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里什么时候下的雪,没有人知道。雪不大,细粉一样,在南方温暖的冬天里
落地即化。地上没有结冰,只是有些湿漉。这份湿漉让干燥的冬天多出几丝清新。
空气立即就显得干净,吸上一口,甚至有甜滋滋的感觉。
天没亮,杨小北推了摩托车出门。走前他披了件雨衣。摩托开出半里路,雨衣
也没湿多少。以杨小北的性格,这样的粉细雨雪,根本无需雨衣。因为雨衣很厚,
套在身上笨得像熊。但是米加珍说,往后你要为我好好照顾自己,不准生病,不准
受伤,不准饿肚皮,不准瘦。米加珍有点小霸道,还也有些小精灵古怪。杨小北偏
喜欢她这个样子。杨小北心里想,呵呵,小时候就最喜欢桃花岛的黄蓉,现在遇上
一个,岂不正中下怀。所以杨小北本来已经推车出了门,耳边忽响起米加珍的声音,
便又折转回家,取了这件雨衣套上。爱情有时候就是容易让人莫名其妙。
杨小北从他的住处到公司的路上,要过白水河。白水河的水像别处的水一样,
既不白也不清亮。杨小北原先看报上说现在已没有一条干净的河流,他还不信。自
第一次看到白水河,他就信了。白水河上游造纸厂排放的污水早将河水染得乌黑。
河两边原本有许多垂杨柳,因为水的缘故,也都在慢慢枯死。有一天米加珍指着那
些杨柳说,树比黄花瘦。说得杨小北大笑,心里越发喜欢这个女孩。而那时,米加
珍的男朋友是蒋汉。
白水河上架着一座桥,90年代初期修建。米加珍的外公总说,没修桥时,水是
清的,修完了桥,就站在桥上看着水变黑。米加珍最早向蒋汉转述这番话时,蒋汉
笑,说你外公尽瞎扯,这跟修桥有什么关系?明明是造纸厂污染的嘛。米加珍觉得
蒋汉说得在理。可她再向杨小北转述时,杨小北却说,你外公说得不错呀。因为有
了桥,交通便利了,才会有人在那里开家造纸厂。因为开了造纸厂,河水才渐渐发
黑。每一件事的背后,其实都有无数你意想不到的原因。你外公脑子虽然糊涂,但
他的眼光还是比别人看得更深一层。米加珍高兴了,觉得更深一层的是杨小北的思
想。
但是白水河上的这座桥,却在这个下着小雪的夜晚悄然坍塌。垮桥的声音,有
如惊雷,在这个雪花飞扬的冬夜,却只如一声轻微的咔嚓,居然没有被人听到。
白水桥北岸是工业新区,刚刚搬进去几家公司。杨小北所在的白水铁艺公司进
驻新区已有一个多月。天寒地冻,一路无人,正是飙车的好时候,但因天下雨雪,
路有点打滑,杨小北耳边又尽是米加珍的声音,所以他骑着摩托并没有风驰电掣。
他像以往一样开上了白水桥。风是冰凉的,但杨小北的心里却热热乎乎。他觉得自
己有着用不完的力量,这一切,都源于米加珍。是米加珍的爱情,令他天天都热血
沸腾。杨小北想,眼下,正是他人生最紧要的时候,虽说紧要,他却如此幸福。米
加珍已经决定离开蒋汉,从此成为他的女友。现在他只需以胜利者的身份跟蒋汉摊
牌。
然而,幸福的杨小北却没有像以往一样顺利地驰车过桥。行至白水桥中部,他
突然觉得天旋地转,蓦然下栽,几乎不及思索,便听到轰的一声,然后他落进河里。
杨小北在瞬间失忆。不知道是过了几分钟还是几秒钟,总之他清醒过来时,全
身都痛。他环顾四周片刻,明白了三件事:第一是他还没有死;第二是白水桥垮了
;第三是雨衣救了他。第一件事让他倍感庆幸,第二件事却令他震惊无比,而第三
件事则让他心里充满感恩。如果不是米加珍再三叮咛,他何曾会穿这件雨衣。而如
果他没穿这件雨衣,在这个寒冷的早晨,他或许已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白水桥裸
露的钢筋将雨衣勾挂住,使得他得以漂浮在水面。
杨小北慢慢地爬上了岸,失魂落魄地站在河边。朦胧间他看到白水桥垮成了一
个“厂”字。只是那一撇没那么陡峭。“厂”字的下部已经伸进水里。杨小北的摩
托车就卡在一块破碎的水泥板边。一半在面上,一半在水里。
杨小北觉得额上有些疼,他伸手抹了一把,手上立即黏黏糊糊。之后他又抬了
下腿,腿也痛得厉害。他知道自己已然受伤。他恐怕这伤会感染,殃及身体甚至面
容,耳边米加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于是,他顾不上摩托车,尽着自己最大气力,
一瘸一拐地穿越小路朝医院而去。
杨小北离开不到五分钟,另一辆摩托以相同的方式也栽了下去。骑摩托的人是
蒋汉。蒋汉没有杨小北的运气,他的头扎在杨小北掉下去的摩托车把手上,当即昏
迷。只几秒钟他的摩托车便沉入水底,沉重的车身勾挂着蒋汉的棉衣,将他也带到
水下。
其实很快,第三辆车开了过来,这是一辆小汽车。像前面的杨小北和蒋汉一样,
他也掉了下去。这个倒霉蛋叫马元凯。马元凯没有被摔晕,因为他买的是一辆二手
的桑塔纳。前车主出过车祸,车门一直不好用。这个坏门在最关键的时候自动打开。
马元凯莫名地被甩了出来,落在水泥块上。他的腿大概是断掉了,疼得钻心。他不
禁嗷嗷地狂号。大约正是这剧痛,令他无法昏迷。
发现自己的跌落原是桥垮了,马元凯吓了一跳。四周无人,他号了几声,知道
眼下只能自己靠自己。于是他忍着钻心的痛,拖着断腿连游带爬上了岸。在他离开
断桥时,不经意间看到落在那里的摩托车。马元凯认出那是杨小北的。想起昨晚和
蒋汉一起喝酒,想起蒋汉因失去米加珍的痛苦神情,马元凯愤然想,摔死你老子一
点也不心疼。
马元凯在河边捡了根粗树枝,拄在手上,走走停停,沿着土坡上了桥。这一刻,
天还黑着。黎明前的黑暗真是有些漫长。马元凯想,他妈的,我这样回去要走到几
点啊?想罢,又想在他之前落水的杨小北,不知他是怎么回去的?一想到这个,马
元凯突然觉得自己真不能走。因为,如果他走了,后面再又来车呢?他的车门是坏
的,别人难道也会像他这样?必定要被闷在车里。设若来的车是辆班车呢?马元凯
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竟情不自禁打了个寒噤。他想他就是天大的胆,也不敢看到河
上到处漂着死人。
马元凯不走了,他坐在了路中间。等着过来的车。不到十分钟,果然一辆卡车
轰轰而来。马元凯拼了命爬起来,伸出手呼叫着,停车!停车!司机以为是一个想
搭便车的,便不理,想要绕过立在路中间的马元凯。马元凯大为生气,待汽车从他
身边擦过时,举起手持的树枝,照着汽车猛抽了一下。卡车司机恼怒了,停车下来,
一句话没说,伸手便推马元凯,嘴上叫骂着,你找死啊!
马元凯根本不经推,当即倒下。嘴上哎哟哎哟地放声大叫,声音甚是惨烈。司
机怔了一下,又说,你他妈一个大男人,起码也让我多推几下再倒下去吧?还这么
个叫法,你吓也要把我吓死。马元凯呻吟着说,兄弟,我吓不死你。可是你要记着,
今天你的命是我给你留下的。
卡车司机疑惑着望望他,然后朝前走了十来米,朦胧间看到断桥,惊吓得脸都
变了形,掉转身,哇哇叫着,直奔马元凯,连哭带喊说,恩人啊,大哥!你你你,
掉下桥了?自己爬上来的?大哥,大哥,你饶了我吧。你就是我再生父母。大哥,
你是个福人,掉到桥底下还能爬上来救我。是我这个坏种不知好歹。说话间,就要
搀马元凯起来。马元凯说,慢着。你恩人大哥的腿怕是已经断掉了,你要小心伺候
着。
卡车司机在马元凯的指挥下,将马元凯背到驾驶室。按着马元凯的要求,将卡
车开在路中间。然后,打开大灯,照着断桥那边。幸亏桥那边是新区,清晨几无车
辆行人。
天色终于发白了。车也多了起来。每到一辆车,见自己被堵,司机先都骂上几
句。再细看,却也个个吓一身冷汗,哪里还敢骂人,知道自己是被人救了命。卡车
司机令一辆小车将马元凯送去医院,临走前对马元凯说,大哥,这里一搞定,我就
去医院看你。大哥腿脚将来如果不方便,小弟我上门来伺候。马元凯笑笑说,喂,
你别一口一个大哥,把我叫得那么老。大叔,我今年才二十五岁。卡车司机说,比
我儿子大两岁,我随他叫。马元凯不由得笑了起来。车启动后,马元凯觉得自己开
始发烧了。
在这个下着细雪的早上,白河桥的坍塌,是天大的事情。天还没亮得彻底,警
察就一路呼啸地赶到。惊动得市领导和记者也纷然前来。打捞车从河水里找出两辆
摩托,一辆汽车,以及一具尸体。尸体死因非常明显,脑袋扎在摩托车的刹车把上,
以致昏迷,然后被水淹死。那辆摩托车的车把手上,还有血迹。警察因此分析出,
他不是第一个落水的人。
围观者立即认出这个死去的人叫蒋汉,是河对岸白水铁艺公司的设计师。在现
场所有的观者中,卡车司机理当是第一个到的现场。他向警察陈述了他停车的过程。
警察说,这就是说,小车是那位马姓先生的?卡车司机说,好像是。旁边有人插嘴
说,这像是马元凯的车,他也是铁艺公司的。跟蒋汉两个还是死党。警察说,三辆
车,两个人,一死一伤,那还有一个呢?卡车司机说,我也不晓得。警察说,怕还
在水里。于是市长指示,继续打捞。
那一个人,一直捞到中午,都没有捞上来。
当然也不可能捞上来。因为这个人就是杨小北。
在警察打捞他的时候,杨小北正在医院里打点滴。他的额头和腿还有胳膊,都
缝了针。还好,没有伤及骨头,只是皮外伤。额上的缝针也不会破相,因为正好在
发际线处,只要有头发,它就露不出来。等没有头发时,杨小北想,那时候他也老
了,米加珍早成他的老婆,有没有疤痕,也无所谓了。
天大亮后,杨小北估计米加珍已经起床。他给米加珍打了个电话,叫她找一辆
车到医院来接他。因为伤口很疼,杨小北需要米加珍的安慰来减疼。他没有跟米加
珍说什么事,只说自己病了。他怕吓着了米加珍。
几乎就在杨小北清晨出门的同时,米加珍放在枕下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米加
珍睡觉机灵,头下微一颤动,她便醒来。睁眼看外面的天,还黑得厉害。觉得奇怪,
谁会在这个时候给她发短信呢?她伸手摸到手机,打开一看,是蒋汉的。蒋汉的短
信说:今天不来接你。杨小北约我去河边碰面,说要跟我有个了断。我不知道你的
感情是否真的确定。如果你确定跟他,我不需要他出面,我自己就能了断。只要你
幸福,我愿意自动退出。可如果你还不确定,我就会坚持。我愿与他竞争。再就是,
不管最后你确定跟谁好,我都永远爱你。
米加珍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剧烈的跳动中也有隐隐的疼痛。
两天前米加珍已经非常肯定地答复了杨小北。她的感情已然确定,她将跟蒋汉
结束恋爱关系,从此只是杨小北的女友。但这一刻,她突然又恍惚不定起来,睡意
顿时全无。蒋汉的好,就像春天里的山花,呼啦啦盛开,把整个脑袋都铺满。她一
点也不觉得自己正睡在温软的被子里,却好像躺在那一派烂漫的花间。然而围绕着
她的却尽是愁云惨雾。她是什么时候跟蒋汉成好朋友的?婴孩时代就开始了?还是
在琴断口小学门口?或是那个雨雪天?那天她不小心滑了跤,脚踏进了水沟,棉鞋
全湿了,然后她就坐在校门口哭。一个男生走到她面前,似乎犹豫了一下,脱了自
己的鞋,让她穿上,然后又穿着她的湿鞋,送她回了家。这个男生就是蒋汉。虽然
他们自小认识,但上学分为男生女生后,就几乎没有了来往。那天外公正好在家,
见蒋汉两只脚套在米加珍的湿鞋里,忙忙地找出干爽的拖鞋让蒋汉换上,然后说,
汉汉呀,你长大了也要像这样爱护我们加珍哦。蒋汉说,嗯。似乎从那次起,米加
珍心里就仿佛有了依靠。这个靠山就是蒋汉。
而蒋汉和杨小北,他们是两个多么不同的人。
睡在隔壁的外公突然哇啦哇啦大叫着,棉衣也不穿,就往门外跑。外婆惊喊道,
加珍,快来帮我。看你外公怎么啦!
米加珍的思路断了,她披了衣服跑出屋,抵住大门,帮着外婆将外公拖到床上。
外公呜呜地哭,嘴里咕噜咕噜不知道说些什么。米加珍只听到几个重复不断的字,
完啦完啦。怎么办啊。米加珍说,什么都完不了!就是瞌睡被你闹完啦。快睡觉吧。
外公患着老年痴呆症,已经逐渐严重。他经常会有些奇思异想。
回到房间,米加珍断掉的思路没能续上。她有些困,打了几下呵欠,想起杨小
北那张明朗的面孔以及他热情的话语,又记起自己对杨小北的承诺,便简单给蒋汉
复了个短信,说我心里会永远为你留一块地方,但是现在,我们当最好的朋友,好
吗?发过后心想,不知道蒋汉会不会太难过,不然请他吃顿饭?想完一转念,又驳
回自己,难道请他吃了饭,他就会舒服?如果不舒服,又该怎么办?米加珍在这一
派的胡思乱想中,昏昏睡去。
再次醒来,依然因为手机。这是好朋友吴玉的电话。吴玉在电话里哭。哭了半
天说不出话。米加珍烦了,说到底什么事呀,总不会是马元凯死翘翘了吧?吴玉是
马元凯的女朋友,吴玉很爱他,每天像警察盯小偷一样把他盯得死死。吴玉这一刻
才把眼泪后的语言说出了口。吴玉说,不是马元凯死了,是蒋汉死了。
米加珍惊遽而起,蓦然间,她想,难道蒋汉自杀了。但她立即否定了自己,因
为蒋汉不是那样的人。米加珍用很大的声音说,你瞎说什么啊。小心我用砖头拍死
你!吴玉又哭道,是真的。白水桥垮了,蒋汉正好过桥,掉了下去。马元凯也掉下
去了。不过他没死,只是受了伤。还有一个人掉了下去,也是骑摩托的,警察一直
没有捞到尸体。
米加珍此刻忽想起蒋汉的短信,她的心立即成一团乱麻。脑子里根本就没有忆
起另一个骑摩托的人会不会是杨小北。米加珍爬起来,胡乱套上衣服,脸没洗,牙
没刷,疯似的往白水桥跑。外婆追了几步,说加珍,怎么了?米加珍没理她。外公
一边说,我说了吧,出大事了。完了。垮桥了。外婆说,你什么时候说过了?外公
说,昨天半夜呀。我要去扛桥哩。外婆说,你个老糊涂。
米加珍赶到时,蒋汉的尸体已经装入黑色的盛尸袋。两个警察抬着他,要送他
到车上。公司老总,也就是蒋汉的叔叔,正在旁边,见米加珍跑来,他红着眼睛,
沉痛地说,珍珍,没想到是汉汉。米加珍扑过去,扯着盛尸袋,放声大哭,嘴里说,
不是他,不会是他,他不会死。让我看看。肯定不是他。
旁边尽是公司熟人。有几人议论道,呵,是米加珍,蒋汉是她的男朋友。他们
都快结婚了,好可怜。
警察强行将尸体装上了车,鸣了一声喇叭,开走了。米加珍跟在车后,拼命地
跑,跑得摔倒在地。她到底没有见到蒋汉的面容。趴在冰冷的地上,她的眼泪和地
上的碎雪混在了一起,她觉得自己的心在这一刻已被冻僵,也被摔碎。
见到米加珍这个样子,很多人都跟着她哭。这个冰凉的早晨,让无数人肝肠寸
断。
米加珍脑袋已然乱套。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卡车司机听说这个死掉的蒋
汉和救他的马元凯自小就是死党,又听说米加珍是蒋汉的女友,立即动了侠心。他
把卡车的大喇叭按得震天响,闯出一条路,拖了米加珍就上车。卡车司机说,丫头,
在这里哭没有用,我送你去殡仪馆。你想办法再见他一面。
米加珍便是在卡车上接到杨小北的电话。米加珍说,你今天没去上班吗?杨小
北说,是啊。我病了,正在医院打点滴。你来一下好不好?米加珍突然想起蒋汉的
短信,心里先是一紧,然后又松了开来。还好,杨小北没事。米加珍说,好的,我
晚点就来。米加珍没敢说蒋汉的死,她想如果说出来,杨小北一定会很有压力,他
又正病着。
殡仪馆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让米加珍见蒋汉的尸体。说现在看了,心里难受。等
开追悼会时,化了妆,再看也不迟。卡车司机听此一说,反过来劝米加珍了。卡车
司机说,被水泡过,又受了伤,样子很可怕,看了一辈子刻在心上,一辈子都会过
不好。米加珍想起蒋汉满是温情的眼睛和永远露着敦厚笑容的脸,心说,蒋汉再难
看也是帅哥。米加珍哭道,我就是要把他一辈子刻在心头。卡车司机说,你莫哭。
我跟你想办法,不过,往后你心里堵,莫怪我哦。
米加珍到底见到了尸体,果然不成人形,完全不是她所认识的蒋汉,甚至她看
不出是什么人。中午吃过饭,那副肿胀的面孔一直在眼前晃,米加珍便吐了。吴玉
惊叫道,你莫不是已经怀了蒋汉的孩子?米加珍说,我看见了,那个死人不是蒋汉。
吴玉摸了摸她的头,说你发烧么?
米加珍一直不认同尸主就是蒋汉这一说。因为她看到的那张肿胀的面孔根本就
和蒋汉不同。尽管从尸体衣服上摸出来的钱包和证件都是蒋汉的。可米加珍坚持说,
也许早上有人打劫抢了蒋汉的衣服呢?难道我们这条路上还少吗?警察说,你说不
是蒋汉,那蒋汉的人呢?米加珍说,你就不兴他一个喷嚏打出去,脑子热了,买张
机票出门玩去了?警察有些恼怒,说人都死了,你还在这胡搅蛮缠。米加珍说,你
这个警察,讲不讲理?吴玉急了,说米加珍,我对你真没话说!连公司老总也就是
蒋汉的叔叔都一脸惊诧地望着米加珍说,珍珍,要不要给你找个心理医生?
米加珍最生气蒋汉叔叔这句话。她想,别人怎么说都行,你是汉汉的亲叔叔,
怎么能说这种话?
其实米加珍是真病了。她发着烧。夜里起来拉外公时就穿少了衣服,早上匆忙
出门披了棉袄却忘记在里面套上毛衣。凉风一直吹到她的心底,把她凉了个彻底,
她却浑然不觉。米加珍最终还是被送到了医院。吴玉守着她,一边陪她打针一边哭。
吴玉说,米加珍,我晓得,你这回伤心伤狠了。
杨小北一直等到点滴打完,也没见米加珍来。他有些失落,又有些愤懑。心想
不是说好的吗?他给米加珍打电话,结果没人接。他不明白怎么回事,满怀怅然,
觉得放在自己心里天一样大的爱情,她居然如此轻看。
杨小北走到白水河,想找民工把自己的摩托车捞起来。走近桥边,见河岸蹲了
一圈人,断桥的边缘还放了几个花圈。河水倒是像以往一样,黑着面孔,无声流淌。
杨小北一问,方知蒋汉和马元凯都跌下了桥,两人一死一伤。
杨小北大惊失色,一直淡然着的心突突地跳得厉害。他什么话也不敢说,因他
想起正是他约蒋汉提前半小时到公司门外的白水河边谈事情。是他要为米加珍向蒋
汉作一个了断。他要告诉蒋汉,米加珍真正爱的人是他杨小北。而蒋汉和米加珍两
个人曾经有过的感情已是过去时。
正是这个邀约,送了蒋汉的命?杨小北念头到此,呼吸都沉重起来。他想,我
的天,难道我的人生沾血了?
这天,杨小北也没有去找米加珍。他整晚都睡不着觉。睁眼闭眼,都能看到蒋
汉的脸在跟前晃。仿佛时时在对他说,杨小北,你已经抢走了我的米加珍,难道还
不够吗?
直到几天后的追悼会上,杨小北才和米加珍见了面。两个人都脱了原形似的,
憔悴仿佛从脸到脚。熟识的同事都不由得惊叫。然后议论,说米加珍和杨小北都是
有情有义的人。蒋汉是米加珍的男朋友,他的死,让米加珍几乎九死一生,而杨小
北是蒋汉的哥们,为了蒋汉的这个死也真是伤了肝胆。不然,几天不见,两个人都
成了这样?又有议论说,这个蒋汉也是!一个大冷天,黑咕隆咚的,跑公司去做什
么呢?人家杨小北早早去公司,是因为新加工的那个活儿催得急。而马元凯去早,
是为了头天的发货单忘了交下去。他蒋汉一个屁事没有,赶死赶活地起个大早,这
不是给自己找了个死么?如果死的是杨小北和马元凯,还算因公殉职,蒋汉呢?没
人让他掐着黑上班,死也真是白死。
杨小北和米加珍都听到了这样的议论。他们互相望望对方,眼睛里都有泪光。
心里却想的不是一样的事情。杨小北想,你这一死倒省事,可你知道吗?我心里承
受的压力将会比你的死还要重啊。米加珍却想,还有谁知道杨小北约蒋汉去河边的
事呢?
蒋汉在众人的眼泪里,被送进了焚化炉。当他以灰的形式出来时,他的影子也
渐渐淡出米加珍眼眶。米加珍不时地凝望杨小北,因杨小北头上雪白的纱布和一瘸
一拐的腿,令她心疼。
追悼会完,杨小北约米加珍到一僻静处相见。两人走近,一句话没说,便抱在
了一起。然后就哭。一直哭,直哭得天色昏暗,眼泪都快冻成了冰。
杨小北说,谢谢你的雨衣,是它救了我。不然我也死了。米加珍说,你的伤怎
么样?疼不疼?你要好好休息几天才是啊。杨小北说,我没事。我知道蒋汉死了你
心里难过。米加珍说,所以我没有去医院陪你。你会生气吗?杨小北忙说,怎么会?
我先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了,我定来陪你,这样你就不会病那么重。
两人都太年轻,第一次经历身边朋友猝死的事,这个死亡与他们还有所牵连,
以致他们除了痛苦,还有惊吓和愧疚。于是说话之间,又哭了起来。
杨小北没有提他约蒋汉到河边的事。米加珍也没有提。这是一道伤痕,正龇牙
咧嘴血肉淋漓着,谁又敢去碰一下呢?
马元凯没有参加蒋汉的追悼会。他怕自己承受不了那一刻。
马元凯的大腿骨头断了,小腿也有好几处骨裂。手术医生说你小子也了不起,
腿断成这样,居然还撑在路中间拦车。马元凯说,不然我也爬不到医院呀。反正腿
也断了,不如当个英雄,救救人好了,顺个便的事。医生笑了,说你把话讲得好听
点,登上报纸就会成为豪言壮语。
但马元凯还是没有把话说得好听。马元凯跟女友吴玉说,我要是会把话说得好
听,我早进政治局了。吴玉白他一眼,说怎么没跌坏你这张嘴?马元凯嘎嘎地笑道,
不是靠这张嘴,能把你骗到手吗?跌坏了嘴,往后谁亲你。吴玉说,想亲我的人多
的是。马元凯说,那倒是。你吴玉骚起来也蛮有魅力。不过,你这张脸上如果沾了
别人的口水,我可真保不定那家伙的嘴还会不会完好。吴玉一撇嘴,说就你现在这
样子,动都不能动了,还敢说大话。我警告你,如果你的腿瘸了,我可不一定继续
跟你好。马元凯便笑,说我要是腿瘸了,才懒得跟你好哩。屋里来个野男人,我拿
棍子怎么撵都撵不上,那我才亏得大。一屋的病人都被笑翻。气得吴玉直翻白眼。
然后才告诉他河边的情景。
听到在他之前摔下去的人是蒋汉,并且已然被摔死的消息时,马元凯惊愕得恨
不能撞墙。他记起那辆半插在水里的摩托车,心疼真是剧烈无比。他想,或许我当
时跳到水里摸人,就能把蒋汉救起来。可是,我为什么却没有呢?一连几天,马元
凯都被这事折磨着。
追悼会的前夜,马元凯躺在床上,望着窗外被夜气稀释了的灯光,心想,蒋汉
你这个狗东西,你块头比我大得多,肉长得比我厚,怎么骨头就这么不结实呢?老
子这样的瘦撇撇摔下去都爬得起来,你怎么就爬不起来?想过后,眼泪便流了出来。
蓦然间,一个念头闪电一样击打了他,他被自己这想法吓着:因为摩托车是杨小北
的,我认出来了。又因为很讨厌他,所以,对于他,是死是活我完全没有兴趣?
难道不是吗?马元凯额上的筋都跳动了起来。
但是杨小北却没有死,死的是他最好的朋友蒋汉。只有蒋汉知道,他马元凯没
有了这个朋友,未来的日子该会多么寂寞。他们两个几乎是一起玩大的。两家的父
母是同事,两人同住一个工厂宿舍,筒子楼里门对着门。蒋汉家煨排骨汤,从来不
少他的一份,而他妈妈做红烧肉,自然也有蒋汉的一碗。从幼儿园到高中,还一直
同着班。只是后来上大学,蒋汉学了设计,而他学了管理,才各走各路。毕业后,
蒋汉的叔叔在南方发了财,回家办了个铁艺公司,把他们两个招了去,说是要培养
子弟兵。结果他们一个成了业务员,一个成了设计师。下班后,依然有事没事在一
起耗。两人觉得彼此的相处,就像左手右手一样。中学时代,他们两个常与低班的
米加珍一起写作业。米加珍住在工厂宿舍另一栋楼里。有一天他说,我长大讨老婆
就得是米加珍这样的女孩。蒋汉立即说,你的嘴巧,人又活络,你再去另找一个吧。
米加珍就由我来照顾,她外公早就托给我了。马元凯听蒋汉这么一说,竟很感动。
因为蒋汉自认自己是不如他的。于是拍胸慷慨道,没问题,就让给你。我保证对米
加珍一秒钟的念头都不闪。米加珍晚毕业三年,在蒋汉的央求下,也与他们成了同
事。现在蒋汉却死了。死前的头三天一直为米加珍要跟他分手而痛苦。马元凯陪他
喝酒时还骂他,说早知你没本事抓住米加珍,不如当年我自己上。不然现在哪有他
杨小北的戏?骂得蒋汉心情沮丧,连连喝闷酒。想起这个场景,马元凯恨不能扇自
己嘴巴。这张臭嘴,害得蒋汉掉进水里时脑袋装着的竟是他的一堆骂。而他摔到桥
下,看到的是杨小北的车,却全然没有想到他的朋友蒋汉竟与他近在咫尺。马元凯
心里的那份痛感,远超出他断了骨头的大腿。甚至他觉得蒋汉是因他而死。如若他
不那么讨厌杨小北,或许是个陌生人,他都有可能贴近水面,看看有没有人需要他
的帮助。
结果,他却什么都没有做。
马元凯瞬间觉得自己伤痕累累。除了腿,更惨烈的是他的心,如同破碎。他一
直提不起精神,老觉得少了蒋汉的生活不是他眼前真实的生活。马元凯住了半个月
医院,又在家养了两个月,拆下石膏时,腿没有养好,瘸了一点。心更是没有养好,
碎开的缝迟迟不肯愈合。他生活的所有缝隙都有蒋汉的痕迹,关于蒋汉所有的一切,
就像田野的野菜,每天都在那些缝隙里生长,以致马元凯不知自己的难过会到几时
转淡。
马元凯走出家门时已是春天。河边的青草将两岸涂上一层淡绿。桥还垮在那里。
听说这是座腐败桥,政府准备重新修建。站在断桥处,马元凯先痛骂一顿修桥的人,
然后再骂自己,最后还骂了蒋汉。马元凯说,蒋汉你这个笨蛋呀,你用了二十几年
对付活,却只用几分钟去对付死,你划得来吗?河水无声地流淌。没有人回答他的
话。
马元凯一直没有见到米加珍。米加珍也没去医院看他,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打给他。大家都在痛着,谁都不想多说一句话。马元凯一瘸一拐地找到米加珍的办
公室。米加珍面色红润,眼睛放着光。马元凯便不悦,心想汉汉才死几天?想罢走
到米加珍面前,冷着面孔说,带我去汉汉的墓地。我想为他哭一场,还想看你为他
哭一场。有你的眼泪汉汉才会安心。米加珍回答道,说这样的话如果能让你心里舒
服,那你就多说几句。
马元凯的眼泪一下子就喷了出来。
米加珍说,如果哭能把汉汉哭回来,我每天哭二十四小时。马元凯说,你他妈
的跟着杨小北就学会了讲这种话?你不晓得这种话,我比他还会讲?
米加珍的眼泪也一下子喷了出来。马元凯从她的表情看到了她的心。他叹了一
口气,知道米加珍的难过很深很重很复杂。
米加珍到底还是带着马元凯去了蒋汉的墓地。蒋汉就埋在他自小生长的琴断口。
这地方离他们念书的学校不算太远。学校盖了新楼,站在墓地旁,竟能远远看到那
楼房的酱红色。
马元凯凝视蒋汉墓碑许久,但开口第一句话却指着学校的新楼说,我最不喜欢
那个酱红。米加珍说,我喜欢。我晓得汉汉最喜欢这个红。马元凯说,不过,这个
地方风景还可以。米加珍说,那当然,汉汉在这里住的时间会很久哩。
然后他们两个就蹲在蒋汉的墓前。呆看。各自想着心思。既没有带花,也没有
带香烛纸钱。两个人都没想到这个。因为他们以前见蒋汉从来不需要有这种客套。
墓是水泥做的,生硬冰凉,春天的空气就是燃烧起火,也不会让它发热,它把蒋汉
以往的热诚全部降到了零点。
蒋汉不说话,他们两人便也没有话说。蹲了半天,把自己蹲得像蒋汉的墓碑一
样生冷,不自觉间与四周的寂静融为一体。纵是如此,距他们如此之近的蒋汉,却
仍是被这一层层的冰冷和寂静完全隔离,马元凯用尽身心去体会,都无法捕捉到以
往与蒋汉在一起的感觉,甚至也觉察不到蒋汉的存在。整个属于蒋汉的气场已然散
失殆尽。马元凯不由得长叹一口气,觉得人死的确是件悲哀的事。想完就说,原来
汉汉真的死了。米加珍说,可是我经常还是会想,这里面埋着的人是不是他呢?
原本说好到这里来哭的,结果他们都没有哭。连一滴泪都没流就离开了。人有
时候就是这样,很莫名其妙,很难以解释,瞬间就能改变先前所有的预想。
到家分手时,马元凯突然问米加珍,如果那天我没带你去南站接杨小北,你会
和蒋汉分手吗?米加珍迟疑了一下,说不知道。马元凯长叹一口气,说但我知道,
你不会。说穿了,蒋汉是我害的。我跟他关系这么铁,我总想为他好,可是到头来
我却是悲剧的源头。米加珍说,你又何必这么自责?马元凯说,难道你没有一点自
责?米加珍说,我只觉得,这就是他的命。马元凯说,虽是这么说,可是我一个不
小心,加上你一个心意的改变,便把这个命改了道。我这一辈子欠他的不晓得该怎
么还。
晚上米加珍跟杨小北说起去墓地的事。她说她本想大哭一场,可是,到了那里
居然流不出眼泪来了。杨小北在她的额上亲了亲,说这很正常。人既死了,就会天
天朝远处走,人影越走越淡,一直淡到没有。淡到只有在特定的时间里人们才去怀
念他。这样我们活着的人才能继续好好地生活。米加珍想了想,觉得是。
她没有提马元凯后面关于命运改道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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