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琴断口在汉阳,挨着十里铺没多远。以前十里铺有个车辆检查站,过往汽车都
要停一下。路经了这个检查站,远行的车就算离了城市,进来的车也算到了武汉。
以开车而论,这里离汉口闹市也远不到哪里去。但因这已是城市的边缘,冷僻由来
已久,故而这里几乎就是乡下。高房子都看不到几座,商场更是难见门面。零星的
只有几个杂货铺而已。武汉三镇,汉阳最小。只有钟家村那一团热闹,多朝开外走
几步,便只剩有清冷。就算长居武汉的居民,一百人中至少有九十九人从未来过这
里。直到后来有了汉阳开发区,人们听说了沌口和三角湖,才突然有一天发现,琴
断口也开始热闹了。
琴断口这个名字有很长的来源。古人俞伯牙头一次来汉水,见这里风景如画,
一时兴起,便端坐月下独自抚琴。弹得兴奋时,兀地发现有人偷听。这风景原是自
家独赏的,有如这琴声,也是自家独听的。居然有人在此偷窥偷听。俞伯牙想想很
生气,心一恼,情一躁,便把琴弦拨断了。这个偷听的人,就是钟子期。汉阳著名
的钟家村,就是钟子期家住的村庄。钟子期无意经过此地,却听到了美妙琴声,忍
不住驻足,久久不肯离开。钟子期见琴断人恼,便忙不迭上前把他听琴的感觉说与
俞伯牙听,讲到高山流水之意时,俞伯牙知道自己遇到了知音。这个段子传了出去,
闻者莫不感慨。于是好事者便将这地方取名琴断口。琴断口附近还有琴断小河。琴
断小河北面有一个土丘,说的是俞伯牙第二次再来汉水寻知音钟子期时,不料钟子
期已然过世。俞伯牙闻知呆了半天,然后便把他的琴砸了。那小丘原本不成山形,
为纪念俞伯牙和钟子期心息相通的情意,又有好事者将那小丘叫了碎琴山。
事情已经过去上千年,因为好事者留下了地名,便使这故事得以流传千古。每
个来此地无论是旅行或是居住的人,都会好奇地问,为什么叫了这个名字?这一轮
一轮的追问,问得尽人皆知。而当地人在一轮又一轮的答复中难免添油加盐,传说
中的一滴水,便一轮轮地涨成了河。后来有人指着这河,说这就是文化。凡事一文
化,又更容易让人津津乐道,却无人去体会这一断一碎间的余味。
米加珍、马元凯和蒋汉三人都是在琴断口长大。一生下来,他们便对俞伯牙和
钟子期的事滚瓜烂熟,仿佛在娘胎就已听熟了这个著名的传说。三个人的父母同在
一家耐火材料厂工作。这工厂在武汉也颇有名气。米加珍的外公当年亦从这里退休。
他当过科长。管过别人的人虽然已老但嘴却更碎,见到小孩子在一起玩时,就唠叨
说这个有关知音的故事。小孩全都听得发烦,纷然说,才不当知音哩,还要去学弹
琴,有什么好玩,不如踢球。只有米加珍,因为热爱外公,有一次为讨外公欢喜,
便问了一句,什么才是知音呢?非要学弹琴吗?外公说,知音就是彼此知道对方心
意的人。学不学弹琴无所谓。马元凯忙说,那我晓得了。我跟汉汉是知音,因我知
道汉汉将来想要米家珍当他的老婆。蒋汉亦忙说,我也晓得元凯的心意,他也想要
米家珍当老婆。米加珍那时还小,有点糊涂,说你们都不晓得我的心意吧?我想要
你们两个都当我的老婆。说得米加珍的外公哈哈大笑,笑完说,我们家珍珍最有出
息。然后又自我感叹,其实两人相距遥远,不知根底,才会成知音;如果住得近,
哪能成知音,只会成敌人。一番话,令小孩子们懵懵懂懂。马元凯说,怎么会成敌
人呢?米加珍的外公说,等你们长大了,就晓得,其实人人都是敌人。越近越是。
那时候,米加珍外公的老年痴呆还没露一点头角。
但后来,米加珍成了蒋汉的女朋友。她知道是马元凯主动退出的,虽然她也喜
欢马元凯的俏皮,但她还是成为了蒋汉的女友。外公说,元凯嘴巧,但汉汉踏实,
过日子还是踏实点好。米加珍觉得外公说的是。于是,感情的天平转到蒋汉这边,
马元凯便成了他们两个的哥儿们。
他们都是平常的人。而日子在平常人那里,就顺着季节往下走。不疾不徐,不
知不觉。
有一天,杨小北来了。
杨小北的大哥与蒋汉的叔叔是大学同学,在武钢当着工程师。有一天同学聚会,
在饭桌上杨大哥跟蒋汉的叔叔说起他父母离异,弟弟住在哪家都不舒服,不如到南
方来跟着他,彼此也有个照应。杨小北学的是设计,铁艺公司效益不错,想让他先
在这里呆一阵,有点工作经历,也挣点钱,再看下面怎么发展。话说得很诚恳,蒋
汉的叔叔便点头表示了同意。
铁艺公司所在地已经出了武汉边境,坐落在邻县。图的是租金和人工便宜。虽
然离汉口闹市中心远了一点,但距琴断口倒不算太远。派去武昌南站接杨小北的人
是马元凯。理由很简单,马元凯有车。米加珍要顺道回琴断口家里取些衣物,而吴
玉与马元凯正处在热恋期间,于是,她们俩便搭便车一起进城。
到了武昌南站停车场,吴玉和马元凯一致要求米加珍去车站出口等人,不要在
这里当电灯泡。米加珍心知他们俩想在车上热乎,笑了笑,便下了车。马元凯喊道,
接到人,就领他在武昌南站绕两圈再回来。米加珍说,休想。马元凯说,你别忘了,
你跟汉汉好的时候,我蹲在外面替你们看过门。这样的深恩大爱,你要尽全力报答。
米加珍说,呸呸呸!
米加珍没见过杨小北,又没有准备写了名字的牌子。看到乘客们河一样地流出
来时,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于是便动用了最原始的法子:大声叫喊。
出了站台的杨小北正张望着有没有接他的人。突然听到有清脆的声音高叫着他
的名字,暗想,哪有这么接客人的?也没有回应,只是循声而去。他一下子就看到
了米加珍。
杨小北拉着行李,一直走到米加珍的面前。见米加珍还在喊,便说请问你叫什
么名字?正在找人的米加珍蓦然遭此一问,想都没有想,脱口道,我叫米加珍。答
完才醒悟,连珠炮似的反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问我的名字?你想干什么?
杨小北不回答她,也像刚才米加珍叫他一样大声叫道,米加珍!米加珍!
米加珍说,喂,你什么意思啊?杨小北说,你像招魂一样喊我的名字,我得喊
回去才是。阎王爷派小鬼来阳世抓人,听到我的名字这么响亮,万一顺手带上了我,
我还不找个垫背的一起走?米加珍脸上露出惊喜,说你就是杨小北?惊喜完后,立
马一努嘴,说你们北方人的嘴就是油。杨小北说,别攻击整个北方人。不然你一过
黄河,满地的北方狗追着你咬。米加珍笑了起来,说我骂的是人,又没骂狗,关它
们北方狗什么闲事啊。杨小北也笑了,说狗不管闲事,养它干啥呢?
一见面便顶嘴,倒是把两个人的心情顶得愉快起来。米加珍想,这个杨小北好
有趣。杨小北也想,这女孩真可爱,一起共事,想必愉快。
两人说笑着向停车场而去。那天的米加珍穿着一条白色的无袖连衣裙,头发披
在肩上,发顶一侧夹了一只淡蓝色的卡子,像只蝴蝶一直停在那里。跟杨小北说话
时,头一偏,黑发便荡起来。杨小北忍不住侧过脸不时地望望她。这是杨小北以往
从未有过的动作。米加珍眼睛不算太大,但非常明亮,她说不说话,脸都有笑意,
柔和而温暖。杨小北来的一路,不知前程如何,心里怀有几分冷冷的忧郁。而现在,
米加珍的明亮,恰如阳光,瞬间将他的忧郁融化,甚至让他的内心立即变得安静和
愉悦。他想,大哥的选择看来是对的。
走到停车场门口,杨小北说,你自己开的车?米加珍“啊!”地大叫一声。杨
小北吓了一跳,说怎么了?米加珍停下了脚步,说我哪里会开车。是马元凯开的,
他才是真正接你的人。我们等下再过去吧。杨小北说,为什么?米加珍说,马元凯
跟吴玉在车上亲热。他们俩恋爱正在高峰期,我们要给他们一点时间。杨小北有点
哭笑不得,说这点时间也不浪费?米加珍笑道,没谈恋爱吧?谈过的人就晓得,离
开公司的每一分钟都很宝贵。杨小北说,你好像是老手了。米加珍说,老什么手呀。
我那一位,是跟我一起玩大的。从头到尾我就他一个。好像还没怎么谈,就已经是
老夫老妻的感觉。真是亏死。杨小北说,这么说是青梅竹马了?米加珍说,比这还
过分。他说我一生下来他就来我家盯我了。还说我是他抱大的,在他身上撒过尿。
也就大我三岁,小时候牵着我玩过几次,而我对他有完整印象是上小学以后的事,
但现在全成了他的资本。马元凯说他投资的是期货。真气死我了。杨小北说,太好
玩了。他是做什么的?米加珍说,跟我一样,做设计呀,我们三个同行。办公室都
在一间屋子。杨小北说,真的?那他要小心我成他的情敌哦。米加珍瞪大眼睛望着
杨小北,突然说,你别吓唬我!杨小北哈哈大笑起来,说怎么会吓唬到你呢?吓唬
到他还差不多吧?
米加珍也笑起来。笑完,心里似乎动了一动。
这一天,仿佛就是为米加珍和杨小北准备的。马元凯把车开到琴断口,停在一
间酒吧门口,转身说,米加珍,你们俩在这里歇一下,我让吴玉陪我去家里取点东
西。你要的东西我帮你带过来。说话间,他挤了下眼睛。米加珍知他用意,笑笑同
意了。
结果他们一去便是两个小时。米加珍和杨小北坐在酒吧里什么都聊到了。米加
珍知道杨小北的父母离异又各自再婚了,他还没有女朋友,只有一个哥哥在这边工
作。而杨小北也知道米加珍的家里除了父母外,还有外公外婆。外公外婆担心米加
珍只身在外吃不好喝不好,便在米加珍的公司附近租了房子。米加珍平常就跟他们
住在一起。米加珍的男朋友就是与她一起玩大的男孩子,叫蒋汉。米加珍说他时,
用了很亲昵却又有点不屑的语气。杨小北听了出来,他们认识太久,彼此信任相互
依赖,却没有了新鲜和激情。
后来说到没话了,杨小北目光投向窗外。突然他看到路边上醒目的路牌,上面
写着“琴断口”。米加珍一下就猜到他的想法,立马说,这地方就叫琴断口。杨小
北说,这名字有意思。
一个米加珍从儿时就听烂了的故事,被翻出来说了一遍。杨小北听罢居然十分
感动。连连说,哗,原来有这么感动的传说。我虽然知道知音这个词,但还真不知
道有这样浪漫的故事。这给我天上人间的感觉。米加珍说,你认为这世上有知音吗?
杨小北说,当然有。两个人可以不是朋友,不曾讲过话,甚至不认识,但通过其他
媒介,比方音乐,或者画图,或者文字,却相互知心,相互欣赏,那是多么好的感
觉啊。一个人一生若有这样的一个知音,也算没有白过。米加珍笑了,说牙酸了没?
说这样的话,真俗。杨小北也笑了,说女孩子不是最喜欢听这种肉麻话吗?我在家
时练了好几套哩。米加珍笑了起来,说到了我这儿,一点不管用。我的耳朵已经早
被马元凯和蒋汉训练得刀枪不入了。杨小北说,那好,回头我再练几个新招式来对
付你。米加珍笑道,你只莫练葵花宝典就是。杨小北大笑起来,嗡嗡嗡的,声音响
彻整个酒吧。米加珍“嘘”了一下,说别笑得这么夸张。杨小北说,你也是金迷?
米加珍说,除了蒋汉,我们都是。杨小北又大笑了起来。笑完说,我发现,我跟你
就是知音。米加珍撇撇嘴说,怎么会?我外公说,隔得远,对方活在自己的想当然
中,才有可能成为知音。距离近了,人人都是你的敌人。越近越是。所以这世上,
并没有真正的知音。杨小北惊异地“哦”了一声,然后说,你外公好深刻。米加珍
也惊异了一下,说真的吗?
米加珍和杨小北的交情,便是从这天开始。仿佛有意无意间,他们俩平常的对
话,就比别人多出一份默契。
杨小北很快也成为蒋汉和马元凯的朋友。加上吴玉,五个年轻人常在一起吃饭
以及游玩。骑着摩托车到更偏远的地方兜风。杨小北和马元凯都有一张能说善侃的
嘴,只要他们俩开口,针尖对麦芒,机锋迭起。让爱笑的吴玉和米加珍常笑得嗓子
疼。她们的声音,像是一串一串地喷涌而出,有如飞鸟盘旋在上,久久地占据空间。
马元凯便说这就是霸权主义的笑声,像乌云笼罩。长时间呆在这样的乌云之下,是
人生的凄凉。杨小北说,错。女人的笑更似阳光,铺天盖地,生活在这样的阳光下,
永远只有快乐和温暖。于是两个女人都一起赞美杨小北臭屁马元凯。在许多这样的
时候,蒋汉都只是敦厚地看着他们的快乐,抿嘴微笑,也不多话。他总是沉静的,
跟随他们一起,有时候甚至感觉不到他的存在。马元凯常说,蒋汉最有大将风度。
对女人擅长实行大国不抵抗政策。
十个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但时间常常很害人,它
会让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滋长,下种发芽出苗长叶,猝不及防间,你发现这个你
并不知道的东西已然结苞,并且就将开花。
有一天,杨小北和米加珍清早加班,半路相遇。那时杨小北刚买了摩托车。杨
小北说,上车,免费。米加珍省了脚力,便也高兴,立即跳到他的车座上。杨小北
启动时,因为经验不足,车耸动得有些厉害,原本只抓着杨小北衣服的米加珍身体
朝后一仰,险些掉了下去。她尖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扑到杨小北的背上。正值夏初,
米加珍只穿着薄薄的连衣裙。当她的胸脯贴上杨小北的背心时,杨小北惊了一下,
仿佛被电击打,全身涌入一股热流。杨小北只说了一句,坐稳,抱紧我。然后便是
风驰电掣般的一段路。米加珍抱着杨小北的腰,头抵在他的背上。两人一路没有再
说一句话。下车时,杨小北的心一直跳,他低下嗓音对米加珍说,这是我从没有过
的幸福时刻。说话时,他瞥了米加珍一眼。米加珍的目光正好接到了杨小北的这一
瞥。两个人的目光对视的时刻不过三秒,随即绕开。但他们却浑身战栗,仿佛对方
的那一瞥是根火柴,瞬间点燃了他们。
从这天起,他们相处得不太自然。各自都有了心思,是深深的心思。没人察觉
的时候,他们寻找彼此的目光。找到了,又躲闪到一边,让那股燃着的火焰在心里
空烧。日子也因此变得像在火上煎熬。米加珍的笑声渐少,眼睛里常有忧郁,而杨
小北在马元凯邀约出去玩时,也尽可能回避。无人觉出他们的变化,只有他们自己
心知。
有一天,蒋汉的叔叔派他们一起去汉口送样品。路上,米加珍不太跟杨小北说
话,他们头一次见面时的有说有笑恍如隔世。回来时,途经琴断口,米加珍要回家
取点东西,叫杨小北先回去。杨小北说,我陪你。米加珍断然拒绝,说不必了。米
加珍下车后,只走了几步,却发现杨小北跟在她的身后。米加珍说,不是让你先回
吗?杨小北说,我陪你一起走,天就会塌下来吗?米加珍有些生气,说天不会塌,
可我愿意一个人走,不行吗?正说时,杨小北看到了琴断口的路牌,突然想起米加
珍跟他讲过的俞伯牙断琴弦的故事,想起关于知音的话。杨小北心里涌动着,便说,
我记得我那天说错了话。我跟你的确不可能成为知音。而是……而是……米加珍说,
是什么?杨小北说,正像外公所说,我们彼此知道对方心意,但我们距离太近,所
以,我们不会成为知音,我们是……是……米加珍说,杨小北,你别跟我绕弯子。
我来告诉你,我们是敌人。杨小北说,不,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傻瓜。米加珍一
下子烦了,说我跟你讲清楚杨小北,蒋汉是我的男朋友,我们已经好了很多年。杨
小北说,我知道,你们比青梅竹马还要早。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就说过。米加珍说,
我迟早是要跟他结婚的,而且快了。杨小北说,我知道。你也说过。米加珍说,知
道就好。知道就要管住自己。杨小北说,我一直在管,现在还在努力地管着。我对
自己说,朋友妻,不可欺。米加珍没好气道,我不是他的妻,我还没嫁给他!杨小
北说,就算你已经嫁给了他,我问我自己,我能管得住吗?所以我也问你,你米加
珍能管得住吗?你管得住自己的心吗?
米加珍没有说话。眼泪却不管不顾地往外流。杨小北伸出手,替她抹了一下脸,
低声说,是不是?你也管不住。米加珍这时哽咽起来。杨小北说,我真的没办法。
我天天想你。米加珍泪眼汪汪地望着他,说我也是。杨小北便冲动地将她拥抱在怀,
两个人的眼泪瞬间就混淆在了一起,咸涩程度完全一样。米加珍说,我们可以吗?
它可能会改变几个人的命运。杨小北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并不想破坏你们。我也
很喜欢蒋汉,但我没有办法,我控制不了自己。命运的改变,常常就在你根本没有
察觉的时候。爱情的力量太强大,它天天在催我犯罪,我宁可成为一个罪人也要爱
你。米加珍为他这句话感动着,她哽咽着说了一句,那我就陪你一起犯罪。
这段地下的爱情在悄然间盛开花朵。春夏秋冬,四季走过,花朵依然旺盛开放
却又不动声色。蒋汉似乎心有所知,却又以全然不知而面对。他只是对米加珍更仔
细更体贴更大度。在这样的呵护之下,米加珍的感情不停地在两个人中间摇摆。她
爱杨小北。杨小北让她兴奋让她激动让她战栗不安,这种感觉使生活变得激情四射,
格外有意思。但她却并没觉得蒋汉有什么不好。蒋汉让她沉静让她踏实让她高枕无
忧。这么多年来,蒋汉一直是她心里的一棵树。
米加珍的摇摆,更是漫长的一段时光。杨小北一直等待着。杨小北说,我等你
拿定主意。因我相信爱情。
这句爱情的豪言壮语表白在秋天。
而当冬风吹来,细雪落下时,桥断了。蒋汉由此退出,退到没有人看得见他的
地方。地下的爱情,虽然就此破土而出,花开鲜艳,但却因被血泪浸染和浇灌了一
场,开放的花朵便总是散发一种或痛楚或凄迷的气息。
米加珍有一天想,这会是罂粟吗?很美丽,却也有毒。她把这想法说与杨小北
听。杨小北想了想,没有否认,只是说,让我们一起留下美丽,努力排毒。
新桥终于修建起来了。外形比原先的旧桥要漂亮许多。政府让一位副市长亲自
挂帅督阵。副市长说,这桥无论如何要百年不垮。大家都信副市长说的话。因为市
里专门请了修长江大桥的队伍来修这小小的白水桥。米加珍有天上班路过河边,她
去看桥,结果听到一个施工员发牢骚,说让他们来修这样的小桥,简直是高射炮打
蚊子。
每一个人都看得出白水桥太结实了。米加珍的外公在通车那天专门上去踩了几
踩,他跺着脚说,早修这么结实,汉汉怎么会掉下去跌死?本来他是我的外孙女婿。
前面那个修桥的,你要赔我的人。米加珍外公说这话时,许多人都在旁边。杨小北
也在。他正和米加珍手拉着手地站在桥栏边看桥下的水。河里的水依然发黑,与造
型漂亮并且意气风发的新桥相比,显得无精打采。人们都朝杨小北和米加珍嘻笑张
望。杨小北脸上便有些挂不住,米加珍感觉到了,上前去拉她的外公,嘴上说,外
公你瞎闹个什么呀。米加珍的外公脸一犟,说我讲得句句是实,几时瞎闹了?有熟
人听了笑,说旧人不去,新人不来,加珍又给你找了个更好的外孙女婿。米加珍的
外公说,哪里有更好的?汉汉就是最好的。我们加珍睡都跟他睡了,别的人关我家
什么事?
米加珍外公的话令桥上的人全都开怀大笑。仿佛这是比新桥落成更大的快乐。
笑声融在风中,落进水里,激起一些涟漪。杨小北当即面红耳赤,米加珍更是气急
败坏。她毫无办法。外公是个病人,你去跟他搭白,还不知道会惹出他更让人难堪
的话来。
米加珍拉着杨小北逃之夭夭,一直跑到公司的墙根,她两眼噙着泪。杨小北坚
决地说,米加珍,我们结婚吧,马上就结。米加珍原本想明年再结婚,可她被杨小
北的坚决所感动,于是回答说,好吧,我们结婚。
婚期立即决定了下来。杨小北在米加珍外公外婆的租房附近另租下房子。他们
每天都忙着布置新居。看着这屋子一天天的变化,一天天的饱满,米加珍突然觉得
自己的心却是在一天天发虚,一天天发沉。她每一分钟都在想,我要不要去告诉蒋
汉一声呢?也当是作一个彻底的道别。连连数日,她都心有不安。
有天下班,路上恰遇马元凯。马元凯说,听说你要结婚了?跟杨小北。米加珍
说,是呀。你来参加婚礼吗?马元凯说,这种事,我跟蒋汉从来都是结伴而行,蒋
汉不去,我当然也不会去。
米加珍心里顿了一下,有些悻悻然,说你这又是何必。马元凯说,你办喜事的
时候,我得去陪蒋汉坐坐,这个时候,他肯定最伤心。米加珍说,你不要说这样的
话。马元凯说,我不说,就没人会说。你也不去向蒋汉告个别?米加珍说,我是在
想。只是这阵子还没有得空。马元凯说,没得空也得抽空。现在就走,上我的车,
我陪你一起过去。米加珍见他如此一说,便抬腿上了他的车。
米加珍上车的时候,杨小北正好坐着的士过来。他哥哥送给他一台42英寸的液
晶电视机。送货的人将电视机抬进客厅,小心放在柜子上。立即,屋里便有熠熠生
辉感。杨小北很兴奋,心想米加珍见了一定开心得要死,便打了一辆车去公司,好
接米加珍去新房看看。杨小北还有另外的小算盘。他暗思着,米加珍一高兴,说不
定晚上就会留宿在那里。米加珍有点守旧,每次杨小北想要留她一起过夜,都得想
个主意,以便既自然又巧妙地留她下来。晚上一起享用新电视机,最为名正言顺。
杨小北赶到公司门口,还没下车,便见米加珍钻进马元凯的小车。杨小北心里
咯噔了一下,虽然没有生气,但也有几分不解。他想米加珍下了班会跟马元凯去哪
呢?杨小北叫的士跟着前面的车。当看到车朝琴断口方向拐弯,杨小北知道了,他
们一定是去蒋汉的墓地。杨小北想,大概米加珍想去跟蒋汉道个别,又担心他不高
兴,所以约了马元凯。其实,他完全不会去吃一个死人的醋,甚至,他觉得自己也
应该去跟蒋汉打声招呼。毕竟他与蒋汉也朋友了一场。当然,还有更重要的,杨小
北想起那个寒冷的早晨,他发出的邀约。他给蒋汉打电话,说你提前半个钟头出来,
我在公司河边等你。由我们男人来作个了断,不必让米加珍烦心。蒋汉说,好。这
是蒋汉最后的声音。每次想到此,杨小北都忍不住要打寒噤。
果然杨小北看到马元凯的车开到蒋汉墓地附近停了下来。两人一下车即朝蒋汉
的墓走去。杨小北便也忙下了的士,跟在他们后面。他原想喊住他们俩,表明他的
心迹,但声音没有出口,却又缩了回去。他担心米加珍会误以为他在跟踪她,而他
的本意显然不是如此。
米加珍站在蒋汉的墓前,开口说,汉汉,我今天特意来跟你道个别。再过几天,
我就要和杨小北结婚了。我知道你不会生我的气,但我也要请你不要生杨小北的气。
虽然那天是他约你到河边去谈事,害了你现在睡在这里,可他不是故意的。他也掉
到了河里,他也差一点没命。我知道你对我好,你最爱我,我的心里永远都会留一
块地盘给你。
马元凯突然别着脸,盯着米加珍说,什么意思?什么河边谈事?米加珍怔了怔,
犹豫片刻,还是说了。米加珍说,那天杨小北要加班,他急着想跟汉汉了断我们的
关系,就让汉汉提前半个钟头去公司的河边碰头。刚好……那天就出了事。
马元凯的声音立刻就像炮弹轰爆。他大声道,汉汉那么早跑去公司,就是为了
应杨小北之约?米加珍低声说,嗯。马元凯声音更大了,说照这么讲,汉汉是因为
杨小北的原因才死的。米加珍说,怎么可以这么说?汉汉是因为桥坍塌了才死的。
马元凯说,可如果杨小北不是急着去抢汉汉的女朋友,汉汉会死?米加珍说,有谁
会想到桥刚好垮了?马元凯说,至少杨小北间接地害死了汉汉吧?他怎么一点都不
内疚?居然赶急赶忙地要和你结婚?你呢?还有心情去爱这个人?他要结婚你就心
安理得地跟他结?你就算不拿汉汉当你的男朋友,可他自小陪你一起长大,怎么护
你怎么宠你,你想都不想一下?你跟那个杨小北亲热时,脑子里就不会冒出汉汉的
影子?米加珍生气了,她也放大了声音,说马元凯,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想跟什
么人结婚是我的事,没你说话的份。
杨小北倚在一棵树后,清楚地听到他们这番对话。马元凯的话像散开的弹片,
每一个字都击中了他。而更让他纠结的是米加珍居然早已知道是他约蒋汉前往河边
的事,知道蒋汉死于他的邀约。他颓然地坐在树下,心口有点堵。觉得米加珍既然
知道一切,却装着什么不知道的样子。以致他从来没有对米加珍说出邀约之事。其
实只要米加珍轻轻问一句,他就全都会说给她听。但是她却绝口未提。他怀着一丝
侥幸,不想让他们的感情夹杂半点阴影,于是也没说。一直以来,他在米加珍面前
都是阳光真诚的形象,他希望自己在米加珍心里是完美的。而现在,米加珍难道不
会认为他其实是个虚伪小人?难道她不会在他批评一些恶习、阐述做人道理时,心
里偶发几丝冷笑?
这天晚上,杨小北没有找米加珍,他甚至也没有打电话告诉她电视机的事。崭
新的电视机静静地立在柜子上,它在杨小北眼里业已可有可无,仿佛刚进皇宫便遭
冷遇。杨小北独自坐在客厅的窗边,漫想心思。这份心思,无边无绪,一团混乱,
因其间夹杂着血,便有点沉重和无奈。
婚礼如期举行。这是在一个明媚的春天。
米加珍的爸妈做点小生意,家里还算殷实。所以也大办了酒席。杨小北父母离
异,又都在北方乡镇,路途遥远,便没有过来。只是他的大哥做了家长代表。米加
珍的爸妈忙着进货,并不想抽空招呼亲家,倒觉得亲家不来更好。而米加珍更是无
所谓,没有公公婆婆到场,她反而轻松。米加珍的外公外婆先前还一肚子意见,说
哪有媳妇过门,公婆都不到的。米加珍便劝他们,说婚礼都在我们这边举办,当他
们家嫁儿子好了。外公外婆听此一说,细想想,觉得这样子自家还赚了。外公便称
杨小北是上门的外孙女婿。
杨小北和米加珍的公司同事去了不少。场面还真是喜气洋洋,仿佛没人想起断
桥的伤痛,也没有人想起米加珍的前男友蒋汉。杨小北和米加珍虽然各各怀着点心
思,但被这喜气一冲,心思也仿佛轻了下来。
作为米加珍的闺蜜,吴玉自然是伴娘。吴玉酒量大,喝多了喜欢闹酒。米加珍
事先叮嘱又叮嘱,让她少喝。但吴玉那几天心情正不爽,事先是答应了,但喝时还
是没能控制住自己。尤其旁人老跟她提马元凯。不断有人问马元凯怎么没来。一听
这名字,吴玉就一大杯酒灌下去。吴玉刚刚跟马元凯分手,分手虽是她提出的,但
马元凯也答应得很痛快。没别的理由,马元凯腿瘸了。吴玉说,我吴玉怎么说也算
一个有艺术气质的美女,我怎么能嫁给一个跛子?一起逛街,整条马路都不像是平
的。
米加珍和杨小北去吴玉那一桌敬酒时才知道他们分手的事实。米加珍很惊讶,
便劝吴玉,说马元凯人好,腿瘸也是为了救人造成的,又不是天生如此。吴玉趁着
酒劲,嚷了起来,说你们家杨小北怎么不去救人?他要是像马元凯这样守在桥上拦
下别的车,蒋汉会死吗?马元凯会瘸吗?我会跟马元凯分手吗?你知道我很爱他,
可是我到底不能嫁给一个瘸子呀。吴玉说着,竟放声大哭起来。
吴玉的话仿佛点破什么,酒桌上顿时鸦雀无声。杨小北的脸色瞬间惨白。米加
珍看看杨小北,又看看婚礼现场,一脸惶然。蒋汉变形的面容便在这里浮出在米加
珍的眼前。
后来的情况便有些怪异。只要杨小北和米加珍敬酒到哪一桌,那一桌原本叽叽
喳喳的讲话声便中断下来。大家都用很客气很矜持的语气向他们祝贺,仿佛稍一随
便,便会伤着他们。杨小北感觉到了,米加珍也感觉到了。他们俩都有点不自在,
仿佛自己欠了大家,这一刻的敬酒不是喜庆而是在赔罪。结果,杨小北的每一口酒
都像是含着苍蝇。
这天夜晚,虽是新婚,客走之后,杨小北和米加珍却都没了做新人的欢愉。躺
在床上,杨小北全无激情,亦无欲望。他眼睁睁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交集着吴玉
说话的样子以及当时同事们的表情。他想,这个话题,他们一定议论过很多次,不
然不会出现那样的气氛。
睡在他身边的米加珍突然说,小北。杨小北说,嗯?米加珍说,你在想什么?
杨小北担心米加珍不悦,忙答说,在想你。说完佯装热情地伏到她的身上。以往杨
小北很容易让自己和米加珍顺利抵达佳境,在那一刻,他总是很满足地想,有米加
珍的人生是多么幸福。但这个新婚的夜晚,杨小北无论如何都无法让自己成功。他
进不去米加珍的身体,于是有些急,一急更加手忙脚乱。米加珍累了,说算了,也
不在乎这一天。
杨小北翻倒在床上,脑子里依然是酒桌上人们的神情。杨小北说,他们是不是
经常这样议论我?米加珍说,别想这些。杨小北说,你是不是早就听过这些议论?
米加珍说,这些人嘛,喜欢瞎说,不必理睬。杨小北说,你怎么不告诉我?米加珍
说,我告诉了你,你心里会舒服吗?
杨小北没再说话。他完全睡不着,甚至不觉得身边有新娘。他只是想,是呀,
为什么那天我没有像马元凯一样守在桥边呢?不然,蒋汉不会死,马元凯也不会瘸。
而米加珍照样会跟我结婚。那一念之间,我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后面还有人呢?怎么
就没有记起我约了蒋汉呢?想到这些,他的心便很疼。为自己,也为蒋汉和马元凯。
其实,这也是米加珍的一个最没心情的夜晚。就算是结婚这样的大喜,也全然
没有她曾经憧憬过的欢乐。她脸上虽然笑得灿烂,心内却阴云密布。此一刻夜深人
静则更是如此。身边的新郎官就仿佛一个布袋躺在那里,没有温度也没有气息,虽
有却无。吴玉的话,像是膨胀的充填物,把她的内心空间全部塞满,一丝缝隙都没
留。她的每一口呼吸,都令它的膨胀更甚。米加珍想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想的都
是:杨小北要是守在桥边救下蒋汉该有多好,如果救下了蒋汉,马元凯也不会瘸腿,
吴玉也不会跟他分手。而我照样会与蒋汉分手,全身心地去爱杨小北。今天的大喜,
以蒋汉的大度和马元凯的潇洒,他们都会参加。那时的她,该会多么开心。可是杨
小北,他为什么没有呢?
月亮很亮,天很清朗。两个新婚的人躺在床上,不做爱也不说话。各各满腹心
思,杂乱无章,却全是因为另一个人。那个人已经死了许久,可是他的阴影潜伏在
空气里,飘荡在这个屋子的上空,久久不肯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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