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马元凯没有出席杨小北和米加珍的婚礼。在他们结婚的那天,他回到琴断口。
他心里有说不出的感受。用复杂和糟烂来形容,都远不足够。米加珍并不是他的女
友,但她却曾经是蒋汉的未婚妻。他们三个一起长大。凭了这点,参加她的婚礼,
本是理所当然。米加珍打电话时,声音都在哽咽,她一直说,你要来。你必须得来。
但他还是没有去。他放不下蒋汉。在独生子女的年代,他们就是亲兄弟,从不
分彼此。如若去到这样的婚礼上,他恐怕自己失控。因为在他心里,米加珍身边站
着的新郎,只能是蒋汉。假如不是蒋汉,那就应该是他自己。而现在,蒋汉死了,
可爱的米加珍身边竟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这个人,为了得到米加珍,令蒋汉失
去性命。若是没他,蒋汉会依然活着,婚礼会依然举办。如果那样,这场婚礼该是
一个怎样快乐的日子呢?他和蒋汉一定都会喝得大醉。他完全能够想象得出蒋汉那
张幸福的面孔。
而这一切,全因那个叫杨小北的人得以改变。
这个人却是他马元凯从火车站接来的。是他为了泡吴玉,让初来乍到的杨小北
长时间与米加珍单独相处。是他把米加珍推到杨小北面前,让他成为蒋汉的对手。
这个对手取得了最后胜利。对于蒋汉来说,他马元凯既是朋友,但也是罪人。
怀着一份深重的愧疚,马元凯去看望蒋汉的父母。蒋汉是家中独子,很多年前
两个老人就认定米加珍是他们的儿媳。如今,儿子死了,米加珍另嫁他人。马元凯
知道,在这样的日子里,两个老人不会平静。
马元凯拎了袋水果,去到蒋家。一进门,便仿佛被刺了一下。刺他的是这个家
的淡然和清冷。蒋汉的照片挂在墙上,露着他一向满面敦厚的笑容。唯这份笑容,
使那一面墙,若有阳光。马元凯在照片前站了一下,恍然觉得蒋汉根本就在隔壁房
间等着他。然后听他用夸大其辞的语气嬉笑怒骂。蒋汉却只是笑,偶尔冷幽默一句,
将他们说话的内容提升到另一境界。
两个老人没说什么,甚至连米加珍的名字都没有提,只是细述往事。说到恶作
剧时,脸上还有笑意。马元凯坐在客厅里静听他们的追忆,连蒋汉的房间都没有进。
偶尔的笑声,干巴巴的,像是自娱自乐,令他的压抑几达窒息。马元凯逃跑似的离
开蒋家。出门来,他想,这个家,真是完了。
第二天清早就听说一个消息:蒋汉的母亲夜里睡不着,吃了大量安眠药,被急
救车拖进了医院。马元凯吓了一跳,他想这是故意的呢还是无意?他匆忙赶到医院,
蒋汉的母亲正在急救室洗胃。马元凯坐在医院的走廊上,想了又想,竟把自己想得
怒气冲天。他给米加珍打了一个电话,冷冷地说了一句,回琴断口来吧,蒋妈妈吃
药了,正在医院抢救。
米加珍被这个电话惊得魂飞魄散。不顾杨小北是否同意,也不顾他们当天即将
出发蜜月旅行。她换上鞋,奔出门,打了车便赶往医院。在的士上,米加珍方打电
话给杨小北,告诉他,到医院去照顾蒋汉的母亲是她唯一要做的事。晚上是否能回
家,她也不清楚。米加珍生恐杨小北不悦,强调了一句,汉汉的死,我们到底有责
任。
杨小北没有说什么。放下电话,静默了几分钟。昨夜的痛苦还没缓解,新的困
扰又找上门来。可是细细一想,蜜月旅行与生命相比,毕竟还是太轻。他当即去旅
行社取消了行程,无非损失定金以及被旅行社的人絮叨了一顿,仅此而已。回来时
已是中午,杨小北有点饿,便到路边的小店要了一碗牛肉面。面店是两口子开的,
人已是上了中年。男人下面,女人跑堂,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一个小半导体放在满
是油腻的木架上。里面正说着相声,男人随着相声不时哈哈大笑出声。
这份快乐,溢满小店,却并未感染到杨小北。反倒是令他的郁闷加重。昨天他
刚刚结婚,他的家庭生活,本应该就像这对中年夫妇一样,简单快乐并且知足。然
而,米加珍却用强调的语气说:汉汉的死,我们到底有责任。杨小北想,一定要这
样强调吗?
夜晚,米加珍果然没有回来。只是打来一个电话,说蒋妈妈虽然被抢救过来,
但精神和身体状态都很不好。她必须留在医院里陪伴她。说罢,她又小心翼翼道,
我只能这么做。这份责任我们必得承担。
杨小北顿了一顿,还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要米加珍注意自己的身体,别太累
着。
一个人的晚上便有些无聊。尤其还正做着新郎,这份无聊便更是显示出它的漫
长和浓厚。杨小北早早地躺在床上。床有两米二宽。是在他的坚持下才买下的大床。
他说他要在这上面进行永远不停息的世界大战。米加珍说,摊这么大个场子,难不
成想要第三国参战?说得两人一起大笑。现在,这个战场上却只他一个人。躺在上
面,床更显大,孤零感便一点点占据空地,将他包围。杨小北脑子里一直想着米加
珍先是强调、后又小心翼翼的话。这些话中都提到两个字:责任。
杨小北想,是一个什么样的责任呢?是米加珍放弃蒋汉而爱上了我?还是我约
蒋汉出门导致他死亡?更或是我从河里爬上岸后,没能守在桥头拦下他?哪一个责
任是最重大的?而这责任会不会一辈子折磨我们这个婚姻?
最后一问,他把自己问出一身冷汗。真若如此,他又该如何是好?
第二天一早醒来,米加珍还没回。杨小北躺在床上给米加珍打电话。米加珍说
还在医院。杨小北说,就你一个人守夜?米加珍说,还有马元凯陪着。杨小北说,
就你们两个?米加珍说,蒋伯伯头夜完全没有休息,已经撑不住了。我让他回家休
息一下。杨小北说,他们家其他人呢?米加珍说,他家就只一个其他的人。他在地
底下躺着。
杨小北一时无言以对。
睡意已没了。杨小北见天还早,一个人无聊,便索性去上班。骑着摩托过白水
桥时,行人稀少。杨小北脑间浮出旧事。恍然间,他仿佛觉得当初自己爬上岸,一
瘸一拐地穿小路去医院,感觉中似有一辆行驶着的灯光向桥边快速移动。这灯光从
杨小北眼边扫过,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显眼。杨小北已然不知这场景是自己的幻
觉,还是真有其事的回忆。但不管是什么,那移动灯光的,定是蒋汉。那是蒋汉骑
着摩托去赴自己的邀约。这个邀约,成了他的死亡邀请。杨小北过桥时,手有些抖。
他反复问自己,我真有罪吗?还是我把自己想出罪过来了?
公司很平静,一切如常。只是当杨小北出现在人们眼前时,大家似乎微惊了一
下,目光中都有一种疑问,仿佛他的出现是个意外。
吴玉说,你们不是去蜜月旅行了吗?杨小北笑笑说,因为有事,没有去成。吴
玉说,米加珍呢?她在哪儿?你们两个吵架了?该不是因为我乱讲话吧?杨小北说,
怎么会。吴玉说,对不起,杨小北。我不该喝多的。其实也不能怪你。你没守在桥
上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错。那个时候,谁都只想到赶紧去医院。你千万不要为这个
跟米加珍吵架。杨小北说,我重申一句,我们没有吵架。吴玉说,啊,那就好。昨
天我们这里展开了关于你和米加珍的大讨论。杨小北说,讨论什么?吴玉说,讨论
你跟米加珍的婚姻能不能长久。杨小北心里便咚了一下,嘴上却淡淡问道,你们的
结论是什么?吴玉说,没有结论。因为意见不一。杨小北说,那你呢?吴玉说,我?
我希望你们白头到老。杨小北说,那就谢啦,我们一定会白头到老。吴玉说,不用
谢,我是为了我自己。因为你们离了婚,马元凯一定会去找米加珍。我不想他们俩
在一起。杨小北有些吃惊地望着吴玉,而吴玉却以挑战的目光回敬着他。杨小北说,
你认为他们俩相爱过?吴玉说,当然。米加珍是马元凯让给蒋汉的。杨小北说,你
大概没有好好谈过恋爱。如果是真爱,没有人会将自己的爱人让给别人,如果让了,
那根本就不是爱情,只是玩玩而已。就像你和马元凯,你们只不过玩玩罢了,没有
爱情。而我和米加珍,我们是真正的爱情。谁也不可能分开我们。杨小北一脸认真
地说完后,懒得再跟吴玉继续搭白,掉头而去。他背后传来吴玉的声音,嘁,你真
以为这世上有真正的爱情?你好幼稚。不然爱情怎么都是悲剧!
杨小北的脑后仿佛刮过一股寒风,一直凉到他的心底。他镇定了一下自己,心
说,吴玉的话居然总是会刺到我的骨头。
原以为平常的日子就会像河水流着一样,从容而平静,就算间或有几块小石头,
小小惊起点微澜,生活却也依然会以它持之以恒的方式继续前行,一直流到长江,
汇入阔大的流域,形成水波不兴的一派大家风度,宽广并且包容。当杨小北和米加
珍关系还处于地下隐蔽时,这是杨小北多次向米加珍描述过的婚后生活。米加珍深
表认同,还补充说,就像她在琴断口看到外公外婆和父母的生活一样。磕磕绊绊加
争争吵吵地一路同行,到了双鬓斑白,两人不再有碰撞,倒是相互谦让,谁都也离
不开谁。杨小北和米加珍想要的就是这样的未来。
但是,眼前这生活却将杨小北的想象击碎。汹涌而来的日子并非如舒缓流水,
倒更像是呼啸而来的石头。并且,第一块已经砸中了他。
被砸中的还有米加珍。
米加珍万没料到在她新婚第一天,蒋汉的母亲会自杀。之后,蒋汉的母亲反复
说,她不是特意的,她只是睡不着。只好去吃安眠药,可还是睡不着。就又爬起来
吃,也不记得吃了多少,结果就吃多了。但是背着米加珍,她却跟马元凯说,她知
道她家蒋汉多么喜欢米加珍。只要一提米加珍,他满脸就笑开花。有一回看电视,
见到电视里问一个男人:如果妈妈和老婆同时掉到河里,你会先救谁。蒋汉在旁边
说,妈你不要生气,如果是我,可能会忍不住先救米加珍,再来救妈。因为妈妈一
定会原谅我。蒋汉的母亲回答说,我不会生气。因为如果你不救加珍,你自己也活
不下去。我宁可没有自己,也不能没有儿子。蒋汉的父亲为这事还臭骂了他一顿。
蒋汉的母亲边说边抹着眼泪。这个日子,本是她的蒋汉最幸福的时刻,但他却一个
人默默地躺在地底下,孤单单地被冰冷的水泥所覆盖。
马元凯告诉米加珍这些话时,米加珍一直抹眼泪。她知道,就算蒋妈妈是无意,
却也是因为她的惊扰。因为她的一纸婚书,如利刀彻底切断她与蒋家的亲缘。蒋家
原本在此之后,有四口人,以后还会增加或延续。而现在,没有了蒋汉,这个世界
将会很快结束蒋家,像删除文件一样,从此没有他们的痕迹。米加珍哽咽着说,我
懂蒋妈妈的心。如果是我,恐怕也会这样的。
马元凯说,往后,我是蒋家的儿子,你是他家的女儿。他们家的事,就是我们
两个的事。我们要替汉汉为蒋伯伯和蒋妈妈送终。米加珍说,就这么说定了。以后,
我是他们家的女儿。我让杨小北当他们家的女婿,他一定会同意的。马元凯说,你
算了吧。我估计蒋妈妈看到杨小北,就会来气。米加珍说,不至于吧。蒋妈妈心地
很善良。马元凯说,这不是善良不善良的事。他们已经知道汉汉为什么大清早就出
门。难道你以为他们心里不为这个生气?等于是杨小北把汉汉约上了断头路,杨小
北没死,而汉汉死了。有这个前提,他们见了杨小北会有好脸色?米加珍没回答。
心里却在为杨小北叫屈。杨小北又怎会知道桥断了呢?他自己也摔下去了呀!
见米加珍没说话,马元凯说,更何况,杨小北明知汉汉紧跟着他要过桥,却没
有留在桥头拦下他来。依我看,他心里可能巴不得汉汉死掉,不然,他哪有现在这
样的快活日子?米加珍脸涨得通红,大声说,马元凯,你胡说!杨小北不是这种人,
他只是没有想到而已。马元凯说,好,就算我是胡说,那他杨小北是不是太自私了?
他只想他自己,就一点没有想到后面还会有人紧跟着他过桥?就算没记得蒋汉,可
还有其他过桥的呀!
米加珍回来的一路,蒋汉母亲的话和马元凯的话交替回响在她的脑海,这些话
在她的心里碾来碾去,碾得她的心阵阵疼痛。
米加珍知道自己开始流血。
米加珍和杨小北的婚姻生活以艰涩开始,渐进平淡。虽然流血带伤,但两个人
的心里都很清楚,那些事情业已过去。重要的是自己的现在和未来。他们心照不宣,
一起努力地修复这道深深的伤口。
杨小北依然骑着摩托上班,只是车后永远都坐着同一间办公室的杨太太米加珍。
每次过桥,米加珍都会紧张地抓着他的腰,而杨小北但逢到此,亦会心有余悸,情
不自禁放慢速度,仿佛担心新桥再一次坍塌。
有一天黄昏,阳光斜照在窗前,淡黄色的,给屋里添了些暖意。杨小北和米加
珍坐在沙发上,一边翻阅报纸杂志,一边聊起这感受。杨小北说,其实我知道白水
桥绝不会再垮,可是我就是条件反射。这已经由不得我自己了。米加珍说,我也是
呀。每次一到那里,心就狂跳,我跟自己说,都过去了,没事了,可它还是不听。
我还问过马元凯有没有这样,按说他也应该有障碍的。马元凯却说他没有。还说我
们是做贼心虚。这家伙,真是混账。
杨小北的心蓦然就阴了下来,仿佛马元凯的话是一阵风,这风刮过来一大片浓
云,呼啦啦就遮蔽了他的心空。米加珍见杨小北的脸色变得阴沉,忙说,你不要理
睬他,他那张嘴一贯就是这样损。杨小北淡淡一笑,说我不理睬他,他就不存在吗?
两人本来聊得很好,因为马元凯的话,气氛变了味,聊不下去了。天黑下来,
太阳落山,暖意也消失。头上的节能灯,照得满屋通亮,炽白的光下,两个人的脸
色都白得惨然。
杨小北满心萧瑟,便不再多言。电视剧开始了,古装戏,皇帝和佳人的爱情故
事。一屏幕都是眼泪。两人都在看,但其实谁都没看进。回肠荡气的剧情变得索然
无味。米加珍想,不是很大度的吗?怎么这么小气了?而杨小北则想,这话就算马
元凯说了,你又何必这时候说出口?两个人都把事情放在心里想,却都没有讲出来。
电视剧演完了,杨小北说,算了,睡觉吧。米加珍也说,好吧,睡觉吧。
夏天到来的时候,白水河更黑了。风一吹,扬起阵阵恶臭。走近河边,气味更
是刺鼻。米加珍的外公有一天外出迷路,走到那里,一个人坐在河边痛哭流涕。河
边的树正在慢慢死去,只青草生命顽劣,倒还碧绿着。米加珍外公哭道,这是白水
河呀,怎么可以这么臭呢?我的鱼呢?都臭死了吗?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一个路
人以为老头要寻死,打了报警电话。结果过来两个警察,问米加珍的外公为何而哭。
米加珍的外公说,水好臭哩。我在这里打过鱼,现在鱼都被臭死了。我哭鱼。警察
笑了,说你打鱼回家,把鱼吃掉了,那时你有没有哭?外公说,鱼喜欢我。我抓它
时,它活蹦乱跳。鱼不喜欢被臭死。两个警察越听越想笑,知这老头脑子有些不清
楚,便问他住在哪里。米加珍的外公根本不睬他们,却还是哭,又说鱼儿好可怜,
都被臭死了,怎么办呢?两个警察问不清米加珍的外公住在何处,便只好将他带到
派出所。
在派出所,米加珍的外公依然不停地哭泣。他哭白水河不清了,又哭它太臭,
最后还是哭鱼,说白水河没有鱼,怎么叫白水河。哭得整个派出所的警察都发笑,
所长忙不迭地派出几个人查找他的家属。好容易电话问到米加珍那里,米加珍吓了
一跳,丢下手上的活儿,连忙赶去派出所。杨小北那天出差去了荆州,公司便让马
元凯开车送米加珍过去。米加珍的外公见到米加珍,立即忘记了白水河的鱼。他拉
着米加珍的手兴高采烈地对警察说,这个丫头我认识,她是我的宝贝。然后他看了
看马元凯说,你是汉汉?你回来了?说罢又对警察说,这是我的外孙女婿,叫汉汉,
也是我的宝贝。马元凯忙说,外公,我是马元凯。米加珍的外公又说,哦,原来我
们珍珍嫁给你了呀。也好也好。你爸妈都是我车间的。米加珍制止了他的话,对警
察说,他有病,就只会乱讲话。警察说,我们知道。说罢便把米加珍外公哭鱼的事
讲述了一遍。米加珍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流了眼泪。警察说,老人家心地很善良。
不过,对这样的老年痴呆症患者,你们要注意,一是不能让他单独出门,二是要在
他的衣服上缝上家庭住址和电话,万一丢失,也好送回去。米加珍一一点头答应。
回家的路上,米加珍的外公不停地对马元凯说,你有汽车啊。是给我们家珍珍
买的吗?珍珍你好福气。米加珍扯了一下外公,说不是的,是元凯自己的车。我没
有这个福气。米加珍外公说,元凯是你男人,他的车还不是你的车?米加珍又扯了
下外公,说外公,我的男人是杨小北。你不要乱讲好不好?米加珍外公茫然地四下
张望,说杨小北是谁?我认不认识他呀?
开着车的马元凯便哈哈大笑,说外公真是好眼力。米加珍的外公也高兴地跟着
他一起笑。米加珍气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
那天也是巧,一个记者去派出所办户口,听说有个老头为白水河的鱼痛哭不已,
便跑过去看热闹。米加珍外公的眼泪突然让他感动。于是他跑了几天调查,写了一
篇关于白水河污染的调查报告。文章登上了报纸。米加珍外公哭鱼的事成为文章的
引子,报上甚至还配发了米加珍外公抹眼泪的照片。市里领导看到报纸,心情沉痛,
开会说不能让我们的老人为河里的鱼流眼泪,一定要治理白水河。
文章发表时,米加珍外公已经回家大半个月,他早就忘记了这件事。突然有一
天,隔壁左右的人都来看望他。米加珍的外婆也莫名其妙。一问才晓得,米加珍的
外公糊糊涂涂地哭一场,竟哭上了报纸。
领导开腔说了话,事情就会办得迅速。至于怎么办或是如何办得更合理,都是
次要。重要的是在办就行。这时候的执行者通常都没理智。治理白水河立即开始了
行动。先是关闭了印刷厂,断绝污水源。然后河两岸的排污孔一一被堵塞。最后,
开始在河边植树种草,说是要把这里的河岸变得像花园。
印刷厂的地皮卖给了一个房地产开发商。开发商很快圈地修墙。围墙上画了一
个有着小桥流水的豪华居民小区。周边一大片杂乱的住房都被圈进小区的版图。转
眼之间,在此地住了几十年的居民全都面临搬迁的局面。先前大家还兴高采烈,但
获悉搬迁补偿费奇低之后,兴高采烈便换成了义愤填膺。有一伙人暗中呼吁居民联
合起来抗拒搬迁。待真要出头组织时,却连呼吁者都退缩在后。枪打出头鸟,早有
古训这么说过,明白者谁又愿意挨这一枪呢?更多的居民都是老实巴交之人,见官
就怕见强就让地过了一辈子。可为一根针与邻居天翻地覆地吵架,却不敢为一幢房
跟来势凶猛的开发商顶撞。架不住各种人士的层层动员以及威胁利诱,纵是满腹委
屈,最后还是自认倒霉为妙。
米加珍和杨小北租住的房东家也在搬迁之内。房东有亲戚在市里工作,便十分
抗拒这样的动迁。认定开发商仗势欺人,克扣补偿款项,于是决意要当钉子户。房
东欲拉杨小北一起行动。因为杨小北为结婚将这套租房进行了装修。他本计划在这
里住上几年,攒点钱再买一套自己的新房。孰料才过不足半年,便要另寻住处。虽
然他的装修花销并没多少,可只住半年,到底还是很吃亏。徜要再去寻房,再次装
修,也分外伤人脑筋。杨小北对此也恼火透顶,随着房东一起破口大骂。骂完后回
头跟米加珍说,瞧瞧,这事竟然是外公惹出来的。好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似的。
米加珍说,怎么可以怪外公呢?外公只是心疼白水河的鱼罢了。杨小北说,可是外
公多事干吗?他这一闹腾,害多少人家鸡犬不宁。
米加珍觉得杨小北的话也不是没道理,可是又还是觉得不悦,暗想,外公是个
病人,你难道不知道?这样一想,不悦感便又加重。
恰好那天马元凯为行业设计评奖的事打电话给米加珍,电话里听出米加珍心情
不对,便问出了什么事。米加珍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杨小北抱怨外公的话说出了口。
马元凯说,放屁!怎么能怪外公?白水河的鱼都死光了难道也是外公弄的?外公是
个有大爱的人,所以才会为白水河的鱼担心。他杨小北就只会操心一点蝇头小利。
这种自私的人,我讲都懒得讲他。
马元凯的话并没有让米加珍释然,倒让她的心情更加恶劣。米加珍说,马元凯,
杨小北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他根本不是那种自私自利的小人。马元凯说,
不自私?他要不自私,汉汉会死吗?米加珍厉声道,你太过分了,你怎么不说那桥
是杨小北炸的?马元凯说,好好好,你的老公你护着。我只护着汉汉,没有他,你
不晓得,我好寂寞。米加珍心软了,说往后你别再讲这种话。过去的事情我只想让
它过去。马元凯说,我也愿意这么想。可是它过得去吗?汉汉虽然化成了灰,可灰
上面却摞着一座坟。你能当它不在?
这一天,米加珍都在想马元凯的话。杨小北去武昌与客户商讨铁节灯架的尺寸,
下班后米加珍一个人回家。她慢慢走到白水河边,河水依然黑如墨汁,臭气从河面
一直蹿上岸。每天都有清除污秽的船在河上工作。据说再过一阵,河水便会渐渐返
清。米加珍想,她和杨小北的婚姻,是相爱的两个人的结合,不能让过去的事情一
直影响他们。他们俩人共有的那道伤,也须尽快痊愈。
米加珍过了河,心里的想法愈加坚定。她推开屋门,却见杨小北正在忙碌。餐
桌上摆着米加珍爱吃的菜。杨小北腰缠围裙,说怎么回来这么晚?米加珍有些吃惊
地看着他。杨小北笑道,感动了吧?米加珍怔了几秒,才说,当然感动。你怎么回
来这么早?我以为今晚会吃方便面哩。
杨小北走近她,拉着她的手,低声说,对不起,我不该埋怨外公,外公是个病
人,根本不关他的事。是我不理智。我错了,我知道你对外公的感情。所以我抓紧
时间,一分钟也没有休息,拼了命赶回来,好用实际行动认错。米加珍说,路这么
远,你这样会太累。杨小北说,我不累。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累。
杨小北的一席话,令米加珍热泪涔涔。米加珍说,我回来晚,是因为我走到白
水河,坐在那里想了许久。杨小北说,想些什么?他的神情有些紧张。
米加珍说,我想过了。不要跟房东一起闹了,我们搬家吧。搬到河对岸去。杨
小北惊异道,不想住这边了?不是说一定要住在离外公外婆近的地方吗?米加珍说,
虽然是这样,可是每天要过桥。一过桥,就仿佛有人在提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好像身上的伤口,夜里复原了,可早上过桥时,又让它裂了开来。我不想这些伤心
的往事干扰我的心情,我想让那一切赶紧过去。
杨小北的心一下子激动起来,他紧紧拥住米加珍。这样满带激情的拥抱自他们
结婚后,几乎再没有过。杨小北想,这正是他深爱着的米加珍。通情达理的米加珍。
深明大义的米加珍。米加珍伏在他的肩头哭了起来。其实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
但除了眼泪,米加珍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她的心情。最后米加珍说,因为我爱你,
所以我要好好珍惜我们的生活。杨小北亦哽咽道,我也这样想。我们要赶紧忘掉那
些事,不然,我们都会累得活不下去。
米加珍的外公外婆一百个不愿意米加珍住到河对岸去,外婆说,住在这边,离
外公外婆只几步路,外公天天都可以看到你。现在住远了,外公找你该怎么办?但
米加珍执意要搬走。米加珍说,我会经常过来看望外公外婆的。每个星期至少回来
一次。米加珍的外公说,三次。要回来三次。外婆说,珍珍翅膀硬了,让她自己去
过吧。米加珍听外婆这句话,鼻子酸酸的。但外婆的话是对的。
公司附近都是新修的小区。杨小北很快找到他们所需要的房子。两室一厅,面
北朝南。房间的家具一应俱全,他们几乎不需添置什么。只要扛了被子过来,即可
生活。也因为此,房租便比河对岸的民房要贵出许多。米加珍有些犹豫,担心房租
过高,生活压力会太大。但杨小北坚定不移。杨小北说,这可以让我更加努力赚钱,
我保证绝不会因为房租贵而降低我们的生活质量。
米加珍对杨小北的回答非常满意。
他们在新房子里,像新婚一样。这天没有过桥,晚上突然觉得心里很松快。于
是两人都很兴奋。杨小北提议早早洗澡上床,米加珍依允了。他们就像初谈恋爱时
那样疯狂,一直到彼此都筋疲力尽。杨小北抚着米加珍说,我感觉好像今天才结婚。
米加珍说,真是的,我刚才也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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