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从满是花草的坡梁上下来,阎小样一手捧着她采来的蓝花花和山丹丹,腾出一
只手来,送到宋冲云的面前。那个意思,宋冲云是知道的,就是要他再把她铐起来。
这是对的,作为犯人,阎小样是该被铐起来的。
阎小样有这个自觉,这很好。可是宋冲云却没有铐上她,而是把他刚从附近山
民手上买来的鸡蛋和黄瓜什么的,塞进了阎小样的手里。
宋冲云说:饿了吧,吃点儿。
阎小样手捧着鸡蛋和黄瓜,心头有些堵,她哽咽了,说:吓着你了?
宋冲云也不客气,说:是哩,你吓着我了。
阎小样就笑了一下,说:你别害怕,我不会乱跑的。我只是想唱信天游,以后
不晓得,还有没有机会再唱?
话头说得沉重了。宋冲云想要调整一下,说:怎么不会呢?放心吧,还有你唱
的机会哩。
阎小样就很安慰地吃起了鸡蛋和黄瓜,吃着还说:我想听你讲,我的信天游唱
得好吗?
宋冲云也吃起鸡蛋和黄瓜了,他点着头说:好着哩,好着哩。
因为路边崖体滑坡,受阻的车辆越来越多,时间长的,已经熬过了四个多小时,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受困公路上的司机和乘客,饮食是个问题了。大家又饥又渴,
是附近的山民看到了这一商机,煮了鸡蛋,摘了黄瓜、西红柿,拿到公路上来兜售
了,还有扛着瓶装纯净水的山民,一拨一拨向公路上来,来了就有人买,尽管都加
了价,贵得很是离谱,却还卖得很利索。
盘山而卧的汽车阵,在这时,就都是草草吃喝的人群,大家议论着前头的塌方,
又议论着唱信天游的阎小样,这从离着阎小样很近的一些人嘴里听得到。
他们说了:嗓子太亮了,像摇响的铜铃铛。
他们说了:看啊,你看么,人家……人家是什么,是一对对吧。
瞎说八道,阎小样和宋冲云在心里排斥着他人的议论,却都没有从嘴里说出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便是与人说,大概也是说不明白的。
有胆子大的人,来给阎小样献花了。也是从坡梁上采来的蓝花花和山丹丹……
只有一会儿的工夫,便来了八九个人,他们献的花,与阎小样先前采来的花堆在一
起,几乎要把阎小样埋起来。
幸运的是,前头的塌方清理完工了。
受困山野的汽车,又都缓慢地启动起来,向前蠕动了。而这时,太阳已经落山
很长时间,如丝如缕的夜幕,黑沉沉地笼罩了整个山地,蜿蜿蜒蜒的汽车阵,前看
不见头,后看不见尾,只有亮着的车灯,像是一条明亮的火龙,在曲里拐弯的山道
上,逶迤前行。
车过灯火通明的黄龙县城,有些汽车滑出了长长的车龙,钻进了喧嚣的县城街
道,大量的汽车,依然开足了马力,向着前方疾驰。
宋冲云、阎小样乘坐的普通客车,在过黄龙县城时,连速度都没减,迅速地穿
城而过。它的目的地是西安,因为滑坡受阻,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那位曾经十分
霸蛮,后来又有点他嘲和自嘲的司机,从此,一副聚精会神的模样,两眼直视着车
窗前方,加速了,减速了,左打一把方向,右打一把方向……车上的乘客,在这样
的情况下,也没了抱怨和不满,全都鸦雀无声,只听见,汽车的四轮碾轧着沥青路
面,向前滑动时发出的吱吱的摩擦声。
已是深夜两点钟了。
宋冲云和阎小样他们乘坐的汽车,这才驶进了西安城北汽车站,疲惫不堪的乘
客鱼贯而下,拖着各自的行李,走出了汽车站的大门,剩下宋冲云和阎小样,却还
呆在关了许多大灯的候车室里。
阎小样抬眼看着宋冲云,她的身份她知道,在这里,她是不能说话的,唯一的
办法,就是听从宋冲云的安排。
女监就在距离北城汽车站不远的地方,高墙上安装的探照灯,在黑漆漆的夜里,
显得特别刺眼,一会儿扫向东,一会儿扫向西,强烈的光柱,像是一把飞扫的钢刀,
把沉沉夜色割得支离破碎。
宋冲云朝着女监的方向看了一眼,有点无奈地说了:今晚,咱们就在候车室里
过夜吧。
是的了,这时候便是去了女监,人家又怎么接收阎小样这个服刑犯呢。而这,
对于阎小样来说,似乎又是个求之不得的机会,她可以在监狱外边,度过一个有着
人间烟火味道的夜晚。
阎小样笑了,是种发自内心的笑呢!
宋冲云看到了阎小样的笑,他被感染了,竟然也有了情不自禁的微笑。整整一
天多的时间,作为一个押解罪犯的公安干警,对他押解的这个女犯阎小样,在心理
上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啊!他但愿阎小样不是罪犯,而且她也不该是个罪犯,阴差
阳错,她却无法选择地成了一个致死夫命的罪犯。在保安县城,民间是有大议论的,
有人认为阎小样是谋财害命,想要继承顾长龙的遗产。法庭上,公诉人也是这么说
的,幸亏法官没有采信,说是证据不足,如不然,阎小样怕是性命难保了。当时,
宋冲云也曾这么想过,看来他是想错了,新婚之夜……阎小样致死夫命,绝对只是
一种误伤,她是没有一点主观意图的。案子判下来了判得这么重……宋冲云就自觉
有了一种责任,他想,他该为这个无辜的姑娘做些什么的。这个念头一旦在心里树
立起来,宋冲云沉重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许多,就像身负重刑的阎小样一样,好像
并不把那个重刑当回事,对生命,对自然,总还是葆有着她天然的乐观。这是可贵
的,太可贵了。
面面相觑地笑着时,宋冲云说话了:饿不饿,走,到候车室外边找些吃的去。
很听话地,阎小样跟在宋冲云的身后走出了候车室。
那里是一个烧烤摊呢!
摊主戴着一顶白帽子,双手各自抓了一把穿了牛羊肉的钢钎,在一个炭火槽子
上烤着,正烤一阵,又反烤一阵,却又不断地向烤肉上撒着盐末、辣椒末、孜然末,
使得这些调料极尽可能地浸入到烤肉里,以便食客有个充分的享受。
宋冲云和阎小样嗅到了烤肉的香气,相跟着到了烤肉摊前,捡了两个无人坐的
马扎,合在一处坐了,招呼摊主给他们烤了一把羊肉,同时还要了两瓶啤酒。到香
辣的烤羊肉送到他们的面前,俩人便一口啤酒,一口烤羊肉地吃喝起来了。宋冲云
吃得豪气,喝得豪爽,不像阎小样总是细细地嚼,慢慢地喝,这就惹得宋冲云要催
她了。这肉很好吃的,好好吃;这酒很好喝的,好好喝。
这可都是最平常不过的关心呢,在阎小样看来,却是十分珍贵和奢侈了。夺人
性命的犯人啊,阎小样已经没有大的奢求了,能有这样平常的关心,也将刻骨铭心,
至死不忘了。
在灯光昏暗的候车室里,宋冲云和阎小样选择了一个屋角的长排椅。坐在那里,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些话。宋冲云说阎小样,你不喜欢顾长龙吗?阎小样说了,
说她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宋冲云就又说,你是不知道,顾长龙要娶你,全县都轰动
了,都说你是个福人呢。阎小样所悲哀的就是这句话,她说这个福,咱不会享么。
宋冲云就说她,不会享咱就不享啊,你咋能要人家的性命呢?阎小样就很无辜地说,
谁要他的性命呀,他喝瘫了,手一拐他,他就倒了,倒在铁艺的尖角上,把人给碰
没命了。宋冲云说,那你该给120 急救电话报告的,为什么就不呢?阎小样说,我
是没有想到,人的性命咋就那么脆弱呢?就只那么一碰,一条命就没有了,我也是
后悔,也是不知当时咋不给120 急救电话报告……原来一说就伤心的话,在这个特
殊的晚上,无论宋冲云怎么说,阎小样怎么说,都不再伤心了。好像他们所说,是
另外一个人的事情。
说着话,阎小样先睡着了……到她醒来时,看见宋冲云也睡着了。这时的手铐,
一端还是铐在宋冲云的手腕上,锁着阎小样的那一端却空空地吊在大排椅的一边…
…阎小样眼盯着那端空悬的手铐,真想站起身来,一走了之……监狱是不好坐的,
而且是个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这么想着时,阎小样就还真的站了起来,向后退了两
步,也就仅只两步,阎小样就又站住不动了。她想她不能跑,这一跑她要罪加一等,
宋冲云也是要承担责任的,还有他住院手术的谷又黄……他们该是幸福的一对儿呀,
她不能破坏他们的幸福。于是,阎小样又走回到长条排椅前,坐下来,把悬空的那
一端手铐,学着宋冲云的样子,给她铐在了手腕上。
阎小样想,宋冲云打开她手腕的铐子,一定是考虑到她受伤的胳膊的。他不想
她太受罪。
天亮了。宋冲云从深睡中睁开眼睛,他看见阎小样坐在他的身边,静静地一动
不动。昨夜的啤酒,把他喝得有点晕,记得在候车室落脚时,手铐并没有铐着阎小
样,现在却铐在了阎小样的手腕上,知道是她自己的所为,因此,对她就很敬重了。
从长条排椅上爬起来的宋冲云,揉了揉眼睛,说:走吧,该给你换药了。
一把手铐铐在一起的阎小样,亦步亦趋地跟着宋冲云,去了附近的一家医院,
给阎小样的伤口换了药。下来呢,没有啥事可以耽搁了,宋冲云应该押着阎小样,
到省女子监狱去交差的。可是宋冲云却没有,他和阎小样出了医院的大门,抬头往
湛蓝如洗的天空看了一眼,低下头来吸了一口气。
宋冲云说:今日是个响晴天哩!
阎小样听出了一些蹊跷,说:是啊,是个大好的天气。
宋冲云便乐了一下。他说了:咱们进城里去,去看钟楼怎么样?
阎小样就有了些异样的感觉,她说:去看钟楼?
宋冲云说:去看钟楼。
这是一个意外呢。阎小样的心理意识里,早就有了观看钟楼的梦想。过去,陕
北距离西安太远了,阎小样只把观看钟楼的想法,深深地埋在心底,从来没有给人
流露过。成了致死夫命犯,她到了西安,就把深藏心底的那个念想又碰触了起来。
她想观看钟楼,昨夜歇在候车室的长排椅上,她做了一个梦,所梦就是钟楼,她兴
高采烈地登上了钟楼,在钟楼上跳着,叫着,最后还敲了那个大得吓人的大铜钟。
不敢想,宋冲云咋会知道阎小样心里的念想。
手向路边扬了一下,就有一辆绿色的出租车滑到了宋冲云和阎小样的跟前。他
们俩的手臂有手铐连着,便手臂牵着手臂坐了上去。
在出租车上,阎小样仍然激动着,但她还是不解,就问宋冲云:你怎么知道我
想看钟楼?
宋冲云淡淡地笑着,说:昨晚在你的梦里。
阎小样说:我说梦话了?
宋冲云说:你说呢。
曾经梦想的辉煌与高大,一旦被周遭新建的高楼大厦所包围,就显得有些委顿
和娇小。便是这样,阎小样亦然感到极大的满足。
在宋冲云的陪同下,一步一步……阎小样登上了庄严古朴的钟楼,她的心跳了,
是很激烈地跳动哩,她太想如同梦中那样欢蹦乱跳,高声大叫啊!但她忍住了,一
直转到钟楼西北角的黄铜大钟前,都已捉住了悬在大钟前的木制钟槌,却还忍着,
没有敲响大钟。
宋冲云鼓励她了:敲吧。
阎小样摇着头。
宋冲云说:有什么心愿,你可敲钟自许的。
阎小样仍然摇着头。
对一个将要走进女监服刑的阎小样来说,她还有什么愿要许呢?她不知道,只
觉一路从保安县到西安城,把她残存在心里的一个大愿似乎已经圆满地实现了。
阎小样清楚地知道,她是想被人爱的。
一路之上,波折不断,困难不断,而那所有的波折和困难,好像都是为她阎小
样预设的,使她在波折和困难中,点点滴滴地,享受到了被人爱的滋味,甜蜜,温
暖,她知足了。
是家婚纱摄影楼呢!
阎小样从钟楼上看过去,西南角是富丽堂皇的钟楼饭店,西北角是绿草匝地的
钟楼广场,东北角是古朴庄严的邮政大楼,东南角是时尚扑面的开元商城……这一
切都是那么光彩迷人,阎小样看得眼睛眨也不眨,她看着,努力地看着,亮闪闪的
一双眼睛,倏忽被一家婚纱影楼吸引了,面对大街的玻璃橱窗是宽大的,是透亮的,
里边满是色彩艳丽、做工精良的婚纱,有几件就穿在模特身上,真是太漂亮了。顾
长龙当时要娶阎小样,是要带她来西安选购婚纱服、拍摄婚纱照的,可她没有心思
穿婚纱,更没有心思拍婚纱照。可在今天,可在此时,阎小样太想穿一穿漂亮的婚
纱服拍一张漂亮的婚纱照了。她用眼睛看着和她并肩站在一起的宋冲云,很热切地
征求着他的意见。
宋冲云也是,从阎小样热切的眼神里读出了她的愿望。他没有说话,用手铐相
连的手,拉了一把阎小样,从钟楼上下来,直接去了那家挂牌为“新新娘”的婚纱
影楼,选了一套阎小样喜欢的婚纱,就由一位化妆师,引领着坐在一面竖在墙面上
的镜子前,又是打粉底,又是描唇膏,又是修眉毛,把个阎小样收拾得宋冲云都快
不认识了。
一个脱胎换骨似的阎小样满脸羞涩地站在宋冲云的面前,使他真正地感到了一
种手脚无措。
化妆师就在旁边催促了:别呆站了。把你们的情侣铐先解下来,坐到镜子前来,
我给你也补些色。
宋冲云听得出来,化妆师是在催促他的,脸红了一下,还缩了缩脖子,说他不
补色了,就给阎小样照。
这太新鲜了,在婚纱影楼,从来都是双双对对照相的,他们俩倒好,只是给阎
小样照相。听到这样的话,聚集在婚纱影楼里的情侣们,几乎把他们的眼光都聚集
在宋冲云和阎小样的身上,看着他俩还戴着“情侣铐”,就都满脸的不理解。
宋冲云的手慌乱着,好几次都没能把钥匙插进手铐的锁孔里。到最后打开手铐
时,他的脸上竟然急出了一层细汗。
阎小样跟进摄影棚照相去了,宋冲云则从影楼亮闪闪的大门出来,站在人来人
往的大街上等着阎小样,等得他的肚皮都咕咕叫了,才等出了阎小样。于是呢,他
又陪同阎小样,去了钟楼旁边的肯德基快餐店,去吃美国的炸鸡翅、土豆泥、甜玉
米、汉堡包……正吃得味浓的时候,宋冲云的手机响了。这一次不是短信,而是直
接通话,好像还不是谷又黄打来的,宋冲云刚一接听,脸上立即像涂了层霜似的严
肃起来了。
阎小样只在宋冲云把手机往耳朵上扣着时听到半句话:请报告,你现在在什么
地方?
宋冲云回答了:西安。
接下来,手机里都说了什么,阎小样一句都听不见了。她能听到的全是宋冲云
“对对对,是是是”的承诺声了。
阎小样猜想,一定是组织上的查询电话了。她取来餐盘上的纸巾,擦了她的油
嘴和油手,就把双手交给了宋冲云,看着他迟疑地、无奈地掏出手铐,铐住了她的
双手。
宋冲云应该知道,他今天是犯了纪律,很严重的司法纪律啊!到他把阎小样押
解着送进监狱,他回到陕北的保安县,是一定要受到组织处理的,轻则会让他蹲几
天禁闭,重则会脱了他的警服……这样的结果,宋冲云想过了,但他由不了自己,
他给自己说,要处理就处理吧,蹲禁闭,脱警服,就由组织决定了!
省女子监狱在宋冲云纷乱的思绪里到了,黑漆漆的大门,关得紧紧的,有两个
背着长枪的监管人员,在黑漆大门前,一左一右,笔直而威严地站立着。阎小样站
在门前,她的心如止水一般平静,看着宋冲云与省女监的接收人员交接手续……一
切都结束了,宋冲云和省女监的接收人员,双双来到她的身边,阎小样想得到,宋
冲云是要把她手上戴着的手铐解下来,带回保安县去的,而他将戴上省女监的手铐,
走进黑漆监门,老实服满刑期……到她再从黑漆监门里出来,她怕该是一个小老太
婆了!
宋冲云把她手上的手铐打开了……不是鬼差,也不是神使,是心的提醒吧,在
这一刻,阎小样向宋冲云提出了一个要求。
阎小样说;谢谢你了!我能抱你一下吗?
宋冲云向阎小样走近了一步,在阎小样展开双臂抱住他的时候,他也展开双臂,
把阎小样紧紧地抱住了!
阎小样蜂鸣似的说:答应我,把我的婚纱照取来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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