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般来说,两个人的争辩,最后发言并结尾的那个似乎能占到一点记忆惯性的
便宜——以此来说,中午在茶馆的谈话,仲熙并不能算是输在宋琛手下。可是,真
奇怪,一整个下午,他却都在想宋琛的那段话。关于器之“三相”,她所讲的,像
一根小肉刺,让他百般地感到不适……
他想起团里的另一个“创收”项目:古都雅韵风情音乐会。
这是通过文化局向旅游局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一笔大“生意”,而后者也是特意
照顾“没米下锅”的民乐团——让“古都雅韵风情音乐会”作为本地旅游项目的一
个保留节目,只要是跟旅行社来的外地游客,都会被组织统一观看,逢上旅游旺季,
每日两场,就算是淡季,一周也要三场。仲熙对这个长期而稳定的业务还是比较满
意的——全团工资有二分之一要指靠它呢。
有时他也会到现场转转,情形当然不太乐观:那些衣着花花绿绿的各地游人,
总是抱着骚动兴奋的过客心态,全然没有安坐的心情,他们最大的乐趣便在拍照与
交谈,并东张西望目尽所见,以不枉此行。更有孩子四处乱跑,家长勉强拉住,用
那种勤于教诲的口气指点台上:喏,记住,那个圆圆的有洞的是‘员’(是埙,许
多人只念半边字),那个叔叔吹的叫小号(其实是唢呐)……仲熙往往看得气闷,
便转目至台上。
这一看,更糟,连再看第二眼的勇气都没了——即便是那短短的一眼,他已能
强烈地感觉到,乐手们是怀着怎样木然的心情在演奏,不,可能比木然还糟,是压
抑与恶心。这怨不得他们,每天三次啊,像磁带一样,永远是那一套经文化局、旅
游局共同钦定的保留曲目:《茉莉花》《春江花月夜》《姑苏行》《金蛇狂舞》…
…再好再好的东西,就算是天下最美的那三个字,无穷无尽翻来覆去每天只用同一
种音调在规定的时间用规定的方式说出来,且倾听的那一方完全无动于衷,谁不会
发疯啊!
仲熙索性闭了眼,是啊,如果是外行,如果粗心一点听,所有的曲子都是驾轻
就熟、流丽婉转的,可是他知道,那早已不是音乐了,只是一堆声音,正如宋琛所
说,是器之三相里最低的一层。正是这种谋求稻梁的惨淡经营,让数千年来绵延下
来的民乐仅留一个下“声”的外壳!
这样一想,仲熙不禁悲从中来,又伤心又激愤,在一种自我惩罚的情绪之下,
他忽然觉得,宋琛去不去伴宴,此一步甚为关键,是关乎气节、关于精神的大事,
往左走往右走,有巨大的隐喻与象征。
那么好吧,就这么定了,不管后果如何,同意她不去,支持她不去,永远不参
加任何廉价或不廉价的商演,就让她作为最后一朵自由的小白花吧,孤傲地别在民
乐团寒凉的衣襟上!
——此决定一作,仲熙反倒觉得一阵轻松,心情如暴雨突降后的澄明。他决定
暂且不想该如何向钱主任自圆其说,解释自己的反水。
可哪知,仲熙这里刚刚艰难转身,宋琛却也兀自回头了。送回节目单时,她用
与拒绝“伴宴”同样轻巧和目中无人的语气:“那个,我去了。”只在用词上,还
不肯提“伴宴”二字。
仲熙吃惊地看她,她却不回看,只顾低头用手指点节目单,欲与仲熙讨论节目
的顺序与内容。那意思是,她既是参加了,就希望一切都像点样子。
宋琛用铅笔做了一些修改,她认为这节目单不能算一篇好作文——一场音乐会,
也是要求“豹头猪肚凤尾”的:“两头的么还行,但中间的几支曲子,怎么都那么
绵啊,虚飘飘的,完全撑不住嘛。”
“噢那个啊。”也是,她这是头一次参加伴宴,不知道具体情况。仲熙压下心
中的其他疑惑,先对她解释,“伴宴,就要讲究一个‘伴’字,开始的曲目自然要
先声夺人,主客双方往往在此际步入宴会现场,但一旦客人们酒杯端起,我们这里
就是奏仙乐也入不了他们的耳啊。故而,中间的曲子就以慢曲为主,音色轻柔,恰
如背景乐一般,若有若无,绝不可喧宾夺主,有扰客人的胃口。这样一直奏下去,
直到快要终席,人家吃得差不多了,才会有闲情把注意力转到我们这边,他们会点
些曲子,甚至会是通俗歌曲,也有时是我们自己来一个高潮,比如《花好月圆》或
《步步高》,最后皆大欢喜……”这里面的小小门道,仲熙一直在做,并没有谁要
听他解释,但今天这样明白地说出来,心里还真是有些酸楚,看看,这都落到什么
份儿了!
宋琛边听边点头,倒也不见得怎么样感触:“想不到有这些讲究。那么,除了
《十面埋伏》,我还得另备一两支曲子,以防到后面被点到是不是?”看来这个宋
琛,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了,这个认真劲儿!可这种事,放在她身上,多么令人惭
愧!心里真觉得对不起她!
仲熙就势把话说回来:“怎么回事?你为什么又改变主意了……其实,我后来
也想通了,我们堂堂一个民乐团,总得坚持点什么对吧,如果那个客户真喜欢你的
琵琶,就应当专门去听你的音乐会才对……”
宋琛摇摇头迅速笑了一下:“呃,这个,乐舞侍宴,自古有之。再说,我就算
上了台,也还是在我自己的世界里,我啊,自有我的玻璃罩,可以挡住一切。”
仲熙没有勇气开口再往深里追问——宋琛的这一决定,究竟是为重温民乐古风
还是为了帮他一把?也许是兼而有之,特别是后者,她自知不可能呼应他的情感,
故而只有这样回报?不,这样很不好,情感上,他可从没要求她什么,都怪昨天在
茶馆里有些失态……可是再想想,也好,她若肯怜悯,便是懂他、体恤他!这与爱
之间,便只是一步之遥了!
仲熙百感交集地看着宋琛,谢也不是,推也不是。这个困扰他多日的难题,此
刻一下子有了好的结果,却又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他多想能够轻轻地抱一下宋
琛啊,知己一般的,难友一般的。
晚宴是六点半开始,但仲熙要求乐手们五点半就要吃了晚饭全都到场,这是一
个仪式感的问题,也是一个心理问题。正因为全团上下对伴宴都极为不屑,仲熙愈
加规定严格,以此做一个反方向的张力,不至于大家坐到台上都松塌塌的没有样子。
而这一次,仲熙去得尤其早,跟服务员一样早,那些女孩子正在忙着布席,仲
熙台上台下绕了好几遍。不管怎么说,这是宋琛头一次伴宴,仲熙希望不要出任何
差错。同时,他仍然存着一份好奇,想早点看看这家公司的女老总,为什么她偏偏
死活要宋琛出场呢,这件事想想还是有些蹊跷的。
女老总当然不会早到,倒是宋琛,比其他乐手来得都早,仲熙趁机给她再打一
个预防针:“……最好的演奏,就是要做到目中无人,不管下面贩夫走卒人仰马翻,
都只当是与己无关。”仲熙还是怕她适应不了,这可不是音乐厅或大剧院。
宋琛什么脑袋,自然听懂了,她笑起来:“你放心。所有的情况,蜘蛛都跟我
说过了。”蜘蛛是另一个琵琶手的绰号,因她十指特别修长,故得此号。“好了,
呆会儿我就去换衣服了。你不要笑话,我选了最吓人的大红。因蜘蛛说客人一般都
爱看琵琶手穿红衣。”
看着宋琛似乎是很轻松的背影,仲熙感到一阵难过。是啊,今天这是她的头一
次伴宴,但仲熙绝不敢说是最后一次,许多事情都是这样,既是有了第一次,为什
么不能有第二次第三次……唉,从此,宋琛也会成了一个伴宴的乐手吗?
仲熙一时感到自责和怆然。但此时此地毕竟不宜抒情,不多久,乐手们都到了,
各就各位,化妆、更衣、备谱、调弦,一阵琴动弦响。而外面大厅里的签到迎接之
声也渐渐哗然起来。很快,钱主任匆匆引着一位咖啡套装、身形偏胖的女人过来—
—就是出钱的衣食父母啊,仲熙马上满脸是笑,介绍、寒暄、相互致谢,然后仲熙
告退,指挥上台。在宾客们一阵阵涌入落座之际,当晚的伴宴,以一曲合奏《节日
》开场了。
仲熙坐于后台一侧,所谓的台子,只有三级楼梯高,离席面也很近,他可以斜
着看到台下。他再次打量那女老总。
的确,太平常了,胖得平常,女强人得也平常。看来,真的没有什么。就连宋
琛上台演奏,她也没有多加留意,只忙着与客人应酬,中途还掏出手机,一边打一
边带着淡笑瞟着宋琛。
这样看了两支曲子,仲熙不禁有些昏然,索性起身到后台。宋琛果然在那里,
另外尚有几个独奏的乐手在候场,也有刚刚下来的在歇着。要在平常,这里往往是
发牢骚的最好地点,今天,大约是因为宋琛的出场,倒显得有些静默。宋琛仍跟在
团里一样,谁也不理会,只独坐一边抱着琵琶。
仲熙站在那里,却也无话,总不能祝贺宋琛演出成功吧。
本以为这一晚大概就是要这样无话下去,忽听得前台有人急急走来,是钱主任,
见到仲熙,他急忙把他往边上一扯,眼神从宋琛那里虚虚地掠过。
“女老总说,她有个重要客人刚刚才到,而且她先前也没注意到宋琛上台,所
以……要宋琛重来一遍,还弹《十面埋伏》!”钱主任脑门子上全是汗,他也知道
这话说不出口。有这样的吗?事先不是都有节目单的吗?就算要演员返场也不是这
样返的。
仲熙跑到侧台,照钱主任的指点看,主桌并没有增加任何人,只在靠门口的边
桌上,有一个新来的男人。“就是他,我刚才问过迎宾小姐,只有他是刚刚赶到的。”
仲熙细看,那男人面容白净,衣着散淡,倒不像官场中人,且神色灼然,有点
坐立不安。他左手拿手机,右手在上面不停地写信息,根本无暇往台上瞧一眼。
“什么鸟重要客人!别听她的!”仲熙一到后台,就放开嗓子骂了一句,一口
回绝。几个乐手马上围上来打探。宋琛恰好临时走开了不在。
钱主任顾不上避人了,在一边急得高一脚低一脚,“我当时就表示为难的。可
女老总说,只要宋琛再登台,这次咱们团整个出场费翻倍,宋琛的红包另算。”
“有这等好事啊!”乐手们纷纷感叹,又惊又喜。“反正闭着眼就能拨拉一遍
的,我要是宋琛,上去十几趟都可以啊。能叫返场,也是种荣耀嘛,只要每次费用
都翻倍!”唉,听听这话,仲熙简直要发火,可也不能怪乐手们眼皮浅不晓得自重,
而是,怎么说呢,“伴宴”这件事,本质上就是来赚钱的嘛,还有什么好矜持的!
不知什么时候,宋琛进来了,大约早听清楚原委,没有半点犹豫,就开始戴指
套:“行的,那帮我补一下妆,上去就是了。”她没什么表情,既不是委屈也不是
高尚,反正,平常极了。
钱主任欢喜不尽地称谢不迭,一圈人也都捧场地哄笑,说要集体请宋琛吃饭之
类,总之,人人都对宋琛刮目相看般的。
仲熙却嗒然无语,颓然若失,感到无颜再看宋琛。他往远处站了站,恨不能藏
身至某个巨大的阴影里。他忽然想起宋琛说过的“玻璃罩子”,看来,今晚,她真
是把自己罩得刀枪不入了,故而再怎么样她都是不在乎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