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理事会提前两天就来了,盘了灶给前来帮忙的村里人做饭。女人们聚在热气腾
腾的屋子里和面蒸小花卷馍,一箩筐又一箩筐;男人们来了没事可做,就打扑克
“斗地主”,到吃饭的时间就每人拿一个碗,到大铁锅里打烩菜,端到桌子上去吃。
理事会的人给桌子中间放一大盆冰凉的花卷,一圈手一伸盆子里就剩不下两三个了。
看那些碗里,泡着掰碎的花卷,是嫌凉,手里还抓着一个。兰英在窗户里看见,心
里直骂:“这是来帮忙的?饿死鬼转世!”
好的理事会是为主家着想的,正日子前一天的晚上才做正经的菜:炸酥肉丸子、
粉条丸子,炸豆腐片,炸好的整鱼和炖好的整鸡,在偌大的洋瓷盘里摆得像表盘,
都放在灶房里猫狗祸害不到的保险地方。张呆子后半夜把火封了才回去,第二天天
不亮就来了,把火捅开,开始用肉丸子和炸豆腐炖比前两天油水大很多的烩菜,犒
劳那些早早来帮忙的邻居们。
正日子这天最有威严的是总管,脸色很庄重,眼神很大气,举手之间就是发号
施令,但总是恩威并施,四个口袋里鼓鼓地装的全是没拆封的香烟,碰上有那敢于
挑战总管权威的小年轻,只要厉声喊过来,悄悄给口袋里塞上一盒,马上就是亲兵
了,叫干啥干啥。早上来的小年轻不多,因为村外的国道边正建设一个大厂子,都
去那里找活干了,都是些受苦的土工活,但据说工钱开得还及时。家里有农用车的,
都开着大小“金刚”去拉土方,拉一车领一张票,最后凭票结账。中午的时候,都
来吃饭了,总管给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个盘子,拆几包香烟放盘子里,抽的时候方便,
也防止有人整盒地拿去,但也有那聪明的,拿出个抽完的空烟盒,把盘子里零散的
香烟一支一支装进去,还是一盒。如若被总管看见了,只需要做个鬼脸,大多数时
候总管会假装没看见,但一会儿派活儿到你头上的时候,懂事的就乖乖地服从,这
样大家都有面子。
刚订婚的军军望见总管海锋刚转过身走向灶房,对同伴强说:“快,快装!”
块头很大的强抓过一把香烟来就给自己的空烟盒里装,结果只进去两支,其他的都
撒在了桌子上。军军急了,伸手来帮忙,旁边的人都哈哈大笑,起哄。军军干脆把
烟盒抢过来自己动手,强不给,两个人推推搡搡了半天,才装了半盒,看见周围的
人都不吭气了,一回头,海峰就站在他俩背后静静地看着。强一吐舌头,把烟盒给
了军军,军军临危不乱,很镇静地把烟盒装满,装进了自己口袋。海峰默默地转身
走了,一桌子的人就起哄,把那一盘子香烟全部瓜分了。谁也没想到,海峰又回来
了,还站在他们背后,有那听话的年轻人就缩起了脖子,不由低声嘟囔:“海峰叔!”
海峰从后面把手伸进军军的上衣口袋,把那盒烟拿出来,哧——烟盒撕成两半,烟
又回到了盘子里。小年轻们都嘲笑地望着军军,军军扭过头,挑衅地望着海峰,眼
里是不无胆怯的怒火。海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没开包装的“红河”,插到军军空着
的口袋里,慢悠悠地说:“没烟了,跟你叔叔说么!”若无其事地转身去了。军军
吐吐舌头,转脸用得意的眼神打量着一桌子羡慕的人,说:“打牌!”轰一声,无
数的手都伸向他被烟盒撑起的口袋,吓得他一个后仰倒在地上,捂着口袋死活不撒
手。
一院子的人都被这边的闹剧吸引,秀娟也朝这边望,笑着责怪道:“这些娃们,
就不知道歇一歇。”
兰英的哥嫂和娃娃的亲妈亲爸半上午来的,兰英陪着在红芳的屋子里坐着,和
红芳的娘家人一起对娃娃的胖瘦和长相品头论足。兰英嫂子说:“嘴长得像红芳。”
红芳不好意思地说:“又不是我生的,怎么能像了我?”兰英嫂子就说:“你看这
女子傻的,谁养的就像谁,娃娃都是看着长的么。”于是又说起谁谁家都是抱的孩
子,神气长相比亲生的还像,可笑死了。兰英不像红芳那样没心没肺,不喜欢听这
些,笑脸说出去看一下,出来一放下门帘,脸就沉下了。在院子里找到总管低声念
叨了两句,海峰就一路走进堂屋,撩开红芳屋子的门帘说:“亲戚先坐席,要走远
路!”兰英嫂子说:“不远,不急。”那媳妇却对没吃过自己奶的亲骨肉没有当初
被抱走时那么动情,对婆婆说:“坐吧,听人家的安排。”一屋子的人就出来坐席,
被总管安排在堂屋的桌子上,那是身份特殊的客人才能坐的席面。海峰又每个屋子
来喊了一遍:“亲戚先坐,亲戚先坐!”又到院子里赶那些已经坐满桌子的村里娃
娃:“起来,让亲戚先坐,人家吃了要赶路!”
坐下来才发现找不见了跛子,他该陪兰英哥坐的。海峰又找福元,也不见,有
看见过的人说父子俩顶了几句嘴,就都不知道去哪里了。海峰就找到兰英说:“婶
子婶子,我叔叔和福元都寻不见,总得有个人陪人家喝酒吧,要不你先坐?”兰英
把颧骨那里的肉都耸了起来,笑着说:“我多会儿坐过席?还喝酒哩,你婶子是那
有出息的人吗?”海峰为难地说:“红芳呢?”兰英说:“找福元去了,让我给她
看娃娃呢。”海峰说:“怎么呀,让我秀娟姐陪人家?”兰英问:“合适吗?”海
峰说:“合适,又不是出嫁女。”
海峰在院子里找到秀娟,说:“姐,你先顶顶,我叔叔和福元回来你的任务就
完成了。”秀娟是男人的性格,也不考虑一下,就坐到桌子上了。
兰英的哥嫂在家里每顿饭都习惯喝二两的,有不花钱的酒当然要放开喝个饱,
秀娟陪不起酒,那妗子就劝道:“娃,喝一点,喝一点这世上就全是顺心的事情了。”
一来二去,秀娟就喝了几杯,看着舅舅妗子都成了四只眼睛,再有人劝,仰脖就是
一杯,一点也不辣了,跟凉水没什么两样。外面的流水席已经开了,红芳送自己娘
家的人走半天了,这边兰英娘家人还在喝。海峰进来敬酒,才看到秀娟的眼神都喝
直了,赶紧出去悄悄吩咐红芳:“赶紧把咱姐搀出来,再喝要出事了。”红芳小跑
进堂屋,把秀娟往出劝,秀娟不走,口齿不清地说:“娃满月他姑姑高兴,我要再
和他亲爸亲妈喝两杯。”那亲爸亲妈也看出表姐喝太多了,帮忙劝,几个人好容易
把秀娟从座位上拉起来。正要往兰英屋子里送,兰英闻声从红芳屋子里出来,低沉
地喝道:“送她回自己家里去,别在我这里丢人!”红芳叫道:“妈!”海峰说:
“送过去送过去吧,你妈屋里人也满着呢,万一咱姐要吐要哭的,不好看。”
秀娟没吐也没哭,她从站起来的那一刻就神志不清了,什么也听不到,只感觉
云里雾里地飘。几个人把秀娟扶出来,海峰一眼看到吃完抹嘴准备走的军军和强,
喊一声:“军军,看外面谁的三轮摩托在,和强把你姑姑送到老磨房去。”那两个
二十出头的少年不敢磨蹭,赶紧往院外跑,可巧强叔叔新买的三轮摩托就在巷子里,
他正是开着它来的。把秀娟架进车篷里,红芳也打算上去照顾秀娟的。还没上车,
那舅舅妗子和江江的亲生爹娘也出来了,要回去,红芳只得嘱咐强开慢些,和兰英
一起送客。
三轮摩托突突地开出巷子,亲戚还在寒暄,就看见跛子从邻居家出来了,原来
是和儿子生了气,找人喝茶解闷去了。接着福元也开着三轮摩托回来了,车停下,
下来一个媳妇子和脸上抹着紫药水的半大小子。是红芳姑姑家的媳妇子和姑姑的孙
子,那会儿小孩子好奇要开福元的摩托,结果撞到树上,把脸蹭破了皮,福元饭也
没顾上吃,赶紧带他到镇上去抹紫药水了。
亲戚都送完,流水席也接近尾声了。红芳想起该去看看秀娟时,已经大半后晌
了,可一时还走不了。
天压黑时分,红芳捎带送了借别人家的几件物什,来看秀娟。走进老磨房,推
秀娟的屋门,竟没推开,就趴着门喊:“姐,姐——”没人应,再看看门,是从里
面闩上的,就拿巴掌拍门,一下比一下重,嘴里喊:“姐,我是红芳,开门来!”
还是没动静,红芳就觉得后脖梗子发麻,怕秀娟是出了什么事。正要出去找人来,
有人在外面喊:“秀娟?”是跛子听说秀娟喝多了不放心,也赶来了。红芳已经控
制不住自己的声调,大着嗓子说:“爸,我姐把门从里面插着,叫也不答应。”跛
子就叫了几声,果然没声响。红芳说:“爸,不会有什么事吧?要不你在这里看着,
我去叫福元。”跛子说:“跑快点!”
福元听说了并不急,笑着说:“喝多了就是这样,叫不醒。”但他还是马上就
开着三轮摩托车到了老磨房,老头子还在那里叫喊,已经有两个热心的邻居过来看
究竟了。福元进来瞅瞅,门是暗锁,没有钥匙是绝对打不开的,除非撞开,但福元
觉得没那么严重,不必要撞门,他推开仰着写满紧张和期待的脸哀求地盯着自己的
老子,又走出门去,打开摩托车的工具箱,找到一把长改锥,笑眯眯地走进来对邻
居们说:“没事,没事,又不是冬天怕煤气中毒,就是喝多了,回去吧,回去吧。”
跛子和红芳也机械地跟着赶人,邻居们就不甘心地退了出去,眼神闪闪烁烁,站在
院子里不肯走,低声地议论着。
福元把改锥的刀头深深地插进锁眼里,握住那木柄使劲一旋,鼻子里发出“嗯
——”的一声,锁子就被撬坏了,卡轴心的弹簧断了,锁心跟着螺丝刀随便转。跛
子眼睛一亮,伸过手去握住球形门把,还是转不动。福元把改锥交给老子:“拿着!”
腾出两只手来握住门把,又是“嗯——”的一声,那门就开了。他把门推开,红芳
趴在他背上探头探脑地问:“在吗?咱姐在吗?”福元往进走着拧回脖子说:“你
自己不会看?”从福元的背后,红芳依稀看见秀娟背朝里躺在床上,屋子里酒气熏
天。福元打开墙上的开关,就看到床边吐下一摊秽物,秀娟黑色的裤子扔在地上,
皮带像一条蜿蜒的蛇。跛子一蹿一蹿地奔了过去,红芳轻手轻脚地往跟前蹭,她绕
到床那边,看到秀娟脸色苍白,干结的汗水把发丝贴在脸上,鼻孔里呼出很粗的气
息。红芳蹲下来轻轻地叫着:“姐,姐,你难受吗?”秀娟睁不开眼睛,无力地抬
起一只手掌,轻轻地摇了摇。红芳仰头看看站在床尾的福元,福元说:“凉茶解酒,
我回去端一壶凉茶来。”松了一口气的跛子催促道:“快去,快去!”他把闺女的
裤子拾起来,搭到一把旧折叠椅上,跟在福元的后面去门背后拿笤帚,又跑到灶房
去用小铁铲在炉子里挖来满满一铲草木灰,撒在呕吐物上,小心地把它们扫进簸箕
里,端到院子里倒掉。回来后对正给秀娟喂水的红芳说:“你看着她,我回去把你
妈换过来给你姐洗洗。”红芳说:“等下福元过来开车送你过去。”跛子气鼓鼓地
说:“用不起!”
跛子在家看着娃娃,福元开着摩托车拉着他妈来到磨房。兰英一眼看见秀娟的
样子,沉着的脸就如同阴云里爆发了闪电,骂道:“你说你这算怎么回事,你是我
奶奶,你是我奶奶还不行吗!”红芳不满地嚷道:“妈,你也不看我姐难受成什么
样子了?”兰英说:“该,她逞能哩么,自作自受!”红芳嘟囔着:“这人心真狠!”
低头看见一行泪水越过秀娟微微有些皱纹的鼻梁,和另一只眼睛流出的泪水汇成一
股,终于消失在枕巾的沙漠里。兰英的怀里还抱着个茶壶,狐疑地望着搭在椅子上
的秀娟的裤子。三个女人半晌都不言语。
福元给屋门换好了新锁,进来拿过茶壶放到陈旧的木桌上,倒了一杯酽茶,递
给红芳。红芳说:“姐,起来喝一口凉茶吧。”秀娟撑起身子抖抖地握住茶杯,咕
咚咕咚两口喝干,又躺下了,似乎不愿意看她的妈。
兰英在那把旧折叠椅上坐下,命令福元:“福元你和红芳回去,我和你姐呆一
会儿。”福元迟疑地问:“你呢?”兰英拉长着脸说:“我一会儿走回去就是,又
不是在城里京里的!”福元就望向红芳,红芳有些心烦地看看他,低声对秀娟说:
“姐,那我先回,咱妈在这里招呼你。”站起来欲走又止,俯身问道:“你吃点什
么呢?我到那边给你去端碗丸子汤吧?”秀娟摇摇头,没言语。红芳只好跟着福元
走了。
听到摩托车声远去,兰英过去把门关上,回来依然坐在那把离床很远的椅子上,
声音毫无感情色彩地问:“怎么了呢?”秀娟躺着没动,声音喑哑地回答:“没怎
么。”
“你把我当傻子,我吃的盐比你吃的饭还多!”当妈的紧逼不放。
秀娟咬着牙不说话。
兰英有气,毕竟不如年轻时的心肠硬,不由得坐到床边来,声音柔和了些,转
着眼珠问:“大白天的,脱了裤子干什么?”
秀娟说:“我难受,准备睡觉呀,就脱了。”
兰英把手放到秀娟的薄被子上,尽量用了慈母的语调问:“秀娟,今天就咱娘
儿俩,你说实话,你不愿意嫁人,是不是怨恨我?你说实话。”
秀娟冷笑:“你真可笑,我不嫁人,怨你干什么?有意思吗?”
兰英长叹一声说:“娃子,你苦,妈知道,你不嫁人,就是让妈活着不如死了!
你六岁的时候碰到妈和那该死的‘土匪’在你梅子婶子家的炕上,吓破了胆,妈也
知道。你觉得妈不是个正经女人,可是你知道妈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和福元?妈
命不好,嫁了个‘武大郎’,成了人的笑话;妈怎么忍心再生一窝‘武大郎’,让
儿女也成笑话?妈错了吗?天地良心,妈要是为了自己,让我死到大年初一!”
秀娟忽地转过身来,红红的眼睛瞪着亲妈,不耐烦地嚷:“你别说了!告诉过
你多少遍了,我不嫁人,和你没关系没关系,你以后别再说这些话了!”
兰英抹了把眼泪,歇斯底里地说:“把我死了吧,把你们都死了吧!”站起来,
直撅撅地走出门去,把门摔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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