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把你拴在窗户底下,从麻袋里拿些干草,搁在掉了瓷的脸盆里;再用另一个
盆,从自来水管里给你接上清水。你望着这两个盆,没有表现出饥渴的样子,只是
清澈的眼睛里露出疲态来。你把四蹄关节一弯,卧躺在地上,耳朵轻轻地甩动。我
知道你已经很累了,该让你休息一下。我进屋脱了鞋,把湿透的鞋垫放在窗台上,
让阳光晒干,自己盘腿坐在床上。我在思想,为了桑姆该给三怙主殿捐多少钱,怎
样才能让他们把我留在工地上。藏族人都知道,米拉日巴为了救赎自己的杀生罪孽,
拜玛尔巴为师,用艰辛的劳动洗涤恶业,即使背部生疮化脓,手足割破,也咬着牙
坚持,他最后得道了。为了桑姆有个好的去处,我捐五百元钱,再劳动一个月,为
桑姆减轻一些恶业。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中黑色的幕布把整个院子给罩住了。明天
还要早起,现在我该入睡了。
一阵踢门声,把我惊醒。我匆忙坐起来,往门口喊,“是谁?”门不敲了,外
面很安静。我猜不明白谁会这么早来敲门,难道是邻居生病了?“喂,是谁?”我
喊着把灯给打开了。嗵嗵地又再敲,而且敲的声音比先前更重更急促了。裤子套在
腿上,我急忙去开门。掀开门帘,借着灯光看,一个人都没有。稍一低头,看见你
依在黑色的门套上,抬起脑袋咩咩地叫唤。紧张一下从我的头脑里消失,原来是你
在敲门,催促我赶紧起床去转经。我嘴里骂你几句,心里却是很高兴。我给佛龛添
了供水,烧了香。之后给你喂了些干草,然后我们一路去转经。路灯下的水泥板人
行道,把你的蹄音震出来,嗒嗒的足音伴随我的诵经声,一切显得是如此的和谐。
当我们走到功德林时,天空落下毛毛细雨,我们俩加快脚步,去找避雨的地方。雨
下大了,噼噼啪啪地砸下来,人行道和马路上开始积水。我的鞋里灌进了水,你的
身子被水浇透。前面有人喊,“过来,避雨。”我和你向一家餐馆的大门斗拱底跑
去。这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绝大部分是来转经的。你可能太冷了,身子直往里面
拱。站在最里面躲雨的小伙子,踢了你一脚。你什么反应都没有。旁边的一位老太
婆忍不住,开始骂这个小伙子。“没有看到这是头放生羊吗?你还要踢它,畜生都
不如。”小伙子刚要发作,其他的转经人都一同训斥他。他看清了自己的处境,跑
进了大雨里,继续赶路。“这些年轻人,没有一点怜悯之心,活着跟牲畜一样。”
“可能喝了一晚上的酒,现在才回去呢。刚才我还闻到他一身的酒气。”“一代不
如一代。”我们呆在斗拱底,听他们发出感慨,希望这雨尽早停下来。半个多小时
后,雨变小了,我们又继续去转经。
我们湿漉漉地来到了南边的三怙主殿,找到了管事的僧人。我把钱捐给他,希
望他留我们两个在这里当小工。他很爽快地答应了我们的请求,说,“除午饭殿里
供应外,还要供应两次茶。”听到这个消息,我很高兴。这一天我就忙着装土、和
泥。你却被我拴在了三怙主殿阶梯旁。回家我给你用布缝了个褡裢,翌日你背着褡
裢运土运沙,来回往返不停,用自己的汗水建设殿堂。僧人们都说,“这头绵羊,
活生生地给我们演绎建造大昭寺时的一幕。”
我俩在三怙主殿义务劳动了二十三天,后头的活路我们俩一点都帮不上忙,那
是画师们的事情,他们要在墙上画壁画。结束工作后的第四天,三怙主殿的管事派
了一名僧人,他推一辆手推车,送来了六袋鲜草和舍利药丸。我遵从他的指示,把
药丸浸泡在水里。每次逢到吉日,我们两个喝上几口。偶尔,我用这圣水帮你清洗
眼睛。
每天早晨你都要敲门弄醒我,然后你走在前头,我紧随其后。我路遇熟人,你
会只顾往前走,到时候选个舒适的地方,站在那里等待我。到了茶馆,你会钻到我
常坐的那个桌子底下,喝茶的人一见你,赶忙端着杯子,坐到别的位置上去,把地
方腾给我们。人们都认识你了。
初夜我梦见到了桑姆。你走在一条云遮雾绕的山间小道上,表情恬淡、安详,
走起路来从容稳健。后来你变得有些模糊,仿佛又幻成了另外一个人。我笑了,在
梦境里我露出了白白的牙齿。这种喜悦使我睡醒过来。我端坐在床上,解析这个梦。
我想你可能离开了地狱的煎熬,这从你的安详表情可以得到证明,梦境的后头你变
得模糊起来,只能说明你已经转世投胎了。这么想着我很兴奋,于是睡意全无了。
到了下半夜,我的胃部一阵疼痛,额头上沁出了颗颗汗珠。我想,这样疼的话,今
天可能转不了经。那你怎么办?又想,这胃病,顶多会疼个个把小时,之后会没有
事的。我起床吃了几粒治胃的藏药,又躺进被窝里。当你踹门时,那酸溜溜的疼痛
依然驻留在我胃上,它不会让我走动的。你踹门的力度加强了,我只能硬撑着走到
门口,把门打开,给你解了套绳。“我病了,你自己去转,转完赶紧回来。”我对
你说。你仰头凝望我,等待我一同出门。我只得牵你到大门口,而后推你往前走。
你回头怔怔地望着我。我向你挥挥手,示意向前走。你明白了我的意思,扭头向小
巷的尽头走去,留下一阵清脆的蹄音,消失在小巷的尽头。
我躺在被窝里等着疼痛消失。
太阳光照到了窗台上,我躺在被窝里开始担心起你来。这种焦虑,让我心急如
焚,忘却疼痛。我穿上衣服,出门寻找你。这疼痛让我头上冒汗,脚挪不动,只能
坐在大门口,背靠门框上。疼痛减弱了些,我的眼光瞟向巷子尽头时,你一身的白
烙在我的眼睛里。你从巷子的尽头不急不慢地走来,偶尔驻足向四周观察一番。你
自己都能去转经了,我喜极而泣。我坚持站立起来,等待你靠近。我把你拴在窗户
下,拿些干草喂你。唉,又一阵钻心的疼痛袭上来,我只能蹲下身,用手顶住发疼
处。“年扎大爷,你怎么啦?”“到医院去看病!”“你的脸色怪吓人的,我们送
你去医院。”……邻居们围过来,坚持要送我到医院去。我犟不过他们,只能到医
院去检查。医生要我住院,说病得不轻。我却坚持不住院,说给我打个镇痛的针就
行。邻居们也坚持要我住院,说,“三顿饭,我们轮流给你送。”我很感激,但我
不能住院。医生把几个邻居叫到了外面,进来时个个脸色凝滞而呆板。我从他们的
脸上窥视到我的病情,已经到了无法救治的地步。“医生,我孤寡一人,你就把病
情告诉我吧!”我向医生央求。“您太累了,需要呆在医院康复。”医生说。“您
就实话告诉我吧,我刚才从邻居们的眼神里知道我的病情很严重。”“别乱想了,
病不重,你在医院里先住上。”邻居们好言相劝。“医生,您把病情单给我看看,
即使是最坏的结果,我也能平静地接受。”医生的眼光落到了邻居们的脸上,邻居
们低下头,谁都不吭一声。“我无儿无女,只能自己拿主意,你就给我看吧。”医
生很无奈地把病情单递给了我。胃癌。这两个字跳入了我的眼睛里,心抖颤了一下。
我想到时日不多了,要是我死了,你——放生羊该怎么办?这种牵挂让我的心情变
得复杂起来,开始有些动摇了。我发现,面对死亡,我做不到无牵无挂。我盯着医
生,问,“我还能支持多久?”医生回答,“不好说。配合治疗的话,比不治疗活
得要久一些。”我不能住院,一旦住院,每天往我体内要灌输很多药水,那样我有
限的时间全部耗掉在医院里了。再不可能天天去转经,去拜佛,那样我的身体没有
垮掉之前,心灵会先枯竭死掉。“医生,今天给我打个镇痛的药。回去,我把家里
的事情处理一下,明天过来住院。”我为了逃脱,开始跟医生撒谎。医生可能看出
了我的伎俩,劝我道,“别拿自己的命来开玩笑。”我说了很多保证的话,才得以
离开医院。
绵羊见邻居们扶着我回来,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向我靠过来。这不争气的眼泪,
顿时哗哗流下来,把我的老脸溅湿了。桑姆也是这样被我们从医院里抱回来的,最
后那口气是在自家的房子里断的。我这样流泪多不好,邻居们会以为我贪生怕死呢。
他们把你推在一边,将我护送到房间里。我看到了你潮湿的眼睛,低垂下去的脑袋。
邻居们围着我,劝我第二天去住院。有些还跑回家,给我送来了鸡蛋、酥油、牛肉。
他们还向我承诺,一定看好带好喂好放生羊。这句话贴我的心,使缠绕我的担心减
轻了不少。邻居们怕我累着,陆续回了各自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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