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时有人冲着宋琛殷勤地提醒:“你刚才出去时手机响的,响了好多声。会不
会有急事啊!”宋琛这时已端坐到化妆台前,不领情地摇摇头:“要上台了,再有
急事,也顾不得了。”
钱主任早在那里绕着圈子等了,她捧着琵琶,静了一会儿,站起身便上去了。
“叮叮叮”一串,清冽而凄绝的拨弦出来了,仲熙不由自主也跟了上去,站到
钱主任一侧往台下瞧。
台下那女老总,却仍是随随便便瞟着台上,仍在跟人碰杯,毫不为意,神情举
止中的轻慢,显得有些夸张。这让仲熙十分不解:她不是要死要活让宋琛重新上台
的么,怎的听也不好好听?其他各桌的客人也是依然故我,奔走敬酒,一波波把宴
会推向高潮。仲熙于是往后头看,看那新来的客人——那男子正泥塑般一动不动盯
着台上的宋琛,虽说四周个个喝得面红耳赤,他却是脸色发白,且那表情全然不是
欣赏与陶醉,而是无法形容的痛心,似乎不忍看,可又愈加要看,而愈看又愈是不
忍。
仲熙忽然感到不妙,可不妙在何处,却也说不清楚。他回头看台上的宋琛,她
全不知情,只是微睇着眼,面色恬然,半掩在琵琶之后,方然物外,超逸尘世……
七分十四秒。《十面埋伏》的七分十四秒过去了。
宋琛仍旧闭着眼,照以往的经验,这应当是掌声起来的时候,当然现在没有,
但宋琛依着她的老习惯,静候了一分钟,等自己的魂魄从某处归来似的,然后才慢
慢睁开眼,也不看台下,只一手提着裙边起立,一边向台下欠身致谢,打算移步下
台了。
掌声这时突兀地响起,差点把仲熙吓了一跳。一看,竟然是女老总,她一个人
站了起来,大声地拍着巴掌。仲熙惶惑不安地盯着,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女老总兴致十分高涨的样子,走到她方才致欢迎词的麦克风前,用一个很漂亮
的外交手势示意宋琛仍旧回到台上坐下。
她拍拍手,又拍拍麦克风,下面于是静了许多,不少人的鲍汁泰米饭刚吃到一
半,仍旧接着吃——凉了再用,味道就走样了。
女老总回过头,定睛看了会儿宋琛,接着隆重并充满激情地向所有的宾客介绍
她:几岁开始操琴,几岁开始获奖,某年获某项,某年到某国演出……简直像一个
演出经济人似的滔滔不绝、如数家珍。
仲熙愈发吃惊,身边的钱主任又在扯他的衣服,仲熙侧头,钱主任却冲台上努
努嘴——台上的宋琛,表情有异,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下,仲熙顺着她目光看下去。
她看的,正是那新来的客人。后者也已情不自禁站起,与她呆呆地对看,半是
哀告半是绝望。很显然,这位姗姗迟来的“贵客”,并不欣赏女老总所安排的这个
“惊喜”。
仲熙移开目光,心中叹息一声,没有别的可能,此人,一定就是宋琛一直隐而
不揭的“男女”事,她炽烈而秘密的爱……这是意料中的存在,可仲熙仍然感到莫
大的苦涩,他曾一万次地好奇,宋琛的心灵归宿究竟何在,可真正看到,却又觉得
刺目和伤心,最后的幻想完全被打破了!
那台上,女老总演讲正酣:“……各位各位,千载难逢,百年不遇,能有机会
聆听到这样顶尖的艺术家为我们演奏,我建议,咱们每张桌子点一支曲子怎么样,
一共来八首,这是很吉祥的数字!我相信,我们年轻漂亮的宋琛小姐一定不会让我
们失望的,而同时我也可以保证,我的回报也绝不会让宋琛小姐失望的,请大家随
意,尽情点你们最喜欢的曲子!一切我来买单……”
闹剧就此拉开序幕,为了给女老总面子,显示他们的活跃,一群人嗷嗷大叫着
表示赞同,并争先恐后地叫着曲名:《青藏高原》可以吗?周杰伦的《千里之外》!
来一个《月亮代表我的心》……
仲熙只觉得全身燥热,想要冲上去拉宋琛下来,钱主任却拼死拽着,并在耳边
说:“你别急,她会弹的,我听蜘蛛说,她连通俗歌曲的谱子都一并要了去准备的。”
这不堪的场面,宋琛竟皆视若无物,只带着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微笑,穿越崇
山峻岭般盯着台下的那人。而只要有人报出曲名,她便礼貌地点点头,两手抚弦,
好像随时会应声而动。
嗨,这个钱主任,还当真要等着宋琛弹!仲熙愤然地甩开他,正打算冲上去。
却看见下面的局势略有变化,那站在最后面的男子,缓慢而引人注目地行动起来,
他穿过一桌桌酒席,一直走到女老总身边,祈求般地小声说了一句什么。那女老总
却随意而坚决地摇摇头,反而一把拉住他,面带幸福微笑,用半倚半挽的方式绑架
着他,把他逐一地介绍给主桌上的客人。那些客人立刻满面堆笑地向他们二人敬酒,
而女老总,则亲昵地把自己的酒杯替男子一直端到嘴边……
直到这时,谜底才算真正揭开。仲熙决不敢再看宋琛一眼!
看来还是钱主任最初的判断最为准确,这女老总,的确是看上了宋琛,早就看
得好好的!她准确地抓住了要害啊,知道用什么最具破坏性的方式来对付宋琛……
而他仲熙,又是个多么愚蠢的同谋,以拯救民乐的名义,以顾全大局的暗示,并夹
缠着欲说还休的暧昧情意,一趟又一趟地,最终把宋琛拉到这里,让她穿上这样的
大红纱裙,这样低下头颅,为心上人的妻子伴宴,弹奏这样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
》!
仲熙双目酸胀、气不可遏,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他真想径直大步走上前去,
真想去使劲敲打立杆话筒,发出刺耳的嚣叫声,然后尽他最可能的粗鲁,用最大的
声音宣布:狗日的伴宴到此结束!永远结束!你们好好吃吧!
当然没有。
仲熙只是站在原处,两只手礼貌地对捏着,面带谦和微笑,笑得甚至还挺像样
子呢。
深夜的大街,行人已是稀少。仲熙陪着宋琛默默地走。关于晚上的一切,她什
么都没说。而他,也更是什么不好说了,难道说“对不起”?是谁发明了“对不起”
啊,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没用的话吗?
街对面的快餐店还开着,时髦的红橙色里有种隔世的温暧。仲熙想带宋琛过去
坐坐。
进入长长的地下过街通道,仍有几个乞讨者在坚守,其中竟还有一个拉二胡的,
穿得破破烂烂,手法极为流俗,拉的好像是刀郎的什么歌子,在带有回声的通道中
撕扯,几近刺耳。按说,这种卖艺求乞的场景也不是头一次看到,但今晚,这会儿,
更让仲熙感到巨大的沮丧,给打了两个耳光似的,又臊又恼,好像那个拉琴的就是
他自己,如此委地成泥、令人羞耻!
想想这一个晚上吧,他们都品尝了什么?某种程度上,她与他,也都是乞讨者
吧?乞讨爱,乞讨尊严,乞讨宽容,乞讨知音,以及一些不可能的幻梦……
宋琛默不作声地陪他站着,听那响亮的弦音,隔了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仍
是平常那若无其事的语气:“想起来我有个亲戚,曾发痴想要改进民间器乐,因为
总有人说民乐的发声不及西洋器乐精准,在音域及和弦上有诸多缺憾,无法表达深
刻复杂的内涵云云。当然,他后来的研究是不了了之,但倒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古器乐的材质,总取于天地自然,比如,笛与箫,乃竹;埙与缶,用的是土;鼓用
了皮革;磬,为玉石;而响板,仅是两片脆木而已;此外,还有苇膜、蟒皮、马鬃
……”
仲熙不知宋琛意在何指,但也不禁顺着往下想:也是,声无哀乐呀,这些古器,
从来就是这么自在的,高于庙堂,或低在陋巷,都与它本身无关,正所谓近者自近,
远者自远……推而言之,与物、与情、与人,世间万物,皆当如此——这样看来,
宋琛的平静竟是真的。她日日与民乐厮磨,心智的弹性,已得其一二了。
念及此,倒让仲熙感到一种苦涩的欣慰。直听那二胡拉完一整支曲子,他们才
走过去,淡然地走进混沌的夜色,跟别人一样,没有任何施舍。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