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本来光知道傻笑,不回答。后来跟他们熟了,也缠着人家问:你说,你说,
太阳是什么样的?
他们就笑嘻嘻地答:太阳,就是跟你们家的灶台一样的东西,烧着火,热烘烘
的。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摸到厨房里,将灶台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摸索了一遍。
他想象着这样一个大东西挂在天上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它不会掉下来砸到人家头上
吗?它烧的柴火是谁捡的呢?会不会烧完呢?烧完了怎么办呢?他在床上,翻来覆
去地滚了一个晚上,也没想清楚。
等老弟的那帮朋友来家时,他又把这些问题放出来,缠着问人家,人家笑得
“哎哟”直叫肚子疼。后来,关于瞎子的笑话就在村里流传开了。
他们说:这个平瞎子真会想呢。天冷,河里要结冰的时候,他叫我们舀几瓢热
水浇到河里,说这样冰就不会结了,河水也不冷了。大热天,他让我们拿一把大扇
子,给太阳扇扇风,说这样太阳就不热了。他还说呢,给大树安一对翅膀,大树就
能飞,花儿为什么能开呢,是因为花儿都爱笑,笑得多了,就咧开了……
有些心肠软的女人听了,就一边笑,一边说:你们别拿平瞎子开心了,人家平
瞎子生下来就是个瞎子,他连自己是个什么模样都不晓得呢,连自己的亲爹亲妈都
没见过一眼呢,你们取笑一个瞎子算什么能耐?
平瞎子听了,也跟着大家一起傻傻地笑。等人都散了,他在自家的院子里站着
发呆,想起了刚才那些放肆的笑声。那每一声笑,竟然都变成了跳动的锋利的竹片
了,在他的心上划一下,又一下,一下一下的。他觉得自己的心破碎得无法收拾了,
脑袋里像是有一只蝉在尖利地鸣叫着,叫得他几乎要发疯发狂了。于是他就戳着一
根竹篙,一个人沿着村里的那条土疙瘩路,走了。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可
是他的脚却跟着竹篙,一颠一颠地走远了。
走了不知多久,他觉得灌到鼻腔里的气息有些不同了。他知道自己已经走出了
村庄。风吹着他的裤管,让他有了一点迷路般的茫然。除了手上握着的这根竹篙,
在这个世界上,他好像再没有任何可以握住的东西了。走吧,走吧,反正就是走吧,
反正就是离开这个鬼地方吧,离开得越远越好,管它走到哪里呢。他的心里堵着什
么东西,硬生生的,堵得心口那么痛,却吐不出来……突然,他的脚冷不防撞在一
个硬硬的东西上,人一趔趄,手上的竹篙一滑,人还搞不清楚怎么回事呢,就重重
地摔了一跤,头磕到路边尖尖的石子上,血立刻涌了出来。他感到自己的额头锥子
扎了似的尖锐地疼痛着,又觉得自己的心却是更痛的。他终于“哇——”的一声,
迸发出惨烈的哭号,那声音,就像埋在地层之下的岩浆终于找到了喷发口,带着不
管不顾、山崩地裂的气势。泪水和着血水,还有鼻涕,一起流到他的嘴巴里。他胡
乱地拿袖管在脸上揩着,那些混杂的液体便如糨糊一样粘了他一脸。他吃力地张大
嘴,像只濒死的鱼那样,嘴巴绝望地一张一合。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过这样的日子
呀?
死,他想到了死。一想到死,他的心便痛到痉挛,哭声也变成了呜咽,他的泪
更汹涌了。是的,就是死了,他也是个不甘心的鬼呀!人家嘲笑他,也没有嘲笑错
啊,他活到这么大,确实是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啊!
他活着,其实,还不如一条狗。家里那条公狗黑皮,见到陌生人来还能凶巴巴
地吼几嗓子。见到母狗,也能撵着它的尾巴,汪汪地追个不停。那次黑皮不知跟谁
家的母狗又弄上了,正好被老弟的那帮朋友们看到,他们一边怪腔怪调地起哄,一
边恶作剧地硬要把它们分开。两只狗的叫声带着说不出来的痛苦。他听了,忍不住
上前劝了他们几句。这下好了,他们又找到新的矛头了。那些玩笑真是针针带血啊。
他们说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和尚了,是不是听到狗发骚的声音就憋不住了,是不是也
想如公狗母狗那样的来一次呀;他们说他长这么大,别说女人的奶子没见过,恐怕
连男人女人都分不清吧;他们还让他去点曹寡妇的蜡烛,说那个女人是村里最骚的
女人了,怕是连瞎子去操都敞着门呢——那天,他们一直笑,一直说,直到他的脸
上挂起一块血红的布,直到他把手里的竹篙举起来,他们才慌张地作鸟兽散。他拿
手里的竹篙照着空气胡乱地挥舞着,嘴里发出了疯子般的叫骂。然后他就听到老弟
的喊声:你们快别欺负我哥了,他是一个瞎子呀,十个瞎子九个蛮,还有一个猪头
三,你们难道不知道厉害啊?!……
那天,平瞎子坐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回忆着那些想忘也忘不了的往事,哭到声
音嘶哑,筋疲力尽。头上的血结了痂了,眼泪、鼻涕在脸上也风干了。他虚弱得只
剩下一口气,鼓鼓地在胸口拉着风箱。他觉得自己好累,好困。后来,他就什么都
不知道了。
等他知道的时候,他感到一只手在拼命地摇醒他。他还听到这样的声音:这不
是平瞎子吗?你怎么躺在这里呀?快起来,快起来!——哎呀,你哪里弄破了?脸
上都是血啊!
这就是村支书的儿子大荣。他知道,大荣是村里最能干的男人,比他的老子还
要能干。他十八岁的时候,一个人到城里去闯荡,在外面混了十几年,现在是这一
带远近闻名的包工头了。听说,他在城里买了几套大房子,还娶了一个漂亮的城里
老婆,回乡下的时候,开的是进口小汽车。不过,村里人对他的评价并不好,说他
光知道自己发财,不愿意提携本村人,这些年从来没有将生意包给自己本村的人做
过。可是按他自己的说法是,生意是生意,乡亲是乡亲,生意是不讲交情的,而乡
亲却是不能不讲交情的,他不能为了乡亲坏了生意,也不能因为生意得罪了乡亲。
当然,他的这番“交情理论”并没有让村里的人改变对他的看法,他们仍然在背后
骂他“大啬皮”。
那一天,正巧大荣带着老婆孩子回家探亲,车子开到离村子不远的地方,意外
地发现了躺在路边的平瞎子。知道来人正是大荣,平瞎子一下子清醒过来。他的心
从来没有那么清醒过,就像在炎热的夏天拿井水从头到脚淋了个透似的。他知道,
这是他最后的一线希望了,这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他要抓住它。紧紧地抓住它。
他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大荣的腿,嘴里喊着:荣哥,你救救我吧,你做做好事吧,
你把我带出去吧,你把我带到城里去吧,讨饭都行,反正我在乡下是再也呆不下去
了……
大荣当着老婆、孩子的面,难得扮了一回好心人,却不料惹上了麻烦,他当即
皱着眉道:平瞎子,你这是干什么?谁欺负你,你就找谁去——荣哥,你发发慈悲,
我活到这么大,今天走到这里,就算是走得最远的一次了,我连城里都没去过,我
就是死,也死不甘心呀!说着,泪就从他干涸的眼窝里流出来:荣哥,我知道你是
咱们村最有本事的男人了,你一定能把我带到城里去打工的,对吧?呜——大荣完
全被平瞎子这突如其来的“一招”弄糊涂了。倒是他那个漂亮的城里老婆看到一个
瞎子趴在地上哭得那么伤心,头上结着吓人的血壳,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像戴着一
副恐怖的面具,这样子对于她来说就有点骇人了,超出了她同情的底线了,似乎不
采取点什么行动就不能心安了。她弯下腰来,和颜悦色地对平瞎子说:这位老乡,
你想到城里打工,是吧?这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解决的,你先跟我们回家去,我们
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行不?但是平瞎子不为所动,他仍然扑在大荣的腿上,死
死地抱着不松手,好像他是一条蚂蟥,就吸在大荣的那条腿上了。大荣挣不开,推
不脱,只得无奈地摇头叹气。情急中,大荣的老婆脑子一亮,她想到自己的一个表
哥正是开按摩院的,那里面雇着几个盲人按摩师,当下心里有了底,带着点豪气对
平瞎子说:老乡,你就放心吧,别人的事情我们可以不管,但是你的事情我们不会
不管的,我向你保证,你荣哥是最讲仁义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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