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仅仅一天后,钱主任就带来了打探得来的结果,其时仲熙正在审定节目单,下
面报来的单子上已赫然把宋琛的琵琶独奏排在第二位——第一曲通常是合奏,在宴
席开始之前就要出来的,相当于暖场,第二曲才是主角。
钱主任拖着步子进来,虽是邀功但也显得失望:“关于那个老总,我费了不少
劲,转弯抹角,查是查到了,可是……”他居然卖起关子。
仲熙不答话,只盯着钱主任。他不喜欢这个关子,因为他的确想买这个关子。
为什么会这样?仲熙自问,真要为着伴宴本身,他大约不至于此吧。是的,承
认吧,比起团里其他人,自己可能更加好奇宋琛的情感生活,甚至想透彻地研究,
进入她的内心世界,了解她的爱恨,看到她私下里放松恣情的真面目……那么,这
是有点喜欢她?他诘问自己,很快发现这问题毫无意义——虽然自己而今复又单身,
但宋琛的具体状况不明,况且她对自己,大约并无特别的好感;最要紧的,就算她
有好感又如何,自己在机关里混迹数年,此刻又身为团长,要懂一切的利害与原则
——与一个富有争议的大牌乐手,怎么可能!
但是,唉,人之为人啊,总有情难自禁的向善向美之心,而宋琛,她的模样,
她的脾性,她的格格不入与固执行事,就恰好这样吸引他!此种情感的真实灿烂,
正与其微小与虚无相当——只需暗中收藏,不必求对方任何的确认与回馈。有时候,
人与人之间,就有这种若有若无的东西吧,这也正是生活比较有滋味的一部分。
只是,那个客户,真的会是宋琛的一个追求者吗?甚而用上了这种老派而蹩脚
(叫堂会?赏红包?)的套路,这让仲熙泛上奇特的感觉,在瞧不起与嘲笑之后,
他又希望那人“是”!这就说明宋琛的魅力、琵琶的魅力、民乐的魅力,一切美好
事物击中世俗的魅力。
仲熙走神了,走了一个挺漫长的神。
终于,钱主任自己沉不住气,把嘴一撇说道:“没什么!那家公司的老总是个
女的,四十多岁,没什么特别的。并且,据我掌握的情况,她压根不喜欢民乐,女
强人么,一心扑在事业上的那种……”
仲熙有些愣住了,一个女的?这里面会有什么吗?奇怪呀!
算了不必追究,有时候人就得相信简单、迷信简单!
仲熙说服了自己,同时也松一口气,这样也好,免得真要去跟宋琛谈论她一直
避讳莫深的情感生活。再说,那些所谓的情感瓜葛,未必真就能“胁迫”到宋琛,
说不定反而会让她彻底翻脸,把合作搞砸了,不仅她不上台,整个团都上不了台,
演出费全泡汤……这样倒好,装个直心肠子,就当那客户只是心血来潮、附庸风雅
吧。
钱主任耐心等仲熙消化完这消息,又另换了略显诡谲的表情,递上来几页文件,
仲熙一看,是市里的“五个一重点人才”推荐表——如若被荐上,会拿到专业津贴、
被组织出国考察、脱产培训之类,有若干的好处。每隔三年才会分到小小民乐团一
个名额,也算是政府对民乐人才的一种“泽被”吧。
钱主任把表放到桌上,见仲熙视若无物,于是又重新拿在手上,不吐不快的样
子:“也是巧,今天刚收到这个通知!仲团长,你看,从专业水平看,宋琛是团里
的头号人选,虽然她群众基础差一点,但瑕不掩瑜,所以呢,我建议,咱们团就报
她,但有个条件,让她小小地回报一下团里,上个台嘛……”
仲熙埋着头听,完全听懂了钱主任的话外音。唉,这么明显的交易!对方可是
宋琛啊。
其实,这次伴宴,宋琛若真不肯去,这笔业务黄了,也就算了,强扭上去,反
是弄巧成拙,影响演出效果——有些事,必要时,不如抱着顺遂的心态,退一步便
罢了。
但想想钱主任吧,当初为了“拉”到这笔业务,多不容易。将要看得见的丰硕
受益,却一下子栽倒在宋琛手上,不仅他要跳脚,全团上下也会升腾起各样怨气,
这对宋琛将大不利——仲熙实在不愿意那样。无论如何,大家现在都同在这民乐的
小船上,只可一心一力才对。
这样一想,对钱主任提出的“建议”,也只有默认了,如果处理得当,不那么
赤裸裸的,也未尝不是个办法。再说,这样,他又可以有事由再找宋琛“谈”一次
“话”了不是吗?
也奇怪,就算经常会在团里见到,他竟仍然有些想念,想与她独处。
料想不到的是,这第二次“谈话”,倒是宋琛主动约的仲熙,以一个简慢的方
式:快到十一点,才打个电话,问是否有空中午在民乐团附近的茶馆见面。
仲熙自然是答应了,同时又觉得失落——这种仓促的约见,说明自己在她心目
中完全没有一点分量。唉,她将永不会知道,自己竟会那么在意她。
宋琛仍是一身不起眼的灰绿色衣裳,但她五官鲜明,反而另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没有常见的寒暄与矜持,宋琛自作主张要了两份简餐。她显然是有话要说。
仲熙随身带上了“五个一”人才申报表及伴宴节目单,像是两份指向同一标的
的合同似的,只觉得放在口袋里十分碍事——其实,真正碍事的是他自己的身份与
心理感觉。他暗自慨叹:要是这会儿,能以另一种身份、另一种心境,与这个引人
遐思的女子这样临窗静坐,随便聊聊他最喜欢的敦煌古曲,会多么好……
令他略感安慰的是,宋琛的确是个很好的谈话对象。比如下面的开头,就像一
篇文章的引子,顿时让仲熙感到和风扑面,心境为之跃然。
“其实,你到我们团之前,我就听过你一曲《苏武》。”
仲熙一听连忙摆手,差不多要脸红了。他知道宋琛有个舅舅专司扬琴,自己跟
那老人家是根本没法比的,而且,他回忆,那支曲子,当众敲得很少,可能是某次
同学会上的即席之奏,完全登不得大雅之堂,哪晓得她当时正在座下。
宋琛等他说完一堆表示惭愧和谦虚的话,忍不住笑了:“咦,我刚才只说听过,
并没有夸你敲得好啊。”
见仲熙更加不安,宋琛连忙往下继续:“不过,你敲得很有风韵。我舅舅常说,
扬琴这个器,一般人都以为,关键是在节奏快慢、点子的切分,对准确性的技术要
求高过其他器乐。其实,真正的妙处倒恰在准与不准之间,其快与慢,要与曲子的
意境相贴——欢腾畅快处,奏者一味求精准,反显得蠢相;滞重沉郁处,就算慢上
八分之一拍,也是好的。这是我舅舅的歪歪理……而你那天敲的《苏武》,手一听
就生,还有几处错音,但好就好在,如同水墨画的写意,里面的意思你‘写’到了,
复古拟古,曲风纯正。所以,我当时回去还跟舅舅说,今天倒看到一个懂得民乐的。”
仲熙被夸得有些醺然,内心十分高兴,因为刚才性急多话,这回索性只以一笑
回应。
“所以,不用你多说,我也能理解,你到了团里,带着他们一起折腾,弄些钱、
弄些市场、弄些影响,也是为了救民乐于濒亡。可是,我总觉得这样子下去,是背
道而驰,对民乐的伤害多于补救,反会使之愈发的低廉轻贱……”
“愿闻其详。”仲熙想,这顿便饭,宋琛是要给他洗脑了。
“也没什么详。”宋琛却又把另外九十九句给咽下去了。吃了一会儿菜,她摸
摸左手几个指肚上的老茧,也不看仲熙,像是自言自语,“从小到大,没有游戏,
没有电视,没有伙伴,永远都是一天六个小时地练,除了年初一与生日可以放假半
天。这么些年,只与琵琶守在一处,虽是小了点,但心反而大了。许多事情,比如
打扮、吃喝、金钱,于我而言,也只是清水穿肠,不留痕迹。总之,我什么都不在
意的。”
仲熙留心听,她方才,只说“打扮、吃喝、金钱”,却没提到“男女”,他真
有心想问一问,那方面如何呢,也是清水穿肠吗?
他想起她在台上的演出,黑漆漆的舞台,只一束白光打在琵琶上,她的演出服
是冰蓝的长纱裙,如一朵莲花缀于天幕。她双目微闭,脸色处于半明半暗中,全部
的精力只在十指,一曲《诉》里,具有多么惊人的柔情蜜意啊!若胸中没有缠绵,
绝不可能奏出那样的衷肠!其实,这曲子是近人据《琵琶行》所作,重在技法繁复,
夹弹、半轮,带起、泛音、绞弦,但意境稍弱,失之凄切,可宋琛指端的流淌,却
让仲熙怦然心动、为之神往。这样的女子,怀抱的是怎样的娇痴怨嗔!什么样的人
才能走到她的心中、并占有一个小小的位置啊!仲熙记得自己当时呆立于台下,心
中长叹不已。
现在瞧瞧,她这双修长的、弹尽婉转与崎岖的手,可不就在眼前么!他多想轻
轻地握上一握、亲上一亲啊!这不是亲她本人,而是亲一种与她相关的东西;这跟
肌肤无关,只是一种情绪,一种需要!
见仲熙表情异样,宋琛觉察到什么,她抬起头,把眼睛正对着仲熙亮了一下。
奇怪,她什么都没说,可仲熙却清清楚楚地感到,那亮,正是明确地要驱散他任何
的胡思乱想!瞧这女子,多聪明,会巧妙而友善地阻止那个种子发芽。
宋琛继续正襟危坐,“哦,刚才扯远了。其实,我就是想跟你说,这器乐,有
三相:声、音、韵,这三者,有境界上的递进关系,可谓发乎于心、忘乎于情、得
乎于性。但你让他们整日价去敷衍那些闹哄哄的场面,能弹出来什么?下面又能听
到什么?只能是‘声’,连‘音’都谈不上,所谓‘知声者众,知音者稀’,更不
要讲‘韵’了!这哪里对得起祖宗传到我们手里的器!”宋琛似有一点激动,说罢
往后一靠,完成此行的既定任务似的。
仲熙给她续了点水,一边点头。真要反驳宋琛,他同样可以讲出一百个理由来,
可是他知道宋琛的,根本不必长篇大论,不如学着她,咽下九十九句,也只挑最要
害的来说吧。
“你说的,都对。我只问你一句,若你是团长,一团人的工资福利、吃喝用度
摆在跟前,还有离退休干部的工资与高额医疗费等等,你还可以这样关起门来,以
乐为食,追求最深的精髓?宋琛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得先把这一大家口养
起来再说啊!弄不好,这里上顿不接下顿,这小小的民乐团是会解体的!到时,我
们恐怕连白日梦都无处寄托!”
宋琛虚虚地盯着仲熙,似有一点小小震动。
走之前,仲熙把列有宋琛节目的伴宴节目单递给了她:“你看看,合不合适?”
他自认为这话说得是有些技巧——不合适的,可以是排序,可以是曲目,也可以是
演奏者,就看宋琛怎么改了。
“五个一”人才推荐表他仍旧捂着。这两个东西他真没法同时拿出来;或许,
他是有些天真的自我期许,他对她,是以情动之,以理动之,大不必以利诱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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