城的女监。
老实跟随宋冲云向前走着时,阎小样的心还记挂在谷又黄的身上。她问:怎么
样呢?人不要紧吧。
宋冲云不想有人问他这个问题,他说:少管闲事。
阎小样却还固执着自己的想法,说:这时候你不能走的。我看出来了,你们是
相好的一对子,她在医院手术,你咋能一走了之。这不对呀,不是你离开他的时候。
应该承认,犯人阎小样的话说得对,他在这个时候是不该离开谷又黄的,虽然
他们的恋情还没有确定下来,他留在医院也是个机会呢。可他没有办法,他向上级
组织反映了情况,是组织安排老展留守医院,而让他押解人犯的。
宋冲云对组织有意见了。可他知道组织也是无奈的,司机老展只是签约的协警,
他没押解罪犯的资格,他就只有留在医院照料谷又黄了。阎小样赶着点儿质问他,
质问得很对,正因为此,就惹得他很心烦,也就对她的关心很不领情了。
宋冲云说话的口气很冲。他说:操你的心就行了。
一句气话即出,宋冲云倏忽想起,乘坐普通客车押解人犯的纪律,是有必要给
阎小样宣布一下的。于是,宋冲云说了,从现在起,你不要说一句话,也不要乱动
作,一切听从我的管教。你要牢牢记住我的话,你的每一句出格的话、出格的动作,
和由此引发的问题,都会成为你的新罪行,都会增加对你的新处罚。
阎小样老实听宋冲云说,老实不再说话了。
但有一个强烈的感觉在阎小样的心里激荡着。她看出了宋冲云的不愉快,他对
她的态度,凶是凶了点,却绝对不是冲着她来的。这就是女孩子的敏感了,她理解
宋冲云,一对有情有义的人,在住院手术这样的关键时刻,不能守在病床前,还要
押解她一个女犯离开,怎么说都是一种痛苦。
阎小样不敢多想,再想就有一种毫无来由的悲伤从心头涌起,她流泪了。
一路上,阎小样的心里泪汪汪的,看见了她熟悉的沟河,熟悉的坡梁,熟悉的
一棵树一棵草,触景生情,她心里总是泪汪汪的,却都很少流出一滴泪。阎小样想
过了,在保安县的监狱里,她流了太多的泪,她把泪水流干了,不会流泪了……可
是眼下,她流泪了。阎小样是觉出了自己的委屈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她是从
宋冲云和谷又黄的身上,想到了自己,一样的年轻人,他们是多么自由啊!又是多
么幸福啊!而她阎小样呢,太不幸了。
一切的不幸,都在于油老板顾长龙看上了她,她嫁给了顾长龙。
新婚的那天。顾长龙为阎小样举办的婚礼是盛大的,保安县城为之而大轰动,
张灯结彩,笑逐颜开,一张张喜悦的嘴巴,说的都是恭喜的、赞美的话。县委书记
来了,县长来了,保安县有点面子的人都来了……自然了,来的还有阎小样的老爸,
哥哥阎小虎,弟弟阎小豹,以及阎家沟她的邻家小嫂子和众多乡亲……阎小样这一
天坚持不穿婚纱,她铁定了决心,一切都按陕北民间的婚庆形式进行。因此,邻家
小嫂子就做了娘家的送女婆姨。当然,这也是阎小样的主意,她只要邻家小嫂子做
她的送女婆姨,从清晨坐进花团锦簇的轿车,直到举办婚礼,步入洞房,阎小样的
手拉着送女婆姨邻家小嫂子的手,就没松开。
阎小样坐在轿车上时,就对邻家小嫂子说:我怕。
邻家小嫂子就乐了起来,她是不解的,说:怕啥的怕?咱又不是跳穷坑,咱进
的富窝窝,咱有啥怕的呢。
在县城招待所的礼堂举办结婚仪式,惊天动地的炮仗炸飞的时候,阎小样又对
邻家小嫂子说:我怕。
邻家小嫂子免不了俗,前来参加婚礼的来客都免不了俗,谁都认为阎小样跌进
了富窝窝,后面有她享不尽的福。如今的风气就是这样,是个人,都想攀个富亲戚
的,何况她阎小样,彻底嫁了个富男人。大家就都真诚地祝福着阎小样,县委书记、
县长现场讲话。就说阎小样是百灵鸟配财神,百年好合,千年幸福。还有与会嘉宾
推出的代表,所祝愿的,也是如意吉祥的话。后来,把阎小样的老爸也推上台子来
为阎小样祝福了,老人家喝了两杯酒,脸红脖子粗,站在台子上,手拿着麦克风,
半晌说不出一句话,大家就都鼓掌了。热烈的掌声激发了阎小样的老爸,他很大声
地说话了。
阎小样的老爸说:我高兴,大家高兴。
老爸是真高兴呢。高声大嗓地喊出这句话后,就又精神十足地下了台子,坐在
婚宴席桌的中心位置上,左边是哥哥阎小虎,右边是弟弟阎小豹,一家人坐在一起,
大家都高兴着。
邻家嫂子显然看见了这一切,她给说她“怕”的阎小样耳语:你看啊,你老爸
你哥哥你弟弟,都那么高兴,你怕啥呢?
婚礼正进行着,婚宴大厅的一边突然爆发了一阵小骚动,吵了两声,哭了两声,
又迅速地被人制止了。阎小样的耳朵不聋,她听得出来,那尖啸的吵叫和哭喊,是
顾长龙离弃的前妻弄出来的。于是,她不由自主地抖嗦着身子。
阎小样再一次地给邻家小嫂子说:我怕。
邻家小嫂子就还只能劝说阎小样:好了,我的妹子呀,一会儿就入洞房了。到
了洞房你就不怕了。
雕龙画凤的一对大红蜡烛,就在阎小样的洞房里燃烧着。这是个把两层楼房改
成跃式住宅的居屋了,大红蜡烛燃烧着,漂亮的枝形彩灯也亮着,把个已经夜深如
墨的居屋照得一片通明。阎小样孤独地坐在大客厅里,依然还是她在白日婚礼上穿
着的大红衣裙。在这个称作洞房的跃式居屋里,正如邻家小嫂子所说,阎小样不怕
了。她送走了前来参加婚礼的老爸、哥哥和弟弟,以及邻家小嫂子和众多亲戚邻里,
然后,便孤身一人留在洞房里,等待着一个结局的到来。
阎小样的想象限制了她,她只想顾长龙进了洞房,想要沾她的身子,她就和他
打,她不要顾长龙沾她的身子,强要都不给。阎小样不信,一个人如果不是心甘情
愿,谁要上了她的身子,除非把她打昏过去,他是甭想得逞的。
洞房里的阎小样,就是抱着这样一个信念等着顾长龙的。
也是油老板顾长龙太高兴了。婚礼上频频与人举杯,白酒、红酒、啤酒,来啥
是啥,来者不拒,他都很是痛快地喝了……喝得客人走完了,剩下了他的几个狐朋
狗友,拉拉扯扯地,不知又去了哪里,是不是又喝上了,阎小样是不知道的,到天
黑时,为她做辅导的王厚草老师来了。
在白天的婚宴上,阎小样没有见到王厚草老师,她当时是有些遗憾的,同时还
有些安慰,觉得王老师知道她的不快活,不愿看到她的不快活,因此就没来。晚上
了,王老师一个人来,心情抑郁的阎小样就还好了一点。
王厚草老师还带了礼品,装在一只精美的盒子里,阎小样接过,埋怨王老师:
你带什么礼物嘛。
王厚草老师就说:是你的喜日哩,哪能不带。
这是什么话?阎小样不很理解王老师了,说:喜日?我的喜日?
王厚草老师说:是啊,是你的喜日。
阎小样说:老师你也这么看?
王厚草老师说:别犯傻,你有依靠了。以后呢,老师有啥求你的,你可不能拒
绝。
阎小样的心就冷了下来,不知道这人都是怎么了,眼里似乎只剩下了钱,她被
油老板顾长龙使钱娶进门,她就幸福了。唉,人啊!阎小样可不是这么想的,她不
仅心里不快活,甚至还埋藏下了深深的恨意,恨着有钱的顾长龙,还恨着这样的社
会风气。
原来觉得,是有许多话要与王厚草老师说的,说了这么几句,就一下子没了话
说。阎小样几次起身,只是一遍遍地给王老师的茶杯里续开水,到茶叶喝得淡了,
没有味道了,王老师也就站起身来,从阎小样的洞房里走出去了。
洞房里的大红喜烛快要烧到根儿上了,阎小样还是一身的大红衣裙,坐在客厅
的沙发上,有电视也不开,脑子里先还想这想那,这时啥都不想了,也想不起来,
满身心都是一片空白……房门的锁孔,就是这时候起了动静的。
当时呢,阎小样吃了一惊,恍惚想起大白天与她拜堂的顾长龙,这才想起,大
概是喝高的顾长龙回来了。
他应该还是醉的吧,钥匙在锁孔上叮叮咣咣戳弄了好一阵,这才把门锁打开,
扑进门来的他,果然是一身酒气。和他一起扑进门来的,还有远处不知哪个人唱的
信天游。阎小样听得清楚,那隐隐约约的几声信天游,是她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嫁
老汉》:
你爸你妈爱银钱,
把你嫁给个老汉汉,
又抽洋烟又耍钱,
耽误了你的青春好年华……
也不知道顾长龙听到这首信天游没有,扑进门来的他,竟然不知道关门,就嘴
里喊着“宝贝,我的宝贝,想死我了宝贝”往阎小样的身上扑,阎小样躲了一下,
没扑着,顾长龙肥大的身子就扑在了沙发上。这是套做工考究的布艺沙发,扑爬在
沙发上的顾长龙,立即就打起醉睡的鼾声。阎小样以为他可能就这么沉睡下去的,
就去关闭还大开着的房门,不承想,顾长龙从沙发上挣扎着爬起来,从身后揽腰抱
住了阎小样,嘴里又“宝贝,宝贝”地叫着,这使阎小样无比反感,她使足全身的
力气,把抱着她腰身的顾长龙拐了一胳膊肘。也许是酒醉的原因吧,顾长龙又轻又
飘没有一点力量,当下就被阎小样拐了出去,向侧面倒下,把头的一侧,也就是太
阳穴的地方,重重地撞在了铁艺制作的大茶几上,软软地滑在地上。
阎小样看见了血,也就是一点点的血,她没有想到顾长龙会死,关了房门,上
了跃层上的主卧室,往宽大的席梦思床上一靠,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
天明醒来,阎小样从跃层的主卧室里出来,看见楼下的客厅里,顾长龙还横卧
在铁艺茶几旁,她就觉得不妙,从楼梯上下来,去扳顾长龙时,他已经浑身冰冷,
硬成一个冰棍儿了!
阎小样发慌心跳,她手指颤抖着拨响了110.
黑色面料的夹克衫,织着一道道的白,还有拉链和口袋上的皮饰,在阎小样的
眼里是那么熟悉。现在这件熟悉的夹克衫就穿在宋冲云的身上,阎小样却想起县城
赛歌会上那个后生。那天晚上,早于阎小样出场的后生,就穿了这样一件夹克衫。
这个可怜的后生呀!其实呢,他是有资格取得赛歌会上的头名的。当然,阎小
样也有这个资格。但是,后生没有油老板顾长龙背后使钱,他不幸落选了,阎小样
有顾长龙背后使钱,她有幸获选了。后生家不知道这些背后的猫腻,还满心为她阎
小样高兴,殷勤地与她阎小样交往,阎小样就有些感激他了,甚而有点喜欢他呢。
如果照此发展下去,他们二人走到一起,是很有希望的。后来就出了哥哥阎小虎打
人家后生的事,接着又出了顾长龙提亲娶她的事,本该可以顺利发展下去的事情,
便戛然而止。
坐在了普通客车上,人挨着人,人挤着人,一把手铐铐着宋冲云和阎小样,俩
人好不容易挤到客车的后座上,觅得一个位子,俩人便紧紧相挤着坐了下来,任凭
客车颠簸着向前走了。
是宋冲云的夹克衫,让阎小样走了一会儿神,很快地,就又回到了现实中。
阎小样偏了一下头。
阎小样是想看一看宋冲云,看他撇下相互有意的谷又黄,和一个致死夫命的女
犯同坐一辆普通客车上,会有什么表情。阎小样看见了,宋冲云的脸是阴的,他不
说话,阎小样就也只好阴着脸,也不说话了。
是宋冲云的手机吧,“吱嘎”一声响。
宋冲云当时没有取出来看,隔了一会儿,又是“吱嘎”一声响,宋冲云就从裤
子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打开来看。他这一看,阴着的脸突然放晴了,竟然有了难得
一见的喜气。
阎小样小心地捕捉着宋冲云的情绪变化,当她看着宋冲云脸上的喜气时,不由
自主地,一双眼睛也盯在宋冲云打开的手机上。
手机的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哩:知道我现在最想什么吗?我最想放屁了。听医生
说,屁一通就什么都好了。祝一路顺利,我等你回来。
是谷又黄发来的短信吗?阎小样心想,一定是的。现在的宋冲云,也许只有收
到谷又黄的短信,才可能面露喜气的。无论如何,宋冲云都是操心手术后的谷又黄
的,有短信交流,对双方来说,无疑是个很好的安慰。
阎小样想的没错,宋冲云收到的就是谷又黄的短信。心情颇多安慰的他,高高
兴兴看了短信后,就又在他的手机短信库里翻找着,找了一条,给谷又黄回了过去。
去了不长时间,宋冲云就又收到了谷又黄的回信。
是个什么回信呢?阎小样又在宋冲云手机“吱嘎”响起时,留心着手机屏上的
新短信,可她看不到了,宋冲云背过身去,躲着阎小样自己看了。
阎小样这就感到自己的无趣,怎么能偷看人家的短信。不过她想,谷又黄太不
容易了,甚至堪称坚强,做完手术就能撑着发短信,真是难为她了。
独自看着短信,宋冲云轻启了一下嘴唇,也就在这个时候,有一把亮闪闪的短
刀逼在了宋冲云的眼前,同时呢,就还听到一声断喝。
那声断喝是尖利的:掏钱!快,把钱都给我掏出来!
坐在客车后座上接收短信、发送短信的宋冲云,以他警察的敏感,早就发现了
那几个车匪了。他们是从行车途中拦住客车爬上来的,先还老实地呆在车厢里,过
了一会儿,就都不老实了。他们中的一个瘦子,拿出三张扑克牌,有梅花尖、红桃
尖和黑桃尖,倒来换去,让旁边的人猜。猜中了,瘦子给人十元钱,猜错了,他人
给瘦子十元钱……可能是他们的同伙了,吵吵嚷嚷,把十元的筹码猜了几番,就升
到二十元、三十元……好像是,坐庄的瘦子手气特别差,不断地被人猜中,瘦子就
不断地往外输钱……这样的把戏,别说是富有侦查经验的宋冲云,就是客车上的乘
客差不多都识破了,几个同伙就很无趣地自己玩着。不过,他们玩的越来越没耐心,
贼一样的眼睛,在乘客的脸上扫来扫去,这就看到了车后座上的宋冲云……
那个时候,宋冲云尖利的眼睛也正看着他们,这样的两种眼光接触上,势必碰
出火花来的。
为着那可笑的短信还在乐着的阎小样,没有注意两种眼光的碰撞。她还在想,
谷又黄还会发一个什么样的短信?
恰在其时,瘦子一伙收起他们图谋骗人钱财的勾当,向客车的后座逼来了。
宋冲云没有被逼到眼前的短刀所吓住,他甚至很是轻蔑地冲着短刀笑了一下,
告诉他们:看明白了,我没钱。
手握短刀的人,被宋冲云的镇定弄得有些羞恼。于是他把短刀向宋冲云逼得更
近了一些,声音也更狰狞了一些。
车匪叫嚣着:别废话,小心我做了你!
车匪所以把矛头直接对着宋冲云,那是因为他们看清楚了,这趟客车上想要弄
到钱是必须把这个人先拿下的。他太特殊了,高大阳刚,是很有些英武之气的。尤
其是他的那一双眼睛,在看他们玩着骗人把戏时,每瞥他们一眼,就让他们心虚十
分,瞥到最后,就像他们当时还藏在身上的刀子一样,把他们的衣服全都剥下来,
精光光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宋冲云说的还是那句话:我没钱。
宋冲云这么说话,是在拖延车匪,他自己也在寻找机会,准备教训车匪了。这
是他身为警察的责任,他不能让车匪再嚣张下去。到车匪的短刀几乎逼到宋冲云脸
上时,他伸出那只没戴手铐的手,一把攥住车匪持刀的手腕,阎小样还没看清咋回
事,就见车匪的短刀掉在车厢板上,整个人像只老鼠一样蜷缩起来,嘴里的嚣叫变
成悲惨的哀号。同伙里的其他人,见状围了上来,一个刮着光头的家伙,挥舞着另
一把短刀,向宋冲云身上刺来了。阎小样看得真切,她大喊一声住手,自己则如一
只冲动的小兽,挺身而起,挡住了刺来的短刀。
阎小样感觉得到,她的右大臂上冰冻似的冷了一下,跟着,就有鲜血渗透衫袖
往出流了。
宋冲云放开了他手抓的那个车匪,他们惊恐地退到了车门口,叫喊着停车。客
车的司机听话地停了车,让一帮车匪顺顺当当地下了客车,向着四野逃遁而去。
满车的乘客,到这时候,才都如梦方醒,纷纷站立起来,喊打逃遁了的车匪。
这太可恶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持刀骗人行凶,谁给他们的胆量呢?无法无天,
抓住他们,不能让他们跑了!有几个血性充沛的汉子,摩拳擦掌,相互呼应着,就
要冲下车去抓车匪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发现了阎小样手臂上的伤。
惊呼声随之而起:啊!流血啦!
同时又有人在惊叫:前面就是南泥湾,那里有医院,快到那里去,看怎么样了,
包扎一下。
这时的宋冲云,心里是悲哀的,他的一只手紧紧握着阎小样受伤的大臂。可他
的大手,不能握住涌流的鲜血,于是,他也催促客车司机,要他加快速度,到南泥
湾的医院里去给阎小样检查包扎伤口。
流血使阎小样显得俊美而娇弱。
宋冲云半拥着娇弱的阎小样,这又使阎小样感到莫名的快慰和幸福,他俩双双
下了漆皮斑驳的客车,在南泥湾的医院里作了紧急检查和处理,敢情车匪的短刀不
是太锋利,没有伤着阎小样的筋骨和血管。宋冲云听到这个检查,他长长地松了一
口气,就由着医院的医生,在阎小样的伤口上缝了几针,上了些药膏,包扎了一下,
就又上了开往省城西安的客车。
正是秋熟时节,陕北红军里的三五九旅当年在南泥湾开垦出来的荒地,经过许
多年的耕种,现在已是非常成熟的耕地了。沿着河川的平地上,都栽着吐穗的水稻,
两边的坡地上,则点种了玉米和谷子,也都吐穗扬花了。客车穿行其中,就有阵阵
的稻香和花香,不可抑止地钻进车厢来,让人总有一种欲醉非醉的美妙感觉。
阵雨隔犁沟。宋冲云和阎小样搭乘的客车,还在如诗如画,赛过江南的南泥湾
川道上行驶的时候,只见湛蓝湛蓝的天空,有一股飞速飘移的黑云,从前方的山尖
上翻滚而去……有经验的人知道,前头哪个地方,是有一阵暴雨要降了。
果然是,客车越是往前行驶,前头的路面越是泥湿,快要行驶到黄龙县城的时
候,前头玩命驰动的车辆,都像挨了刀戳的野猪,吭吭哧哧喘着粗气,靠着路边停
下来了。
宋冲云和阎小样乘坐的客车,没有长翅膀,飞不过越停越长的汽车阵,只好挨
着前头的汽车,极不情愿地停了下来。司机下车打听消息,带回来的情况是,暴雨
使前头的一段黄土崖滑坡了,黄龙县组织力量,正在全力以赴地清除黄土,疏通道
路。
这是个谁都不想遇到的问题,乘客中便起了怨言,言三语四,许多都是官摊话,
骂一骂,消解一点心头怨气,也就罢了,是不伤人的。而有个别的言语,就不同了,
矛头直指乘坐的客车和驾驶客车的司机了。
有人说了:妈那个脚,咋坐了这么一辆车,倒霉!
有人说了:人心黑啊!车匪骗子上车骗人行凶,车主儿倒装得镇定?该不是合
伙弄人钱吧!
对于这样的说法,宋冲云是有同感的,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就闭着嘴,没有插
话,要在别的情况下,他是要站出来,和这辆客车的司机理论一番的,他不能空等
车匪骗子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犯罪,还伤了他押解的犯人,然后又从容地逃遁。这是
什么事儿呀?他还是个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警察吗!
因为此,宋冲云的情绪看上去,是很羞恼的。
尤其对于阎小样,人家女孩儿虽然身负重罪,是他押解途中的一个犯人,可在
关键时候的勇敢和无畏,真是让他要汗颜的。试想一下,如果不是阎小样挺身而出,
阻挡一下车匪骗子刺来的短刀,受伤的就该是他,而且不可预测的是,那把短刀会
刺在他身上的那块地方,从方向和高度判断,刺来的位置该是他的心脏了。这是危
险的,别说那把短刀不够锋利,凡是钢刀,与人的肉皮接触上,就都是锋利的,一
定会刺穿他的前胸,刺到他的心脏上!
啊!不敢想,不敢想。
押解阎小样的宋冲云,就只有对阎小样抱愧了。
宋冲云抬起头来,用眼睛看着阎小样,很想对她说几句宽心话的,却听见客车
前头一阵小小的骚动。是驾驶客车的司机呢。他从驾驶座上站起来,怒目横对,很
是霸蛮地扫视着车上的乘客。
司机的眼睛就如车匪骗子手里的短刀,扫到哪里,哪里的乘客就矮下一截子。
司机恶狠狠地问着:谁说倒霉了?啊,大声说,我给你退钱,你下车去!
避重就轻,司机不和骂他与车匪骗子合伙的话较劲,却揪住自认倒霉的乘客发
威,这让对阎小样抱愧着,又对司机抱怨着的宋冲云听不下去,也看不下去了,便
于乘客纷纷低头的空当,霍地从客车后排的座位站起来。因为手铐连着宋冲云和阎
小样的手腕,在宋冲云十分冲动地站起时,也把阎小样带了起来。受了伤的阎小样
不堪承受宋冲云这一带,撕扯着她刚缝合好的伤口,使她痛得大喊起来。
正是阎小样疼痛难忍的喊声,提醒了宋冲云,使他发热的神经冷静了下来。但
他还是睁着一双愤怒的眼睛,从乘客们低着的头顶看过去,与司机的怒目碰在了一
起,碰得火花四溅。可也仅限于此,四目相碰了一小会儿,却见司机的眼色变化着,
不是那么冷硬了。
多年上路跑车,司机该是一个见多识广的人。他驾驶的客车上,今日能与任何
一个乘客闹矛盾,却绝对不能与宋冲云闹意见。他看得出来,小伙子不是个善茬儿,
而且是,人家有伴儿受了伤,是在他的客车上受的伤,他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追究
起来,够他喝一壶的。可是人家,一直没有追究他,这叫他面对人家,自然就气短
了。
眼色的变化,迅速传达到了面皮上。司机笑了,对着怒目相向的宋冲云,说:
玩时尚啊。我知道,如今的小情人,时兴这一套,叫什么来者,情侣铐吧。
司机的一句话,把宋冲云说了个大红脸,阎小样也是,白嫩的面皮上,也烧起
一片火烫的红云。
车厢里的气氛,因此和缓下来,大家的脸上就都有了轻松的一笑。接着有人建
议,把车门打开,大家到车外透透气,呼吸一下山野之中难得一遇的新鲜空气。
这个建议得到了司机的认可,他在驾驶室里拧了下一个黑塑料的机关,扑哧一
声,原来关着的车门,哗啦大开,大家相跟着出了车厢。
宋冲云脸色还红着,他问阎小样:咱也下去吗?
阎小样似乎另有隐情,她也脸红着,蜂鸣一样,对宋冲云说:我是急了,很急
的呢!
宋冲云听懂了阎小样的隐情,女孩儿家,是要方便了。这是个问题呢,一路上
早先有谷又黄在,阎小样需要方便,就由谷又黄陪着她一块儿去。现在怎么办?莫
非还要他宋冲云陪着阎小样去了?这不能够。宋冲云在心里想着,还没想出个办法
来,他却已掏出一把小钥匙,插进手铐的锁孔里,为阎小样打开了手铐。阎小样却
没有动,拿眼看着宋冲云,像是在问,你不怕我逃跑了?宋冲云也不回避阎小样的
眼睛,同样是,用他的眼神告诉阎小样,我相信你。目送着阎小样,爬上公路边的
土坎,走到高处的一丛荆条后边,宋冲云把他的头拧转了过来。他感到自己的唐突,
怎么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女孩儿阎小样方便呢。呸,不嫌害羞!在心里责骂着自己的
宋冲云,似有一份不安,不断地跺着脚,等着方便的阎小样,从荆条丛的后边站起
来,走下土坎,来到他的身边,他再用手铐把阎小样铐起来。
情侣铐!司机那句解嘲的话,一直还在宋冲云的耳际萦绕着。他不能在乎别人
说什么,他必须用手铐把他和阎小样铐在一起的,这是一种职责,神圣严格的警界
职责。
时间够了吧?
就是尿银子,屙金子,躲在荆条后面的阎小样也该站起来的。可是没有。不好
意思看,又不能不看的宋冲云,偷眼儿向隐藏着阎小样的那丛荆条看了几眼,一直
不见阎小样站起来,宋冲云就有些急了,两眼便都盯在了那丛荆条上,却还是看不
到阎小样站起来,甚至不见那丛荆条动一下……她是怎么了?
宋冲云不敢想,他怕阎小样借着他的信任,真的逃跑掉!
这可不得了!
无法再等下去的宋冲云,从公路旁的土坎爬上去了,也向那丛荆条走了过去…
…是的,宋冲云担心极了,心缩得像是一只蔫核桃了,正在他就要钻到荆条里时,
忽然听见更高的坡梁上,传来了阎小样唱响的信天游。
阎小样唱的是“蓝花花”。
保安县城举办的赛歌会,宋冲云约谷又黄看过了,对于取得冠军的阎小样还是
很佩服的,尤其是她在舞台上演唱的“蓝花花”,声情并茂,不仅打动了评委的心,
台下观众的心,也都被她切切实实地打动了。
现在,阎小样把大地作了她的舞台,把高天作了她的幕布,她在满坡满梁花草
丛中,尽情地演唱着了。她唱得真是好啊!一曲“蓝花花”唱罢,公路上阻滞的车
辆上,和车辆下的人群,全都鼓起掌来,这是自发的掌声哩,热烈而持久……其中,
就有狂热分子高呼大叫,问着大家,唱得好不好?大家就都异口同声地应:好!狂
热分子就又高呼大叫,再来一个要不要?大家就还异口同声地应:要!
在坡梁上唱着信天游的阎小样,听见了大家的喝彩,她弯下腰,采着脚前脚后
碧透了的蓝花花和火红的山丹丹,采下一束后,就高举起来,朝着向她张望的宋冲
云摇着……她是看到宋冲云的鼓励了,于是,就在坡梁上铺天盖地的花草丛里又唱
起来了。
这一次,阎小样唱的信天游是《老祖宗留下个人爱人》:
六月的日头腊月的风,
老祖宗留下个人爱人;
三月的桃花满山山红,
世上的男人爱女人。
天上的星星排队队,
大哥哥都有干妹妹;
骑上个骆驼风头头高,
人里头就数咱们二人好。
掌声……掌声……热烈的、持久的掌声……宋冲云看见,受阻的盘山公路上,
就都是鼓掌的人了,有一些呢,还爬到了一辆接着一辆的汽车车顶上,又是鼓掌,
又是狂喊……可以肯定的是,大家不会想到,在这受困山路上,能够听到那么纯正
精绝的信天游,大家不能不为之鼓掌了。
宋冲云也是,情不自禁地为阎小样鼓掌了。而且还是,他感到眼睛热喷喷的,
似有泪的涌动……他警告自己,忍住,必须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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