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跛子看家,其他的人都去医院抱娃娃了。昨天孩子一落地,舅舅就亲自来了,
宣布了是个男娃的喜讯,他和妹妹还有跛子妹夫商议,也别等出院后去家里抱了,
干脆明天直接从医院抱走,一来趁当妈的奶没下来,还没喂过奶,——等回去吃过
了奶,再要抱走就等于割肉,万一舍不得送了就麻烦了;二来产妇回去,村里人见
只有大人没有娃娃,就说娃娃没成,夭了,计划生育也好过关。兰英说行。这样的
事情自然是她定下个啥就是啥了。舅舅又找福元两口子谈话,传达儿媳妇的意思说
:“罪替你们受了,住院费你们出了吧。”福元笑着说:“行,怎么不行!”
次日一早,福元把自己那辆平时拉客人的三轮摩托车的车篷换了新帆布,密不
透风,里面坐的是他的妈、姐和媳妇子。福元把车开得飞快,面色愉快而庄重,三
个女人从帆布上那一小块方形玻璃里望着他的后脑勺笑,兰英斜着眼说:“看把他
急的!”
舅舅已经在镇卫生院大门口等老半天了,福元的车一到,舅舅领着三个女人头
前快步走,福元抱着那个装棉被的纸箱跟在后面。找到病房,舅舅先进去,然后是
兰英,秀娟跟着,红芳提着一兜鸡蛋躲躲闪闪在最后面。福元在门口把箱子给了秀
娟,他不打算进去。病房里有三个床位,两边靠墙的床上各躺着一个产妇,都盖着
被子,中间的床上没人,放着一个包袱。兰英只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外甥媳妇和伺
候月子的嫂子,眼圈就红了。嫂子抹着眼泪说:“大人没问题,先看娃吧。”兰英
就走向那张空床上的包袱,娃娃在里面睡得正甜。
这时候外甥提着个暖瓶进来了,笑着和姑姑、表姐、表嫂打招呼,说:“福元
不进来,在外面站着呢。”兰英说:“他一个男人家,进来也没用。”秀娟抱起了
娃娃,眼神亮亮地看了看红芳,把娃娃递给她。红芳手忙脚乱地接过来,看着那张
小脸傻笑。
外甥媳妇在无声地垂泪,兰英拿过床头的毛巾给她擦擦,也落着泪劝道:“娃,
别太伤心,咱还不是一家子?以后你什么时候想见,骑车子来就是了。”又对嫂子
说:“别着急出院吧,多住几天,养好了再回去。”嫂子说:“不了不了,这就回
啊,就等你们把娃抱走呢。”兰英说:“福元装着钱呢。”嫂子就吩咐她儿子:
“你去和福元把住院费算算。”兰英已经开始催促着秀娟和红芳给孩子换新被褥了,
她先把新被褥在床上铺了两层,又亲手把裹娃娃的包袱解开,让那肉肉的小东西在
眼前滚着,一边说看这个小伙子,一边把娃娃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又提起两只小脚
看看脊背和小屁股,确信没什么毛病,才笑不拢嘴地把那小心肝捧起来放到新被褥
上,小心地重新裹将起来。
这时,福元探进头来低声喊红芳,红芳抬头看他,福元说:“你出来。”秀娟
把娃娃抱在怀里,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张丑丑的小脸。兰英和嫂子说着话。
楼道里只有福元一个人,红芳问:“怎么了?”福元一只嘴角挑了挑,看上去
像笑,他说:“人家说让咱再出两千块。”红芳瞪起眼睛问:“谁说的,舅舅?”
福元说:“不是。”红芳就明白了,苦笑:“这又不是卖娃娃!昨天舅舅没有说这
个啊。”福元说:“表弟说他媳妇子昨天夜里给妗子说的,说让咱出点怀孕期间的
营养费。”红芳鼻子里哼一声说:“咱给她送过多少回鸡蛋了,她怎么不说?”福
元说:“算了,别说废话了。你说一句话吧,要行,一定不能让咱妈知道。”红芳
怏怏地说:“行,谁让我不会生呢,迟早还不都得这样?你带的钱够吗?”福元说
:“不够,差一千,我马上去海峰的修理铺问他借一千。”红芳说:“傻子,你先
给他一千,以后再给不行啊?”福元皱着眉说:“给他算球了!”甩开腿紧着往外
就走。
红芳是个心里藏不住事情的,回来再面对妗子和那产妇,依然在笑,但那笑容
就有些僵。秀娟一心在孩子身上,兰英倒看出什么不对头来,但她不说。嫂子不容
红芳开口,喋喋地嘱咐着什么时候给娃娃打疫苗,喂奶怎样定时定量,并说这是护
士再三嘱咐过的。
舅舅进来说住院费福元已经交了,手续还没办完,让兰英一家抱上娃娃先走,
以免一起走时碰上熟人不好说。兰英从秀娟怀里抱过娃娃,裹严实了,就往外走,
秀娟紧跟,红芳红着脸在最后面。一出病房门,福元在楼道那头看见,掉头就跑。
兰英抱着娃娃,缩着肩疾步走着,秀娟红芳跟在后面小跑,能看见福元已经发动了
车子,掀起车篷的门帘等在那里了。
上车坐下,依然是兰英抱着娃娃,虽然她上了点年纪,秀娟红芳还是充分信任
她的经验。红芳就忍不住笑:“妈,你跑那么快干什么,又不是偷娃娃。”兰英也
笑了:“你知道什么,谁身上掉下来的肉谁心疼,这可是个男娃啊,我怕她变卦。”
红芳就说:“她变什么卦,连营养费都让咱掏了,我看她还怕咱变卦哩。”突然意
识到说漏了嘴,吐舌头也已经来不及了。秀娟望着红芳说:“那会儿福元叫你出去
就是说这啊!要了多少钱?”红芳先看了一眼婆婆,假意轻松地笑着说:“不多,
两千块,要不是亲戚还不知道要多少呢。”兰英拉下脸说:“要不是亲戚,给多少
钱人家舍得把个男娃娃给你?”红芳想不到婆婆的态度是这样,想起自己不会生养
来,就闷在那里不说话了。秀娟冷冷地说:“要钱好,要了钱就糊了他们的嘴,将
来这娃就不能说是她生的了,她敢跟娃说两千块把娃卖了?”
福元把车开得很平稳,就像船在无风的湖上悠,车篷是新换的帆布,密不透风,
里面坐着三个女人一个婴儿,抱娃娃的是奶奶,奶奶旁边坐着姑姑,姑姑对面坐着
妈妈。进村的时候,她们把说笑的声音压得很低,外面什么也听不到。
有苗不愁长。一家子已经开始商议给江江过满月的事情了,这个名字是妈妈红
芳取的,因为他哥家娃叫海海,就随了这个名字。奶奶兰英不爱叫这个名字,她叫
孙子小狗子,这个名字是从心上来的,怎么亲怎么叫,也不管红芳高兴不高兴。福
元跟上媳妇叫“江江”,老头子七星变通了一下,叫“狗狗”,秀娟有时候叫“江
江”,有时候叫“小狗子”,有时候只叫一个字:“亲!”
对于是否给江江过满月,妈妈红芳的意见是:过不过吧,不是自己亲生的,过
满月,会不会惹人家笑话?福元向来没主见,只说:“娃是咱妈的亲侄孙子,叫她
定吧。”红芳这回多了个心眼说:“你别去问,你去问万一不合适该让妈生气了,
你让咱姐去问。”福元就去老磨房找秀娟,秀娟听了说:“过,为什么不过?养的
比亲的更亲。我去跟妈说。”
黄昏,从地里回来,秀娟洗了洗就过来帮妈做晚饭了。每次秀娟主动来,兰英
都会心情很好,一口一个“娃”地叫着。这个时候最快乐的是跛子,老头子看着老
伴渐渐看开了秀娟的事情,不再把娃当眼中钉肉中刺,望着她们的眼神就越发温柔
得近乎迷离。此刻,手里摇着躺在自己亲手制作的童车里的孙子,娃娃苹果般的小
脸和藕瓜似的一节一节的胳膊腿儿,总使老人想起秀娟刚生下来的时候,那是他的
第一个孩子呀,他对她的爱和对她一辈子的祝福简直无法形容。后来,这一切的美
好心愿都化成了泡影,就像几十年后对兰英和“土匪”长盛的恨也化为了泡影。跛
子并不是那么粗心的人,他能看出秀娟的长相和神气一点不像长盛——近四十年的
观察使他敢下结论,秀娟和福元不同,她绝不是长盛的种——这使他对秀娟是自己
的亲生多了许多幻想,而这幻想,兰英竟从来没让它破灭,而且看来这辈子都不会
破灭,这给了老头子无限大的安慰。
此刻,坐在梨子树下,望着兰英秀娟母女在灶房门口择着菜说笑,老头子笑呵
呵地摇着快一个月大的孙子,竖起耳朵来捕捉着她们的话音,希望能够插上几句。
秀娟说:“妈,福元和红芳想给娃过满月。”
兰英压低声音笑道:“这一对脸皮真厚!”
秀娟也笑了,责怪自己的妈:“看你,先笑话人家了,人家就是怕外人笑话!”
兰英马上就成了一副同仇敌忾的面孔,厉声道:“笑话?打破他们的脑瓜!我
的娃我想过就过,谁看不惯谁别来,请他们去了?!”
跛子发表意见说:“你这人真是,着什么急,这村子里谁敢笑话你?”
兰英喝道:“静着!”
跛子不服气地发出“嘁嘁”的声音,把那母女逗得咯咯笑。
一阵摩托车声响,福元开着车从大门进来了。车没停稳,车篷的门帘被撩开了,
红芳从里面跳到地上来,跛子适时地柔声责怪:“慢着,看摔着!”红芳看到秀娟
在,打招呼:“姐,你来啦。”秀娟笑着说哦。福元把车停好,走到跛子那里弯下
腰逗了逗娃娃,才笑眯眯地到灶房里打水洗脸。红芳先去抱起娃娃,蹲到择菜的母
女面前,兰英不搭理她,是嫌福元拉完客人又专门去地里接了媳妇子。秀娟说:
“福元,明天别去跑车了,和红芳去集上买菜吧。”福元没反应过来,红芳一脸惊
喜地问道:“给娃过满月呀?”她去看婆婆的脸色,兰英不动声色,这并不影响红
芳快乐的心情,她从来不在乎这些,她只知道自己的办法奏效了,就对秀娟眨了眨
眼睛。
跛子很郑重地发表意见说:“不用专门去买菜,现在谁家办事还自己买菜?都
用‘理事会’了,买菜、做席面、上菜全是人家的事,你只要找个总管管花销就行
了——该省的心不省!”
兰英没吭气。红芳就提高声音说:“福元,咱用‘理事会’吗?”
福元正拿毛巾擦脸,瓮声说:“怎么不用?”
红芳说:“那你在你的伴儿里找个人来当总管吧。”
福元说:“海峰吧,他是副村长。我明天出车时跟他说。”
红芳说:“你今天晚上去镇上的修理部找他吧,叫他明天一大早就来商议。”
兰英终于发话了:“着什么急,天黑开车多操心,福元别去。明天去外村联系
‘理事会’的时候捎带告诉他还不行?”
于是又讨论用哪个村的理事会,一致同意北张村的张呆子手艺最好,席面不浪
费,收拾得也干净。
最后兰英说:“红芳明天回下你娘家,让你妈找几把干净稻草,扎个‘草芽儿
’,让你哥赶后天天亮前拿来挂到咱家门楼额上,还得写张喜帖,贴在‘草芽儿’
后面,村里人看见就知道咱们要给娃过满月了。”
红芳问:“妈,什么是‘草芽儿’?什么是喜帖?”
秀娟就笑了:“这也没见过啊,‘草芽儿’就是用稻草扎一个房子的样子,里
面是个小草人儿,穿着红袄绿裤子。生的是男娃,大红喜帖上就写‘栋梁之材’,
女娃就写‘巾帼英雄’。”
福元说:“姐你别告诉她,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
一家子都在笑话红芳的少见识,红芳不好意思地笑了,还像个小女娃一样红了
脸,她不服气地问兰英:“妈,福元满月的时候喜帖上写的是什么?”兰英想想说
:“那个时候兴写‘雷锋再世’,好像写的就是这个。”红芳就抱着孩子笑得坐到
地上:“哈哈,看不出来福元还是雷锋转世!”跛子叫着:“看娃摔了,看娃摔了!”
歪歪斜斜地跑过来抱过小狗子江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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