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办公室刚一开门,找平师傅的电话就响了。果真又是老弟!
哥,找你,怎么跟找国务院总理似的,这么难啊——没关系,没关系。哥,我
告诉你,我已经结婚了,我们上个月领的证,这个星期六要在家里正式摆酒呢,你
也来吧。
是吗?你结婚了?你们不是今年过年的时候才定的亲吗?这么快呀!太好了,
太好了,这下父母的心总算踏实了。
哥,你到底来不来呀?
我——我还要请假的。我争取来吧。
不,就这么说定了,你就一个老弟,你老弟就打算结这么一次婚,你无论如何
也要请几天假的,我明后天叫姐姐去城里接你回家吧。我不行,我这几天忙得晕头
转向的,我没时间。那,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要在家里摆十几桌的酒呢,热闹得很。
挂了电话,平师傅的心就无法平静了。整一晚上,他都没怎么睡着,心里有万
般感触,像有无数的手指在里面抓,抓起了皮,抓出了血。
他想起了好多年前的事。记得老弟小时候最喜欢欺负他了,总爱让他趴在院子
里,给自己当马骑。老弟折一根树枝做鞭子,一边抽打他的屁股,一边发出“嘚—
—驾”的声音。他爬得慢了,老弟就拽着他的头发,让他爬快点。要是他不愿意的
话,老弟就会撒泼犯赖地去搬来父母的“救兵”。而父母呢,从来都是不管三七二
十一地对他一顿责骂,还罚他饿一顿饭。他窝在墙角边,咬着牙齿,肚子里叽叽咕
咕地叫唤个不停,他知道,那不仅是饥饿,更是怨恨。可是,老弟总是会在某个料
想不到的时刻出现,塞给他一只馒头或者半张饼,还像只小猫似的在他的身上蹭来
蹭去的,有些不好意思地主动求和——“哥哥,我们继续玩嘛。”想想老弟就是这
点好,嘴巴甜,不记恨,没心没肺的,所以,对老弟,他仇恨过,嫉妒过,但总是
坚持不了多久。
现在老弟都结婚了,可是比老弟大了八岁的自己却还是光棍一条。在农村,父
母都是先给老哥娶媳妇,解决好老哥的问题后才会忙老弟的事。可是在他家,这么
多年来,都是围绕着“老弟”这一个陀螺在转的。没有人会想到他。连他自己也习
以为常了。好像他是个瞎子,那么他能在世上活着,就已经该知足了,如果能像他
现在这样,自食其力,衣食无忧,那就更是天上掉馅饼一样的万幸了。
是的,他自己从前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在听到老弟结婚的消息之后,
他是不是就有了一点复杂的难言的心绪呢?还是,那些心绪本来就在心里隐蔽着,
只不过借老弟结婚这么一个火引子,就动荡起来,闹腾起来了呢?
那一晚,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里有一根神经突突地跳着,怎么控制也控制不了。
平师傅穿着一套崭新的浅灰色西服,带着一副时新的深色墨镜,出现在老弟的
结婚喜宴上。
那喜宴就摆在自家的院子里。十几张台、一百多号人,把个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热热腾腾的。酒席还没开始,人也还没到齐,先来的人就围着台子坐了,抽纸烟,
嗑瓜子,嚼花生,吃喜糖,喝饮料,到处都是招呼声、喊声、叫声、笑声、逗趣声,
吵得耳朵都要爆了。到处都是人,一转身,不是踩了人的脚,就是撞了人的怀。小
孩子和狗都兴奋着,在身旁打打闹闹,窜来窜去的。老弟已经带着几个亲戚、好友,
到邻村去接他的新娘了,这会儿还没到,喜宴这边就交给父亲、大伯、妹夫和几个
堂兄弟在张罗。母亲、妹妹,还有村里几个好手艺的大嫂、大叔,正在房子后面临
时搭建的几只大锅灶上忙碌着,袅绕的香气已经冲着人的鼻膜了。
平师傅手里握着一盒烟,有点拘束地缩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有人跟他打招呼
时,他就递给人一支烟。也有人站着跟他逗一会儿趣:平师傅,你穿得这么精神,
像个新郎官一样,你老弟都赶在你前头结婚了,什么时候也能喝到你的喜酒呀?他
的脸上就有了尴尬之色。有人帮他解围:人家平瞎子现在进城做了大师傅了,赚大
把的钱,何愁娶不到一个老婆?到时候,没准还能从城里带个姑娘回家呢。大家哈
哈笑着,平师傅也跟着难为情地咧咧嘴。又有人过来凑热闹:平瞎子,你老弟艳福
不浅呢,你弟媳妇长得水灵灵的,大眼睛,长睫毛,一口糯米牙,皮肤又白,可漂
亮呢。旁边人就笑说这话的人:冯秃子,你见过吗?说得像你亲眼看到过的一样。
冯秃子就说:我怎么没见过?今年过年的时候,她不是来过这里吗?大家又说:别
人的媳妇,你看得那么仔细干什么?小心你家那个“母夜叉”跟你打架哟。冯秃子
说:她敢?老子没在外面找个小的,就算对得起她了。大家笑道:你也就会在我们
面前装装猫,一见到你老婆,你就变成老鼠了。笑过一番,有人问:平瞎子,你老
弟结婚,你送了什么大礼啊?平师傅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送了一个红包了。有多
少钱呀?平师傅就憨憨地笑着,不回答了。立刻就有人接了:人家平师傅现在在城
里挣大钱了,给的红包哪里会少?我看,少说,也有两三千吧。又有人插话道:平
师傅虽然挣的钱多,但人家也要攒钱娶老婆呢,钱也不能乱花的,是不是啊?平师
傅还是只笑不语。
人散开了。平师傅站着有点累了,想在哪里坐一会儿。但这会儿谁也顾及不到
他。到处都像炸开的野蜂窝似的,嗡嗡地吵嚷着,纷乱着,抓不住一个着实。穿了
这一身新西服,就不能随随便便地往哪里坐坐,靠靠了,平师傅觉得自己的腿有点
酸,身子也有点僵硬了。他想:这就是结婚嘛,大事喜事嘛,不累一点,忙一点,
怎么能叫大事喜事呢?就像过年,过年不也是累的,忙的吗?何况,过年是一年就
有一次的,而这结婚,一辈子又能结几次呢?所以,不忙得狠一点,累得苦一点,
又怎么能让人记得住呢?这么想着,平师傅的脸上又堆起了笑容,冲着看不见的人
群,预备着。
突然一阵鞭炮长长的爆响,然后是一阵刺鼻的硝烟味,接着就听到有人喊:新
娘子到了!新娘子到了!纷纷的脚步,起哄的人群,一些人从自己的身边挤了过去。
平师傅有些笨拙地往后面退着,他不知要退到什么地方去。
新娘子真漂亮啊,她穿的那件粉色的婚纱是租的还是买的呀?
新郎也不错喔,这一对看上去蛮般配的。
听说他们认识没多久的,这么快就结婚了,人与人之间还是要看缘分哪。
你是不是眼红人家了?——哎呀,照相的来了,让一让,让一让——新娘子到
了,上菜啦,上菜啦!来,准备开酒啦!
又是一阵忙乱,一阵热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热气熏到了脸上。酒香、菜香
混杂着,引得人暗吞口水。耳朵里一片热闹的祝酒声,喊叫声。仿佛一只巨大的油
锅揭了盖了。这喜宴就这样地开场了。
没有人过来招呼平师傅,人们似乎把他给忘记了。平师傅迟疑着,不知是否还
应该站在原地。他怕冒失地走上前去,引起了别人的关注,让大家把话题都引到他
的身上了。他还没有勇气,在这样的场合接受别人的调侃和玩笑。他想把自己藏起
来,可是又觉得那也是不妥的。好歹是他老弟的喜宴,他也算半个主角。要说起来,
老弟的婚事能这么快敲定下来,和他过年前“借”给老弟的那几千块钱彩礼不是没
有关系的。在这个村里,除了支书他们家冒出个在外面发了财的儿子外,还有哪家
可以一出手就有这么大的手笔呢?这么想着,平师傅觉得自己不该走,也不该躲起
来。他感到自己心里有一股怨气在成型,在聚集了。是老弟亲自打电话、是小妹亲
自到按摩院将他请回家的,既然还当他是这个家的大哥,既然他是这桩婚姻的大功
臣,就算这会儿他们个个都忙得晕头转向的,但总不能在这么个节骨眼的时候都把
他给忘记了吧?
这时,正巧上完菜准备回灶台的大妹妹一转身,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哥哥,惊讶
地叫了一声:哥,你怎么还在这儿站着呀?来,来,来,我领你去坐席吧。大妹说
着,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他就有些瑟缩地跟在妹妹的身后。
你坐哪里呢?大妹刚走几步,突然像发现了一个大难题一样,又停了下来。
按道理讲,老弟结婚,他这个当大哥的当仁不让地应该坐到主桌上去。但是他
毕竟是个……如果他这时候插进去,插在那一桌喜气洋洋、衣着光鲜的人当中,插
在村里那些领导、长辈当中,插在新郎新娘旁边,不说别人觉得别扭了,就是连他
自己也是胆怯得腿肚子有些发软的。
哎呀,那边都坐满了人,喏,这边还有个空凳子,你就先坐在这里吧,我还要
忙着上菜去,呆会儿再来招呼你喔。大妹正好看见面前有个空位子,赶紧将大哥领
过去,让他在凳子上坐好,然后就旋风般地跑开了。
终于坐下了。平师傅就像是一条小船,在狂风暴雨中好不容易靠上了岸一样,
晃荡的心踏实安稳了一点。一桌子的人看见一个戴墨镜的男人突然插了进来,都上
上下下地打量起他来。这一桌子坐着的恰是新娘那一边的一些亲友们,谁也不认识
平师傅。他们瞧见平师傅穿了一套西装,肤色比乡下人要白净一点,一副大墨镜罩
在脸上,看起来像是电影里的黑老大,不过,神色中却又带着乡下人的那种拘谨和
腼腆。人们觉得奇怪了。平师傅不知道身边坐着的都是谁,但听见一桌子的人突然
冷清了下来,就明白自己方才在匆忙中坐了个“糊涂席”,心里一边责备着妹妹的
粗心,一边又盼望着妹妹赶紧过来招呼自己一下。不过,既然已经坐下了,他也不
能表现得没有礼貌,于是他冲四周含含糊糊地点点头,用一种主人般的口吻说:大
家吃吧,多吃点。听到这不伦不类的招呼,有人应承了一句:来,来,我们继续喝
酒,喝酒。这话虽说是承接着平师傅的话而来的,但实际上却有招呼大家继续刚才
的热闹,把这个新来的人撂一边的意思。一桌子的人多少都有点被一个陌生人突然
打断的扫兴,心里猜测着,来人既然被主人马马虎虎地安排在这个席位上,肯定和
主人也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关系,而且肯定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地位,又看他那么
一种奇怪生分的打扮,缩手缩脚的样子,就从心里把他视为“不受欢迎的人”了。
本来他们应该问问来人的身份的,但这会儿,谁也没有这个兴致,大家只顾着拾起
前番被打断的热闹,又吆三喝四地喝起酒来,几个人还兴致勃勃地划起了拳。
坐下了,难题却上来了。平师傅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摸到了一只碗,一双筷子。
他尽量将自己的动作幅度控制在最小的范围里,唯恐引起了别人的注意。筷子握在
手上了,他捻着,却不知该投向哪里。他木讷地坐在凳子上,突然觉得时间被一分
一秒地拉得很长。不吃点东西吧,肚子在这种酒香菜香的刺激下,似乎能听得见咕
咕的叫唤了,况且人已经上了桌,不吃,难道是来坐冷板凳的吗?可是,要吃的话,
又怎么吃?筷子都不知道该往哪里伸。平师傅这下真是有点后悔了。他后悔自己干
吗非来凑这个热闹。老弟结婚,有自己什么事?这么辛辛苦苦地跑回家一趟,巴巴
地花去了那么些钱,可是,他得到了什么?有谁留意到他?没有他,老弟的喜宴还
不照样这么快乐又热闹地进行着?平师傅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发慌。这会儿,难道
让他对着一桌子不认识的人坦白交代:我是新郎的大哥,我是个瞎子,我吃饭是需
要人帮助的,请你们帮我夹夹菜吧。这些话,在这样的场合,他如何有勇气说出来?
如果说出来的话,会不会引起一桌子人的窃窃私语和暗自嘲笑呢?想想看,谁家的
小弟结婚,做大哥的不是风风光光、人前人后地张罗应承着?谁家的大哥不是受到
一家子的敬重?摆婚宴,请喜酒,讲的就是个礼数、面子,这时候,就算那些礼数
和面子都是平时达不到的,都是装出来的,那也得装啊。做人嘛,你不装,怎么行
呢?可是,现在,人家连装都不想装了。说起来,还是自己的这一双眼睛啊——是
的,就是为了这一双无用的眼睛,他吃了多少苦啊,一颗心都在苦水里泡大了,泡
烂了,泡麻木了。忍啊忍,忍到现在,日子是比从前过得好多了,挣了钱了,可是
挣再多的钱,有什么用?这日子再过下去有什么意思呢?这个念头一跳出来,就跟
泉眼似的,堵不住了。是的,有什么意思?活着,像他这样地活着,有什么意思?
老弟都娶媳妇了,将来还要抱儿子,再将来,抱孙子,一家子过得热火朝天的,可
是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他平瞎子恐怕一辈子都要这么孤家寡人了……周围的吵
闹声、起哄声、划拳声、爆笑声像鞭炮似的,噼里啪啦地响着,衬得平师傅的心更
空了,完全没有着落了。家里人,包括用了他那么多钱的老弟,恐怕早就把他丢下
了,像垃圾一样地丢下了。他们只会在用钱的时候,才会想起他来。也许,老弟让
他回家,只是为了那一个红包呢?这么一想,他仿佛被抽空了似的,一下子就薄了,
薄得像纸一样了。他在桌子旁不断地矮下去,矮下去,哧溜一声,就滑到地上了。
凳子翻了。筷子从他的手上飞了出去。墨镜也掉在了地上。大水终于漫上来了,转
眼,水就汹涌了,泛滥了,成灾了。是的,有什么意思?有什么意思?
“哇——”一声哭号仿佛晴天霹雳,把周围的人都吓成了傻子。所有的声音好
像被掐断了脖子一样,只剩下半截在空中飘着。笑容还在人们的脸上冻着,放不下
去。人们有些摸不着头脑地东张西望。人一静下来,那哭号就显得更加突兀了,简
直有了防空警报的威力了。平师傅就像一颗突如其来的落在水里的巨石,一声轰鸣
之后,便是短暂的寂静,然后,涟漪就开始渐渐地扩散了。谁啊?谁啊?怎么啦?
怎么啦?大家议论纷纷,交头接耳。
一些人拥过来。平师傅感到自己被很多的手拉着,扯着,他被他们架起来了。
他听到七嘴八舌的声音:怎么搞的?怎么跌了跤了?怎么都没有人照顾一下?——
没事的,没事的,他眼睛不好,跌了一跤——没有跌坏吧?快扶到房间里休息一下
——大家接着吃,没事的,没事的——这人是谁呀?有人在小声地打听。
新郎的大哥啊。
喔,怎么也没人介绍一下?
不是摔坏了吧?还是被人灌醉了?怎么刚刚喝酒,就醉了啊?
平师傅的哭声听起来是复杂的,是奇怪的,是有很多的含义的,可是再一听,
又是单纯的,没有任何内容的,就像面筋似的,自己把自己拽着,扯不断。这哭声
让人有点莫名其妙,又让人有点无法言说的会心会意。涟漪很快就散去了,喜筵就
像一张惊讶的脸,很快就回过神来了,那些冻住的笑容很快又活跃起来了。
架着平师傅的那些人都在不住地劝他:今天是你老弟的大喜日子啊,哭了不吉
利,好了,好了,别哭了,别哭了,你老弟结婚了,你应该高兴才对呀,怎么反倒
哭了呢?可是这话也是有点不着调的,言不达意,是嘴巴里的话,不是心里的话。
人们心里似乎还有一种话,那话和嘴里的话正是相反的,却又是不能说的,无法说
的。就这样,平师傅一路呜咽着,被几个亲友架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那是楼下靠
西头的一间最小的房间,平时堆着一些杂物,平师傅回家的时候才收拾出来的。
外面那些七七八八的声音终于远了。平师傅的呜咽变成了抽泣。大家把他的鞋
脱了,西服脱了,然后让他躺到床上,又拉开被子搭在他的身上。他像木头人一样,
由着他们弄,自己还沉浸在无法言说的悲恸中。然后他听到大妹的声音:你们都去
吃饭吧,我来陪我哥,我一个人就行了。
静了,这回真的静了。院子外面的吵嚷就像隔着大水传过来的一样,不真切了。
这里成了一个安全的无人的小岛了。平师傅用被子遮着脸,还在没完没了的抽泣中。
那抽泣似乎成了抽搐了,停不下来了。要想起来,他这一生,就是这么两次哭得最
狠。第一次,就是离家出走、碰到大荣的那一次。他那么悲恸欲绝地大哭一场之后,
命运突然有了奇迹般的改变,他居然到城里来了,他居然挣大钱了……可是,现在
想来,他的命运又有什么改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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