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客户?”坐到仲熙的办公室里,才听了半句,宋琛就冷笑起来,果真是大牌
的脾气。“也对,所以我们团还有市场开发部、第三产业,而乐队呢,干脆叫流水
车间好了。您呢,就是老总、CEO ,可别再说自己是团长。”
仲熙望望她,就让她说两句吧,只要最终能答应就好。这次的客户,真的很有
意思,说只要宋琛肯出来,他们还会介绍许多圈内的老总们来“照顾”民乐团。同
时,在谈好的“伴宴”费之外,还特别暗示,会另外给宋琛本人一个大红包。换作
别人,这“红包”会算个砝码,但她这里,仲熙决定提都不提,难保那只会把她推
得更远——跟宋琛打交道,有种与众不同的挑战感,这反倒给了仲熙一种莫名的兴
奋,要真能说得动她该多牛气!
“人家老总点名要听你的《十面埋伏》,说明是个行家呀,是个知音!自古以
来,士为知己、女为……”仲熙开始编,这个角度肯定比“红包”更适合宋琛,许
多恃才傲物的人,都会对知音网开一面。
“哼,这也叫知音?那全中国人都是我知音。不论谁,初次见面的,只要一听
说我是弹琵琶的,对方就会一边点头一边说,哦,《十面埋伏》!《十面埋伏》!
蛮好听蛮好听!”宋琛活灵活现地模仿起那种假充内行的神态,逗得仲熙差点笑起
来,同时也暗自后悔,刚才该讲她的得奖曲目《霓裳羽衣》或《飞花点翠》就好了。
“你知道吗?那公司,不是一般的气派,人家本来打算请省歌舞团弦乐队伴宴
的,那边连曲目单都准备好了,全是崇洋媚外的世界名曲,多亏我们这边的钱主任
会办事,中国气派呀、民族精粹呀、传统经典呀一通轰炸,总算把这笔业务给抢了
过来。”仲熙知道搞民乐的往往会跟西洋乐较劲,他便故意无中生有,想激发宋琛
的好战心。“而且,钱主任还跟我说,这家公司,因为是总部,所以每年都要搞元
旦迎新、中秋茶会、新春团拜、VIP 感恩宴之类,若这次伴宴弄得好了,会成为一
个长期的高端客户,最起码,咱们每个月的福利就有了呀!”仲熙知道自己满嘴商
业气味,但这会儿是故意如此,他就不相信,这个宋琛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下
个星期就是端午节了,到时发嘉兴肉粽与高邮双黄蛋她会不拿?
“反正我不会去的。”宋琛突然收了话题,全然不顾仲熙方才的一通说教还余
音未绝。她站起身,仲熙以为她要告辞,她却站到窗户边往院子里看。
那个位置,仲熙也经常站。
民乐团的院子原本就小,加之现在有不少乐手买了车,里面更是挤挤挨挨,有
人甚至嚷着要把两棵长了多年的柏树给移走。唉,每次站在这个窗口,看到那些锃
亮的车子以及匆匆来去的乐手,仲熙心中也说不清是喜是忧。总的说来,民乐团是
庙穷和尚不穷,很多乐手都在私下里带学生,虽然课金比西洋乐要低不少,但若是
有些名气,也肯吃苦,外快还是可观的。搞创作的人呢,则在外面替人编曲子,节
会庆典、店歌会歌之类——真正临到自己团里交代的差使,反倒成了兼职似的,草
草应付了事。这些公私夹缠的情况,仲熙心中十分清楚,但也不忍下快刀禁行。说
到底,他感到自己并无充分的理由与充分的底气,就算众人每天八小时齐齐坐在团
里,又哪里去找那么多的演出项目,去保证大家的荷包呢?民乐呀,有时狠心想想,
真像个老妇人,唉,本便是一日闲过一日、一日枯似一日的。
大约是见仲熙一直没有回答,窗前的宋琛又不咸不淡地加了一句:“我之所以
不去,也不是冲着你,是冲着外面。”
“外面是哪里?”仲熙倒也不急了,不知为什么,他总还存着一种朦胧的希望,
觉得自己最终是可以说服宋琛的。
“于我而言,琵琶之外,都是外面。”宋琛顿了一顿,却又另外讲起别的。
“唉,乐是什么?你一定知道这句:”王宫悬、诸侯轩悬、卿大夫判悬、士特悬。
‘从小,家里人就跟我讲这些,我也一向信以为真,所以,是无论如何不肯走下来
去伴宴的,请你理解。“
仲熙知道宋琛讲的是周代礼乐制度——悬,大略是指编钟之类的古乐。周代等
级庄严,“乐”乃至高享受,不可随便举之,什么人可听什么级别的“乐”,都有
严格规定。宫悬,即四面挂,此为王者特权;次之,为轩悬,即三面挂,是赐予诸
侯的;而判悬(对挂)与特悬(独挂)则是分别为大夫与士所定的界限,万不可逾
越……
仲熙听得明白,宋琛此话听上去是像自我辩解,其实,当是在讥讽自己吧——
把民乐自高堂大雅弄得如此不堪,乃至侍奉起一帮大嚼大吃的酒囊饭袋。可是,这
又哪里是仲熙的错,由来已久矣,这“礼崩乐坏”连孔子都徒唤奈何呀。
但仲熙也不愿辩解,最主要的,他能感到,她对民乐的挚情,完全偏执于高雅
一端,要让她转了弯上台伴宴,确乎是难于上青天。就好比是让一个专门吟诗作赋
的人去搞有偿报告文学,完全说合不了的。
但不行,今天还是得说合!仲熙暗中咬牙,不是怨她,而是恨自己,为什么偏
偏是个狗屁团长呢,得说各种言不由衷之辞、做各种不情不愿之事——这是世上每
个人都会面临的迷局。况且,就算他肯让步,团里也没有人可以宽容她的洁身自好。
凭什么为了她一个人的坚守,就要碍了整个团的利益?这对别的乐手而言,是不公
平的。技艺虽有高下,但当初,哪个不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过来的?从汗到泪到血,
谁没流过?谁不想堂而皇之地万众瞩目、扬名立万!而今,别人都放下身段了,她
怎的就不能放下!
想了一想,仲熙决定还是找她的软肋处说:“其实,宋琛,我懂得你的意思。
但我们的民乐,不是要你这样去关起门来殉情的。你得先让她活才对,她活了你才
能活。你若真把民乐当了你的命本,什么伴宴不伴宴,商演不商演,这些牛角尖都
不必钻。君子能屈能伸,大道迂回求索。我觉得你的想法,太过狭隘了!你再考虑
考虑吧!”
宋琛此时已走到门口,听了这话,停下站了一会儿,却没回头,终于还是走了。
她的这一停,让仲熙感到:可能还有希望。
仲熙复又站到窗口,看宋琛青灰色的裙子从排练房廊下一直消失在器乐室之后。
她的背影,值得长时间盯着看——比看她的正面要安全得多。仲熙早注意到,宋琛
不喜欢明媚的颜色,哪怕就是演出服,也是冷色调,红、黄、橙这些从不上身。一
直看到那青灰色的身影消失,仲熙忽然间若有所思,想到个小主意。
便把钱主任喊了来,后者一进门便眼巴巴地盯着他,见仲熙的表情,绝望地叹
口气:“没谈拢?真是的,连你的账也不买!怎么一点人味没有呢?有本事她住到
月亮上去!”
仲熙摇摇手,让钱主任介绍介绍这个点名要宋琛上台的客户。
钱主任先是不解,只喃喃地开始絮叨:“嗳,是的呀,我当时也奇怪,就算宋
琛在咱们圈子里算个名家,但社会上一般的人,哪里会知道她。不过我见到的人也
不是老总,是秘书,小年轻儿,一开口就问我们团是不是有个叫宋琛的,我说有是
有,但她不伴宴。于是这小家伙就买东西一样跟我讨价还价,中途出去接了个电话,
回来后口气更牛,说只要宋琛肯出来,便如何如何,许下一串诺言。反之呢,就什
么都不要谈了。没办法呀,我只有答应下来,人家出的那个价钱,多好的一块大肥
肉!我要拒绝了简直就是犯罪呀!咦,对了,仲团长,莫不是,那家单位的老总看
上宋琛了?”钱主任脑袋忽然一低,面上露出一种通用的亲狭表情。
仲熙一阵不快,被冒犯了似的,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何况未见得钱主任就是
妄加猜测,于是也就顺势往下说:“这样,你的人脉一向最广,去打听打听,到底
怎么回事,弄清楚了我们也好主动一点……”
“万一就是那么个情况,这不等于就是宋琛给我们惹的事情嘛。这样,我们反
倒可以拿住她,上台还是不上台,她直接去跟对方谈好了,省得我们为难!”钱主
任太聪明了,聪明的话这么多、说得准确而露骨,让仲熙都替自己的念头害臊起来。
唉,许多事,想得,做得,偏说不得。多少人,在世间痴滚了几十个年头,都弄不
好这个分寸。
仲熙想起方才与宋琛的对话,她倒是“会”说话的,一百句里,肚子先吃掉九
十九句,只把最后一句,骨头一样吐出来。要有机会,仲熙真想与她好好长谈一下,
恐怕她不会相信,他仲某对民乐的爱之深、痛之切,并不比她少。
当初在艺院,仲熙的方向是音乐史与理论研究,除了扬琴,别的也玩过几样,
均是粗通而不精。但那几年里,终日浸淫,或听或赏,对民乐的喜欢,已深入骨髓。
无数个清风明月之夜,他在校园里独自走路,远远地听各处传来的缥缈乐声,总是
慨然系之。京胡的愤而激越、箫的无限留白、梆笛的哑涩胆怯、哪怕就是木鱼的
“笃笃”两声,都让仲熙为之牵肠挂肚、心神俱往——民乐的大底子,是一个淡墨
写就的悲字,如同老人回首世事,欲说还休;但细节的表现与起承上,却又吵闹亮
丽,有种随意的天真之气。尤其是这几年,经过了婚姻离合之变、事业起伏之变,
仲熙的心境,越发沉郁,越觉得这民乐里的好,与自己的人生哲学颇为贴合,其妙
处,难与人细说。
故从文化局下来主持这日渐式微、摇摇欲坠的民乐团,别人只当他是遭到发配、
事业进入低谷——多少学民乐的都在往外转,他反从机关大院往里转,仲熙却感到
别样的称心,满心期望就手按照自己的理解去革新民乐,使之起死回生、大放异彩
……但没过多久,他即意识这一雄心的浅薄:民乐,如仅仅作为个人之好,仍可以
像最初一样美轮美奂;但若作为一个乐团、以物质实体的形式来求生存,就不对了,
甚至,仲熙总时不时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暮夕之气,那是什么?
仲熙捂着脑袋想,对,在文化局,有一阵子,他曾经参与过“申遗”工作,看
了不知多少早已死去、正在死去以及必将死去的“非物质文化遗产”:高台狮子戏、
手工骨牌灯、雕花天鹅绒、阳腔目连戏等等好几十项。各处报来的介绍,均写得密
密麻麻,真正下去一看,能知晓会演做的,大都已是豁牙瞽目之老人,就算尽力补
救,所得的约乎也仅是片鳞只爪或以讹传讹、将错就错之作,最可叹的是,“抢救”
下来之后,仍不免束之高阁、录于典籍,并未获得生存与流传的新生。
对此,仲熙总存有深深的迷惑。固然,祖上所玩耍戏弄的各样奇巧技艺,做子
孙的应当谨严收录不误,就算画虎成猫,也算是一种心理安慰,毕竟人类受文明教
化甚深,已无法忍受任何艺术的失去,故而各地皆执念于“申遗”,并以为是功德
无量之举。但有一点也要清楚,艺术的此消彼长,也循着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理
数,一个时代便有一个时代的欢娱,失去了彼时的土壤与情境,就好比没了魂魄,
再怎么勉力维护,还是一团枯槁的肉身,离祖上那清新活泼的乡野真趣已是天壤之
别!
民乐里,仲熙也同样感觉到这种逼近而来的暮夕之气,所以,他一直拼着命地
接洽各种商演,表面上是为了生存与经济,实际上,也是一种恐惧与抵抗。他宁可
民乐这样粗俗泼辣、不尽如人意地活着,也好过于无人问津、孤芳自赏中凄惨地死
去!
唉,有机会跟宋琛说这些吗?如果她真能理解到仲熙之一二,也许反倒可以明
白,那以退求进的“伴宴”,其无奈与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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