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米加珍搬去新居不久,米加珍的外公突然上吐下泻病得爬不起床。米加珍和杨
小北便赶紧请了假,将他送进医院。医生说,以后他的体质会越来越弱,脑袋也会
越来越糊涂。身边必须要有得力的人照顾。米加珍的母亲想了想,说珍珍已经成了
家,不再需要你们照顾,不如回琴断口吧,这样我和珍珍爸爸也好照顾你们。外公
外婆虽然舍不得米加珍,但米加珍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男人,实在不需他们作靠
山,也就只好搬回到女儿家。但是,每个周末,米加珍得回来看望外公外婆。外公
已经糊涂得不会提要求了,但外婆知道外公的心,这要求是外婆提出来的。米加珍
自然满口答应。
最初的时候,杨小北总是和米加珍一起去琴断口。杨小北骑摩托,米加珍戴着
头盔坐在后面。有一天,杨小北在宿舍里停摩托车,一个老人家盯着他看。他有点
莫名其妙。问老人家,你是在看我吗?老人家说,你这个年轻人,长得也蛮好的,
怎么能害死汉汉又抢走他的珍珍呢?正欲走进门洞的米加珍听到这话突然转回,她
拉开杨小北,训斥老人家道,你少瞎说,汉汉死跟我们没关系。老人家有点紧张,
忙说,大家都这么讲,又不是我编的。
这一天,杨小北一直很消沉。他不想说话,心乱如麻。只觉得生活的石头,又
开始朝他砸来。无论米加珍怎么安慰他,全都无济于事。杨小北说,难道这里的人
都这样看我的?米加珍说,怎么会?实事求是,汉汉的死,跟你无关啊。杨小北说,
老人家说,大家都这么讲。米加珍说,你不要信他的。他老了,瞎说八道哩。杨小
北说,你这个话是实事求是吗?
米加珍没法回答。她想了想,然后说,干脆,你不用每个星期都陪我来,免得
见到那些人,白白惹些烦心事。杨小北说,可是怎么跟你家里人交代呢?米加珍说,
对了,公司要推选作品参加行业设计大赛,就说你在家忙着参赛。怎么样?我爸妈
只要听说在忙事业,绝对会全力支持。杨小北说,这样行吗?米加珍说,百分之百。
反正又不是说谎,的确有这件事,蒋经理下周就会宣布。
正如米加珍所说,公司果然宣布要选送作品参加行业设计大赛。据说奖金很高,
还说,如果中奖,作品很可能会被汉阳一家豪华小区选用做标志性图案。所有的镂
空大门、围墙以及别墅装饰门窗,都会以这个图案为主。这是一次很重要的比赛,
成功则名利双收,公司也会接下一笔大单。杨小北仔细看了看设计要求,觉得自己
有实力为此一搏。
米加珍却放弃了竞争。米加珍说,我们家有杨小北一个人参加就可以。我要全
心全意为杨小北做好后勤。大家便都笑说米加珍看来是个贤妻良母式的人才。只有
吴玉,吴玉说,米加珍说漂亮话,知道她怎么设计都不如杨小北,不如摆个高姿态。
杨小北帮着米加珍辩解,说才不是哩,米加珍以前在公司也得过好多奖。她这次是
为了我全力做事才放弃的。吴玉笑道,以前的奖,还不都是蒋汉帮的忙。蒋汉牺牲
自己时间,把最好的创意送给米加珍,自己留个次的。所以每次都是米加珍得奖。
这个我太清楚了,不然米加珍工资哪里涨得上去?蒋汉说,米加珍得奖,比他得奖
更让他开心。
杨小北不信,问米加珍可是真的。米加珍默然半天才说,是真的。蒋汉就是这
样的人,他就愿意这么做。但你不必如此,你跟他不是一类人,你不必违背自己的
心愿。杨小北说,我当然不会这样。说完却想,那么,我是哪一类的人呢?我的心
愿又是什么?或者,我就是那种不愿意为别人作自我牺牲的人?想罢,他心里有点
乱。
吃过晚饭,米加珍在洗碗,杨小北坐在沙发上,还是想着这句话。他想了又想,
觉得米加珍说的话是对的。他的确不是蒋汉那种人。他的确不愿用自己的设计成果
署米加珍的名字以买她的欢心。如果他靠这种方式来获取爱情,那么这样的爱情迟
早变质。米加珍离开蒋汉,应该就是最好的说明。想到这里,杨小北心下释然。睡
觉前,他对米加珍说,我想过了,我们还是应该实事求是,有什么能力就做什么样
的事。你同意吗?米加珍一边拉扯被子一边笑说,我同意。这还用得着想吗?我先
就说了你不是蒋汉那种人,你不必违背自己的心意。
对于米加珍心不在焉的回答,杨小北多少有点失望。他想,米加珍并没有理解
他真正的想法。
杨小北决意全身心投入设计。这是他来铁艺公司第一次真正显示实力的时候,
所以他必须全力以赴。更何况,这里还关联到经济收入。如果获了奖又为公司争得
了项目,他的年度奖金应该可达十万元。这样,他很快就攒够买房的首付款。
周末的时候,杨小北也不用到琴断口米加珍家去了。米加珍全家人果然都说,
男人干事业顶要紧,加珍一个人回来就行,你忙你的。在米加珍回家的时候,杨小
北便去青山。他在哥哥家住一晚,然后到省图书馆查看资料。在读书和查看资料的
过程中,他突然涌出许多的想法和创意。他不停地画,想寻找最能触动他的东西。
他有时竟会因为自己的某一个构思而长久激动。
这个时候的米加珍一身轻松地在父母家休息。米加珍平常上班,回家还要做饭
洗碗,洗衣搞卫生也是她的事。杨小北不是不想帮忙,但他自小住宿学校,根本不
会做家务。一旦行动,不是丢这个,就是砸了那个。米加珍见他做不好,自己断后
的事情更加麻烦,便索性免了他的劳动权。米加珍对自己全揽家务活并没有意见,
因为她觉得女人应该这样。在她家里,她的母亲就是这样生活的,她的外婆也是这
样生活的。所以米加珍觉得自己照顾杨小北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回到家里,米加珍还是觉得很累。这里是她无所顾忌任性撒娇的地盘,有
时候,她也会哎哟哎哟地叫唤得响。米加珍的母亲说,哪里需要你每个礼拜都回家
看外公外婆呢?就是想让你回来休息两天。我们珍珍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做过家事。
一结婚居然要去伺候男人,真是让外婆和妈妈心疼死了。外婆也跟着说,如果是汉
汉,我们珍珍就享福了。汉汉什么家事不会做?汉汉的菜也炒得好,比我都强。米
加珍的母亲说,是啊,有一回汉汉还跟我们珍珍烫头发,那个技术好的呀,我都看
傻了。
家里人说的都是实话。以前米加珍跟蒋汉在一起玩的时候,大多都是米加珍看
电视或是跟马元凯两人闲聊,然后等着蒋汉做好饭菜,喊他们上桌开吃。蒋汉的厨
艺不错,专门去餐馆跟人学过。马元凯笑他说,这是专门为了让米加珍吃得舒服去
学的。蒋汉心静,还学了许多生活手艺。有一次米加珍喜欢的一款皮包被划破了,
蒋汉便拿过去修补。他在破的地方另寻彩色软皮做成装饰,结果比原来的还要有味
道。蒋汉就是这样的人,他的生活就是围着米加珍转。米加珍虽然觉得很享受,却
也总是不满他的胸无大志。她爱上杨小北,或许正是与此有关。对于家里人老提蒋
汉,米加珍会沉浸在往事中想上一想,但经常也会烦。有一次米加珍对着家里四个
老人说,我宣布,以后这个家里不准再提汉汉两个字。因为我现在的丈夫是杨小北。
我们要忘掉过去,好好生活。米加珍的父亲马上表态,说珍珍说得对。我们不能老
是把汉汉搬出来说,影响珍珍的心情。米加珍的外婆也同意了,说是啊,日子还是
现在的紧要。
米加珍回家的时候,大多是坐的公共汽车。有一天,出了厂门,还没走到汽车
站,遇到马元凯。马元凯正开着车。他在米加珍身边停下,大声说,米加珍,到哪
去?米加珍说,回家。马元凯说,哪个家?米加珍说,琴断口。马元凯说,正好,
我也回去,免费搭你吧。米加珍高兴道,真的啊!我好运气。说罢便上了马元凯的
车。
米加珍好久没有坐马元凯的车了。马元凯又换了新车。米加珍说,比原先强多
了。马元凯说,强什么强呀,腿不行了,踩不下离合器,就只能开自动挡。这种傻
瓜车,开起来真没劲。米加珍说,男人就是好显摆。开个车,简单方便就好,却偏
要让手脚忙个不停,好像这样才显得有聪明才智似的。马元凯大笑,说那是当然。
不过再聪明也不如你们女人。脑子一算计,什么都想清楚了,男人却半天没醒过来。
米加珍说,你这是在说我?还是说吴玉?马元凯说,扯什么吴玉。要说吴玉那丫头
比你还是要聪明点。米加珍说,怎么讲?马元凯说,因她很清楚自己要什么,所以
她放弃我;而你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所以你选择杨小北。米加珍说,我当然知道我
要什么。我要爱情,因为爱情能创造一切。马元凯说,看看,就说你是傻吧!但吴
玉却明白,爱情不是一切,也创造不了一切。米加珍说,那是她不明白真爱到底是
什么。马元凯说,不,她是对的。爱很伟大,但爱情却很脆弱。不信你走着瞧。米
加珍说,你不恨吴玉?马元凯说,当然不恨。因为我认为她的想法是对的,所以我
很高兴地同她分手。这世上,有无数的困难,不是靠爱情就可以克服。你信不信?
米加珍很干脆地回答说,不信。马元凯说,要不多久,你就会信。
这之后,米加珍就经常在公共汽车站的附近遇到马元凯。
马元凯单身一人,每周回父母家,也是理所当然。米加珍很快意地坐他的便车,
两人在车上轻松地聊天,当然也聊许多的往事。他们共同经历的岁月太长,几乎是
从小到大,因此,不论聊什么都容易有默契。
有一天,米加珍刚上车,马元凯递给她一个文件夹,淡然道,看看这个。米加
珍打开来一看,都是设计草稿。那熟悉的构图和笔画,甚至纸墨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一下子就撞击了她。米加珍说,是汉汉的!马元凯说,还用问吗?我清理汉汉的遗
物时收集起来的。汉汉有许多没完成的构想。米加珍说,你的意思是?马元凯说,
我可不是想帮你,或是你家杨小北。我没有这么高尚。我想让汉汉也参加这次的设
计比赛。我想请你替他挑出有创意的作品,然后完善它。我们对外说是他生前画好
了的。汉汉以前没得过奖,因为都帮你做了。你是否也还他一次人情?其实也是最
后一次。
往事一下子就浮现而出。米加珍,过来签个名!蒋汉大声喊叫的声音也犹在耳
边。蒋汉经常画完图,然后由米加珍懒懒地走过去签署上自己的名字。想到此,米
加珍说,好的,交给我吧。马元凯似乎有些惊讶,说你就这样答应了?米加珍说,
难道还要怎么样?马元凯说,我好感动,看来你还记得汉汉的好。米加珍说,你以
为就你一个人是他的朋友?
米加珍心知自己没有能力为蒋汉做得更好,更何况她的实力远不抵杨小北。但
她并不想让杨小北帮忙,因为这会让杨小北深有压力。评选必有胜负,她不愿杨小
北输,却又很想蒋汉能有机会出头。设若蒋汉得了大奖,这个奖项或许能减轻她对
他的负疚。
为了这个,米加珍又有点烦。可这件事她还必须得做。生活就是这样,它永远
不会遂你心愿,却只能让你听从它的调配。
米加珍想了又想,便去找她的同学。她的同学都是学设计的,有几位水平也相
当高。米加珍求到一个陈姓同学门下。陈同学深知米加珍与蒋汉的过往,一口答应。
蒋汉有一幅将蝙蝠变形的构思。线条干净简单,乍看只是抽象美丽的曲线,细看却
是变形的蝙蝠。寓意吉祥,很合中国人意。米加珍看中了这一幅,陈姓同学也觉得
不错。便拿回家,在此基础上,进行了细节修改和完善。再拿给米加珍看时,效果
很令米加珍惊喜。
米加珍将完成的画稿交给马元凯。米加珍说,你拿去交吧。我没有告诉杨小北。
马元凯一边大为夸奖,一边说,米加珍就是米加珍,汉汉也算没有白爱你一场。说
完马元凯顿了一顿,盯着米加珍,又说,如果告诉了杨小北,他会杀了你?米加珍
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评选是在一个阳光明亮的下午。公司只有一个参赛名额。设计小组和公司高层
都参与了投票。第一轮投票结果,杨小北和蒋汉的作品在众多设计中脱颖而出,分
别得票第一第二。杨小北将凤凰变形,华丽而雅致,细节处理,尤见精湛。大家纷
论说,这样的图案在什么样的背景下都会大受欢迎。设计室几个业务骨干,一致认
定杨小北更胜一筹。
杨小北坐在窗下,落在他脸上的阳光很明媚。他面带微笑,这笑容里有着明朗、
健康以及自信。听得同行议论,他满心喜悦。这是他的用心之作,以他自知自明的
判断,他的作品当会顺利胜出。
第二轮投票即将开始。突然有一个人说,我觉得应该侧重选送蒋汉的。因为这
是他最后的机会。无论对死者还是对活人,都是一个安慰。杨小北诧异了一下,觉
得这话未免过分。刚想回答,却另有一个声音说,我也同意。更何况,与蒋汉竞争
的是杨小北。杨小北的才华埋没不了,但蒋汉却永远埋在了泥土之下。
杨小北听出来了,说这话的人是马元凯。马元凯的目光挑衅似的望着杨小北。
杨小北原想说几句什么,待话到嘴边,他却觉得面对这样的场面,自己已无话可说。
第二轮投票结果很快出来,令人大跌眼镜的是杨小北只得了一票。现场顿时一
阵感叹式的“哦——”然后便又一片寂静。大家的目光都在寻找杨小北。
明亮的阳光已经斜出窗口,此刻的杨小北有如被阴影笼罩。众人的目光,像是
聚光灯,令他觉得刺眼。他慢慢地站起来,脸上很平静,仿佛早已料到答案无非如
此。他淡淡地笑了一笑,说这是大家选择的结果,我不会有异议。因我知道我失败
的原因不是作品不好,而是我还活着。
坐在角落里的米加珍紧张地望着他。听到他的话后,她的眼里充满泪水。杨小
北讲完后,朝米加珍投去一眼,他看到她正泪光盈盈。
这天的夜晚,杨小北有些躁,翻来覆去睡不着。米加珍见他如此,温柔地偎过
去,说你今天的话讲得很好。重要的正是,你还活着。杨小北说,你觉得这事对我
公平吗?米加珍说,当然不公平。只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们心里会为此而宽
慰许多。杨小北说,你这样想?米加珍说,是。杨小北说,那么,你的那一票,是
投给了活着的我,还是给了死去的他?米加珍说,我投给了你。杨小北说,那唯一
的一票,是你投的?米加珍说,我想是吧。
杨小北的心仿佛一下子放松许多。他搂过米加珍,说够了。我只需要这一票就
够了。其他的,对我来说,又有什么意义?米加珍说,你这样想就好。这一回,权
当我们向蒋汉赎罪吧。杨小北说,你真觉得我们是戴罪之身?米加珍惊异道,难道
不是?蒋汉到底是因我们而死。
杨小北松开了米加珍,他心底突然涌出一股深深的失望。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
这么失望。他说不出理由。然后他就进入了他的情绪低落期。
那些无处不在的阴影每天压迫着他的心,令他窒息。同事们的眼光,有如探照
灯,能照亮他内心每一个死角。他很畏惧这些光。但只要一转过脸,他仿佛就能听
到他们的议论:如果不是杨小北,蒋汉哪里会死?又说,杨小北巴不得蒋汉死掉,
这样他就能把米加珍弄到手。还有说,杨小北早知道桥要垮,特地这天约蒋汉去谈
事。杨小北经常觉得自己的背脊,已然被无数手指戳烂。
周末的时候,虽然他已不再忙碌,但他依然没有随米加珍去琴断口。他常常茫
然地一个人坐在窗前。仿佛在想什么,却又什么都想不出来。数不清的苦恼折磨着
他的心,他却不知这苦恼来自何处。
这个周末,米加珍又回了家。杨小北早上懒得起床,躺在床上漫无边际地想事。
突然有电话来找米加珍。杨小北告诉对方,米加珍回娘家去了。对方说,你是杨小
北吗?杨小北有些惊讶,说是啊。你是哪位?对方说,我是米加珍的同学。然后他
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是一个在业内颇有影响的名字。杨小北便说,哦,陈先生啊。我看过你的作
品,非常喜欢。对方亦笑道,我也早听说你是个才子。说罢请杨小北向米加珍转达
他的歉意。这次的行业大赛,蒋汉的“福”字系列在终选时没能入围,一个奖项都
没能拿到。他感到非常抱歉。杨小北有点奇怪,说你为什么要抱歉?对方说米加珍
拿了蒋汉的草图给他,对他抱有很高的期待。结果,他没有帮助蒋汉成功。杨小北
惊讶道,蒋汉的草图?蒋汉的作品是你画的?对方说,你不知道吗?哦,是这样,
蒋汉有一个构思意向,米加珍请我帮他完成。想让蒋汉这次能获奖。又说毕竟他们
俩相爱了一场,而蒋汉的死她也有责任。我理解米加珍,也很想让蒋汉这次能胜出,
只是运气不好,还是落选了。杨小北说,原来是这样。
放下电话,杨小北原来觉得窒息的心仿佛堵得更加厉害。米加珍拿了蒋汉的草
图去请人帮忙,居然一个字都没有跟他说过。难道害怕说出来他会阻止?又或者怕
他窃取蒋汉的构思?他在她心目中是怎样的一个人?既然米加珍如此希望蒋汉得奖,
那么,他那天所得的唯一一票是否真是米加珍所投?
杨小北觉得自己在朝着一个无底的深洞下坠着。
一连几天,杨小北都阴沉着面孔,与他的往日,全然不同。大家都以为是他的
作品未被推荐的缘故。有一天杨小北上厕所,听到隔壁女厕有两人在高声说话。一
个说这几天光看杨小北的脸色就够了。另一个说,杨小北真是太小气了。再说蒋汉
的作品又没得奖,他应该得意才是。
这边的杨小北想,小气的是我还是他们?
米加珍也觉得杨小北的情绪低落不在道理。心想这事也犯不着气成这样吧?但
米加珍嘴上并没有说什么,倒还是百般地安慰他。杨小北对于这个安慰,也不辩解。
连米加珍都不能理解他,他又何必多说。
杨小北的心情低落显然不是因为参赛作品的落选。其实大家都知道他的作品更
好,这就够了。他的困扰,乃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这一生是否能够摆脱蒋汉,是否
能够依靠时间冲刷掉蒋汉之死落在他和米加珍之间的阴影。这个人至少到现在都仿
佛一直站在他的家里,或微笑或沉吟或冷眼或哀伤地望着他们。他呵出来的气息,
一直弥漫在杨小北和米加珍之间。于是,人人都能感觉得到他的存在,人人都会不
时提示着他的死亡。是谁邀约他大清早过河?是谁没有在这条死亡之路将他拦下?
是谁致使他从此一去不回?这个阴魂未散的人,令他和米加珍永远生活在愧疚之中,
想到他便有诚惶诚恐之感。而他们原本明媚的爱情,也因之而变得疑云层叠。
这一切,杨小北想,只是因为他邀约了蒋汉,只是因为白水桥恰好坍塌,只是
因为他没有抱伤留在桥头守候。于桥来说,只是凑巧,于他来说,完全无意。但周
边所有的人都一次次传达给他一份难以承受的责任。杨小北想,这样的责任,又叫
我怎么能扛得起呢?
终于有一天,郁闷中的杨小北,想到了离开。只有离开这里,离开曾经有蒋汉
出没的地方,才会让他摆脱覆盖在他头上以及他的家庭那道深浓的阴影。南方有明
亮的天空,有青绿的原野。阳光清风,足以照亮他和米加珍之间的暗角。南方也有
事业的前景,以他们俩的专业,自可打下一片江山。
杨小北一旦起了这个念头,心里竟兀自冒出一份兴奋。他试探着跟米加珍商量
着南行。但米加珍简直连想都没有想,便一口回绝。杨小北愕然道,你怎么想都不
想一下呢?米加珍说,这有什么好想的?我哪里能离开这里?我家有四个老人啊。
我是他们的心头肉。让我离开他们,不就是挖他们的心。杨小北说,别说得这么夸
张。多少人都是独生子女,人家还不是一样在外面闯荡江湖?米加珍说,我家不同。
我是外公外婆一手带大的。我要一走,估计他们俩隔不了几天就死掉了。你又不是
不知道。杨小北有些不悦,说你有没有替我想想?你觉得我在这里呆着会舒服吗?
我每天都觉得蒋汉就像是跟在我身后,人们看我的时候,同时也在看我身后的那个
人。我哪有一分钟的自在?米加珍说,你这个话才是真的有些夸张。蒋汉死都死了,
你还跟他计较什么?杨小北说,他要是活着,反倒是没事。正是因为他死了,才让
活着的我无法舒服。米加珍说,算啦。不就是一个比赛吗?何必这么耿耿于怀?下
回你画个更好的就是,反正蒋汉也不可能再与你竞争。
杨小北听到此,扭头而去。
这天的夜晚,杨小北想到了只身南行。他暗思,这样最坏的结果会是怎样?和
米加珍离婚?想到这个,他的心居然痛得一阵抽缩。他知道自己很爱米加珍,一心
想要跟她过一辈子。然而,在这里,在当下,他却有点过不下去的感觉。
杨小北为着自己离开还是留下备受折磨。留是痛苦,走亦是痛苦。两份痛苦,
旗鼓相当。正当他来来回回地琢磨时,有一天,米加珍一脸兴奋地回来,见了他便
扑上去。什么也不说,一副害羞不过的样子,那神态令他想起他们初谈恋爱的时光。
杨小北说,怎么了?米加珍说,恭喜你,你要当爸爸了。
杨小北心中像是被点放了焰火,轰地一下,然后一派璀璨。他的惊愕迅速地变
成惊喜。杨小北说,真的?是真的吗?男孩还是女孩?米加珍在他的脸上拍了一下,
说傻瓜,现在怎么会知道是男是女?只是说已经怀上了。杨小北便将米加珍抱起来
转了一圈。高兴道,我要当爸爸啦!太好了!从今天起,我要好好为我的儿子赚奶
粉钱。米加珍叫道,放下我。小心流产。我想要个女儿。杨小北说,都一样都一样,
男孩女孩我都宝贝。
杨小北最低落的时刻,居然就这样过去了。
新生命的到来,挽救了杨小北的心情。他想,其他的,就算是天大的委屈抑或
冤枉,又算什么?自己的骨肉至亲才是最真实的存在。他是为了证明父母的爱情来
到这个世界。他特意让父母的一纸单薄的婚书,变成一条浓浓的血缘纽带。让两个
没有关系的人,真正成为亲人。他是多么伟大。为了他,杨小北想,我必须放下一
切,好好爱惜米加珍。因为我的孩子是通过她的生命渠道来到我的身边,我的生命
因了这孩子得以延续。有了他,我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孤单。
杨小北转眼就回复了以前阳光般的明朗。他的心里突然分外充实。他想,算什
么呢?米加珍将来是我孩子的母亲。她的一切我都能够原谅,别人怎么说我都不必
在乎。有了米加珍和孩子,我的人生也足够饱满,这世界给我的也足够多了。
从这天起,米加珍开始了她皇后般的生活。杨小北几乎不让她做任何事。米加
珍说,不做事,傻瓜一样坐在那里,孩子在肚子里也会变傻。杨小北说,那就做一
点雅事。比方散散步种种花,到阳台上去看看鸟。米加珍哭笑不得。夜晚睡觉,杨
小北打算睡在沙发上。米加珍说,为什么?杨小北说,我睡觉喜欢蹬腿,我怕踢着
你的肚子,伤了孩子。米加珍笑得几乎软倒。杨小北忙扶住她,说慢点笑,哪有这
么好笑。小心把孩子笑抽筋了。米加珍更是笑得不能自制。好半天,她才说出话。
米加珍说,杨小北,你要正常一点。你不要把我和孩子都当成了豆腐。两人交涉半
天,杨小北同意睡在大床,但各睡各的被子。杨小北说,我委屈十个月,把我的特
权让给我的宝宝好了。见杨小北如此热爱孩子,米加珍觉得自己的幸福感比新婚时
更加强烈。
冬天又来临了。这年的冬天没有雪。阳光一直晴好。米加珍虽然腹已隆起,但
穿着厚厚的棉衣倒也不是十分明显。杨小北担心米加珍上班辛苦,又担心天冷容易
感冒,想要米加珍留在家里专心养孩子。米加珍却说,让我一个人在家里,那还不
闷死我了?四周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将来小孩子恐怕连话都不会讲。
米加珍依然上着她的班。
这天的清早,虽然没有下雪,但天还是寒冷得厉害。米加珍刚进办公室,马元
凯突然冲进来。米加珍有些诧异地望着他。马元凯颤抖着说,蒋妈妈睡不着觉,又
多吃了安眠药。这一回,没有救过来。米加珍尖叫了一声,手上拿着的包,咚地就
掉在地上。
同一办公室的杨小北从他的桌前几个大步跑过来,大声说,出了什么事?米加
珍说,蒋汉的妈妈……死了。杨小北怔住了,说为什么?马元凯说,还用问吗?心
痛!杨小北说,是自杀?马元凯说,没说是自杀,只说睡不着,多吃了安眠药。米
加珍开始哽咽,边哽咽边说,今天是蒋汉的祭日,已经三年了。说罢,她的哭声变
大。周遭的同事都围了过来,闻讯大家纷然感叹生命的脆弱。
杨小北没有说话。他的心也开始痛。几年前那个下着细雪的早晨又一次浮现在
他的眼前。白水河里黑色的水,断桥,还有恍惚的灯光。三年了,这一切,就是这
样一直追随着他的生活,亦步亦趋。
马元凯说,我现在过蒋家去,你去吗?米加珍哭道,当然去。她说时望了杨小
北一眼。
杨小北拉了她到办公室走廊的尽头。杨小北说,你要干什么?米加珍说,我要
过去,我得送她一程。杨小北说,你不要去!你怀着孩子,不要去那样的场合。米
加珍激动道,那是蒋汉的亲妈啊!我能不去吗?杨小北说,你现在是特殊情况,没
有人会怪你。米加珍说,我不在乎别人怪不怪,我在乎的是我的心。杨小北说,你
的心我理解。可我在乎的是你的身体和我们的孩子。那里的氛围不好,你一哭一难
过,出了事怎么办?米加珍说,怎么会?我身体很好。杨小北说,身体好也不行。
你的命不属于你一个人,我不能让你去。米加珍说,这不是你让不让的问题。是我
必须去。无论如何,我都得去。
杨小北板下了面孔。杨小北说,你完全可以请你家里的人帮助料理。再说不是
还有马元凯吗?以你现在这样的状况,哪能去那样的地方?你扪心想想,是过去重
要,还是未来重要。米加珍见杨小北真生气了,走过去,将头靠在他的胸口,轻声
说,当然是未来重要。但你要理解我。对于蒋家,我是罪人。不然蒋妈妈不会走到
这一步。如果我不过去送她,你叫我这辈子如何得以安心?杨小北推开她,说我们
需要下一次决心,或者说一次狠心。把与蒋汉相关的所有一切,都排挤出我们的生
活。不然,我们这辈子都没办法过好。这次正是机会。因你怀着孩子,你不出现,
理所当然。这孩子正是来拯救我们的。米加珍说,但是再怎么排挤,也排挤不掉我
们以前的生活。蒋汉最亲密的人,除了他的父母,就是我。你能排挤得掉吗?杨小
北说,我能。如果我们真正相爱,就能。只要我们合力,就能。米加珍说,我真的
很爱你,而且远超出对蒋汉的爱。但像今天这样的结果,也都是因为这份爱而引起。
我们有了爱情,但也不能不承担它的后果。这就是事实。
杨小北挡不住米加珍,眼睁睁地看着她跟在马元凯身后出门。冲动中,他欲追
出去陪伴米加珍,但却被同事拦下。一个同事说,杨小北,你算了,蒋家的人看到
你难道会好受?有你才有蒋汉的死,难道你忘了?另一同事亦说,是啊。米加珍这
么做,更主要的还是替你赎罪。
有你才有蒋汉的死。替你赎罪。同事很随意就说出这样的话来,就仿佛说着一
个全世界都已认定的不容置疑的事实。
生活依然不是平静的河流,再怎么努力,飞扑而来的还是石头。它们全都砸在
杨小北的头上,令他头破血流。
冬日的阳光惨白地落在窗边。杨小北走过去,对着阳光照看着他的双手,似乎
想要通过这样的凝视,发现上面是否真的有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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