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时针在奔跑,它把太阳送到了西边的山后。我先要给你去买些吃的。从八廓街
通往清真寺的小巷里,晚上有很多摆摊卖菜的四川人,我从一个菜摊上买了十斤白
菜,再要了一些丢掉的烂菜叶子,回到家切碎喂给你。你显得很优雅,低垂着头,
一小口一小口地咀嚼,不时用你那晶亮的眼睛对视我一下。你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些,
但不时还有犹豫和惊恐闪现。我心满意足地冲着你呵呵笑。我喜欢你一身的白毛和
敏感的双眼。你这头绵羊,为了你我把今天下午的那顿酒都忘了去喝。唉,一下午
转眼就消失了,要是以往时间漫长得让我不知所措。
这一晚,我睡得很不踏实,心里老是惦记着你,醒来过三次,每次都要开门去
看你。每次你都睡得很沉,在地上佝偻着身子,小脑袋缩在胸前,一副惹人爱怜的
模样。桑姆的睡觉姿势也跟你差不多,你俩是何等的相像啊!我蹲在你的身旁,久
久注视着你,心里充满温馨。
醒来,四合院里已经有人走动,还听到去上学的小孩叫闹声。
我睡过头了,急忙起来。
我解开套绳,牵你去转林廓时,你咩咩地叫喊,四蹄结结实实地抵在石板上,
身子向后缩。来到院子中央打水的邻居见这般情景,过来帮我推你。你拗不过我们,
只能顺从地跟在我的身后。我们俩穿过小巷走到了拉萨河边,碧蓝的江水一路陪伴
我们,清风飘摇我沧桑的白发。翻越觉布日山时,你又跟我拗起来,死活不上陡峭
的山坡。几个转经人从后面推你,我从前面拽。这样僵持一阵后,我的全身出汗湿
透,你快把我的体力全耗掉了。疲惫的我愤怒地吼,“你再这样,我就把你送回甘
肃人那里!”你的眼睛里拂过一丝惊惧,脑袋低沉下去,再也不看我一眼。“别急,
你第一次带它来转经,可能有点害怕。”“让它休息一下,我们帮你。”“它怕了,
看,身子都在抖。”七八个人围拢过来,站在爬山的狭窄小道上议论开了。风马旗
在徐风中轻轻飘扬,发出微微的声响;刻玛呢石的人,盘腿坐在路边,在岩石板上
叮叮咣咣地雕刻六字真言。有个老太婆从自己的包里,抓点揉好的糌粑坨,送到了
你的嘴边。你湿漉的鼻翅儿蠕动,伸出舌头舔舐糌粑。“可怜的绵羊,你是被放生
的,谁都不会伤害你,用不着害怕。”老太婆说着抚摩你的头。老太婆的手,轻轻
地敲击你的背部,你顺从地向山坡上走去。我匆忙牵着绳走在前面。人们的念经声
嗡嗡地在背后响起。
没有一会儿,我们来到仓琼甜茶馆,我把你拴在门口,让服务员给你一些菜叶
吃。她们从厨房拿些菜叶子去喂你。一名服务员跑进来问我,“准备放生吗?”
“是放生羊。”我回答。“那你该给它穿耳,或身上涂颜料。”服务员又说。“这
些我知道。只是它刚买回来,再说我也不会穿耳。”“明天你带它过来,我帮你穿
耳。”一位喝茶的老头插话说。他穿氆氇藏装,白色的胡须直抵胸前。“那太好了。
谢谢您。”我向他表示感激。他说给绵羊穿耳,是他的一个绝活,绵羊不会感到一
点疼痛。他的自信,使我踏实了很多。“把你的包给我,我给你装点菜叶子。”服
务员拿走了我的背包。
我背上满满当当的布兜包,领你从小昭寺门口过。街道两旁的店子开门营业了,
嘈杂的音乐直冲天际,不时还能听到减价处理的叫喊声。我突然想带你去小昭寺,
让你拜拜觉沃米居多吉(释迦牟尼佛),争取来世有个好的去处。我们穿越桑烟的
缭绕,进了小昭寺大门,你用奇异的目光审视。有位僧人挡住了我们,不让你进寺
庙里,说你会弄脏佛堂的。我向他恳求,说你是昨天刚买来的,是要放生的。他最
终允许你进去。我提醒你,好好拜佛,用心祈求。你顺从地跟随我,你的目光落在
慈祥的神佛和面目狰狞的护法神上,一种胆怯的虔诚表现出来,身子微弓,步伐轻
柔。我从你的眼神里,发现你是一头很有灵性的绵羊,相信你跟着我会积很多的功
德,这些以小积多的功德,最终会给你好的报应。
我俩坐在小昭寺院子里,晒着暖暖的阳光休息。空气里弥漫桑烟和酥油的气味,
不时传来缓慢的鼓声,它们让我们的心远离浮躁,变得安静。我对你说,“你们羊
都是好样的,知道吗?松赞干布建设大昭寺时,是山羊背土填湖,立下了头等功劳。
现在大昭寺里还供奉着一头山羊。”你听完我的话,把下巴抵在我的大腿上。我用
手指挠你下巴,你欢喜地眯上了眼睛。我知道你的身子很脏,羊毛都有些发黑,我
们回到家我给你洗澡。
你在自来水管底乖巧地站着,银亮的水从你的背脊上迸碎,化成珠珠水滴,落
进下水管道里。我赤脚给你打肥皂,十个指头穿行在茸茸的卷毛里,从项颈一直游
弋到肚皮底,你的舒服劲我的指头感受着。水管再次拧开,银亮的水顺羊毛落下时
变得很浑浊。我再次打肥皂,再次冲洗,你呀白得如同天空落下的雪,让我的眼睛
生疼。唉,十几年前,桑姆还健在的时候,我都是这样帮桑姆洗头,桑姆白净的脖
子也在阳光下这般地刺眼。那种甜蜜的时日,在我的记忆里已经空白了很长很长。
此刻,我又仿佛寻找到了那种甜蜜。我们坐在自家的窗户下,我用梳子给你梳理羊
毛。你把身子贴近我,用脑袋摩挲我的胸口。你那弯曲的羊角,抵得我瘦弱的胸口
发痛,我只得赶紧制止。我回屋取来酥油,把它涂抹在你的羊角上,上面的纹路愈
发地清晰。你的到来,使我有忙不完的活,使我有了寄托和牵挂,使桑姆的点点滴
滴又鲜活在我的记忆里。我再不能像从前一样,每天下午到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
我要想着你,想到要给你喂草呢。
我口渴难忍,提着塑料桶去买青稞酒。回到家,我坐在一张矮小的木凳上,身
披夕阳,一边看你一边喝酒。你站在面前,用桑姆惯用的那种羞怯、温情的眼神凝
望着我。这种眼神,剥去了岁月在我心头堆砌的沧桑,心开始变得温柔起来。还有
这酒,怎么落到肚子里,变成香甜的了?以往喝酒,怎么没有尝出香甜的余味呢?
这是不是心境的变迁引来的,我真说不准。我一口一口地喝,这种香甜从舌苔上慢
慢扩散向脑际,整个人被这种香甜沉溺。
这一夜我睡得很死,没有一个梦境出现。
你的两只耳朵被钢针沾着清油穿了孔,系上了红色的布条,这样你就显得引人
注目。
桑姆,为了让你尽早投胎转世,我天天带着放生羊去转经。这头绵羊现在被我
视如你了。
桑姆,你现在再没有出现在我的梦里,我不知道你现在的境况,有可能的话你
再给我托一次梦吧。
现在,人们每天都能看到我和洁白的绵羊,顺着林廓路去转经。你耳朵上的红
色布条,脊背中央点缀的红色颜料,向人们昭示着今生你要平安地度过,直到生老
病死。
我带着你已经转了近一个月的林廓,你也熟悉了转经路上的一切。从今天开始
我不再拴你了,我们相跟着去转经。我背上布兜包,里面装着我的茶碗和油炸果子,
手里拨动念珠。我走走停停,看你是不是紧跟在我的身后。需要横穿马路时,我牵
着你过,免得车子把你给撞了。路上我遇到熟人,跟他们唠叨时,你驻足站在我的
身旁。认识的人都说,“年扎啦,你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善事,你会有好报的。”
“这头绵羊懂人性啊!”“年扎啦,给它脖子上拴个铃铛,你就用不着老回头。”
“遇到你,是这头绵羊的福分。”这些话让我听了心里乐滋滋的,你的到来我一直
认定是前世注定的一个缘,桑姆刚托梦,你和我就不期而遇了,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情?我进仓琼茶馆,你从门帘缝里挤进来,钻到桌子下面。“你呆在外面,不能进
来。”我对你喊。你蜷缩在桌子底,毫不理会我的叫喊。茶客们看着我,会心地微
笑。“就让它躺在那里,它又不占位置。”服务员说。我没有再赶你,我从布兜包
里掏出茶杯,搁在桌子上,再伸手取出油炸果子,掰碎了喂你。你用舌头把油炸果
子卷进嘴里,用牙齿嚓嚓地嚼碎。我把甜茶喝了个饱,你却静静地躺着,脑袋随着
进进出出的人摆动。“南边的三怙主殿正在维修,听说缺人手,要是谁能去帮忙,
那功德无量。”有个中年人跟旁边的茶客说。这句话让我很振奋,我想这是一个多
好的机会,我要去义务劳动。我把杯子里的那点剩茶倒掉,用毛巾把杯子擦干净,
装进了布兜包里。我一起身,你机敏地从地上爬起来,一同出茶馆门,走到喧嚣的
大街上。你已经不再注意周围的热闹了,一门心思地跟在我的身边。我们穿过热闹
的小巷,回到了四合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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