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母亲听出来那是有点谴责的味道了,偏偏是个乡下姑娘在谴责她,我母亲有
点下不来台,丢下她走了,边走边说,你们乡下要听公鸡打鸣,我们不要,有闹钟
的,公鸡还是腌了吃实惠!
公鸡茂盛而漂亮的鸡毛被我父亲拔下来,摊在旧报纸上晒太阳。彩袖蹲在那堆
鸡毛前,挑起一根金黄色的鸡毛,捏了捏又放下了,留着鸡毛干什么呢?她问,做
毽子吗?弟弟你踢毽子的?
谁踢毽子?我又不是女孩子。我不耐烦地告诉她,晒干了卖给收购站,鸡毛可
以卖钱的!
毕竟彩袖是我们家的客人,无论她是否讨人欢喜,待客之礼是一样少不了的。
第一天我姐姐带着彩袖出去,说是去逛公园,但彩袖对公园不感兴趣,草草地转了
一圈就出来了。彩袖说就那么些大树,就那么个池塘,池塘边堆个假山,假山上搭
个亭子,就是公园了?就要收钱了?出来了看见别人都往公园里面走,彩袖又后悔,
对我姐姐说,不该这么快出来的,反正不能把三分钱要回来,不如在里面多走走。
我姐姐说彩袖一路上都在为那三分钱心疼,直到经过了东风照相馆,她才忘了公园
给她的伤害。
彩袖站在东风照相馆门口不肯走了,对着橱窗里陈列的那些漂亮姑娘的照片左
看右看的。我姐姐反正也喜欢照相馆的橱窗,就耐心地陪她看。彩袖说她从来没有
拍过照片,又打听拍照要花多少钱。我姐姐猜到了她的心思,有点犯难,说,我妈
就给我一块钱,说是你的招待费,只够拍半寸的小照片,拍出来就手指甲那么大。
彩袖竖起手指掂量了一下,说,那什么也看不见呀,拍了也白拍,再大一点的尺寸
有吗?我姐姐说,怎么没有,一寸两寸的都有,就是要你自己贴钱了,你有钱吗?
彩袖犹豫了一下,看看街上的行人,把我姐姐拉到了自己身边,你挡着我。她嘱咐
我姐姐。我姐姐便用身体挡着她,听见她窸窸窣窣地在裤带下面忙碌,最后摸出了
一卷毛票,是用橡皮筋捆好的,彩袖说,我有钱。我们顾庄的女孩子,我钱最多。
她们之所以回来那么晚,就是因为在东风照相馆排队拍照。女孩子在照相馆拍
照大多是矫揉造作的,她们回来时还是那种模样。彩袖穿着我姐姐的白色绣花衬衣,
两条长辫子卷成一堆马粪似的,盘在了头上。她的头发现在和我姐姐是一样的了,
也许是故意没有把照相馆提供的口红抹干净,彩袖的嘴唇很红,看上去像是刚刚从
舞台上下来,有点亢奋,有点害羞的样子。由于弄不清楚样片的意义,我听见她一
再地问,那么多女孩子去拍照,照相馆会不会弄错,把别人的照片给她,她的照片
反而给了别人。怎么会呢?我姐姐被她问烦了,说话不免有点刻薄,告诉你多少遍
了,取照片都是要看样片的,谁要别人的照片?你又不是美女,别人拿了你的照片
有什么用?
我被迫和彩袖相处了五天。我不认为彩袖有我父亲说得那么朴素,也不认为她
像我母亲说得那么有心计。那五天时间里彩袖留给我的印象几乎是一个谜。比如说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在饭桌上吃得那么少,却要趁厨房里没人的时候打开菜罩子。她
像做贼一样地偷吃茨菰烧肉,我看得很清楚,她用手去扒开茨菰,挑里面的肉吃。
她偷吃菜不稀罕,我也经常偷吃的,但她把我们家放白糖的罐子抱在怀里,偷吃白
糖的动作让我很惊讶,我就向她大喊了一声,你在干什么?我把彩袖吓了一跳,糖
罐子落在地上,很干脆地变成一堆碎片,半罐子白糖都撒到了地上。
彩袖的脸吓得煞白煞白的,她傻站在那里,半天回过神来,跺着脚对我喊,你
看你干的好事!
我没想到她倒打一耙,尖叫起来,你偷吃糖,是你干的好事!
我干什么了?糖罐里飞进了一只苍蝇,我把它抓出来了。她很快镇定下来,跪
在地上,小心地把白糖拢到一只碗里,我不喜欢吃糖的,我的嘴也没那么馋。她抬
起头看着我,语气不那么坚定了,就算我嘴馋,你不吓我糖罐子也不会掉地上,弟
弟你也有责任的。
我没有责任,是你在偷吃白糖!
她不怎么慌乱了,眼睛闪闪烁烁的,一定是在开动脑筋。阿娘他们就要回来了,
她把一碗白糖放回到木架上,试探着看我,这糖罐子,就说是我不小心弄碎的,不
过弟弟你不能诬赖我偷吃白糖,千万别诬赖人,啊?
谁诬赖你?我看见你偷吃了。我突然对这个乡下姑娘充满了歧视和仇恨,一句
残忍的评价脱口而出,你这种人,只配嫁一个羊角风男人!
彩袖一定没料到我会说出如此刻薄的话来,她惊恐地瞪着我,谁教你的这句话?
我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一道暴怒的白光一闪,预感到她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要跑
来不及了,彩袖喉咙里咯地响了一声,她低下脑袋,像一头野兽一样向我的胸口冲
撞过来,我一下就失去控制,一屁股坐到我家的水缸上去了。
那也许是我和彩袖唯一的一次正面交锋。这么个不伦不类的事,没有失败也没
有胜利,胜利也没意思。糖罐事件后我没有和彩袖说过话。后来她一定后悔用头撞
我了,我去上学的时候还殷勤地替我整衣服领子,我对她的手充满厌恶,一下甩掉
了她的手。她识趣地退到一边,不知道是安慰我还是安慰她自己,说,没事的,小
孩子家,没事的。我当然没什么事,只是每次走过学校的宣传橱窗,看见巩爱华的
照片就会想起彩袖,想起彩袖就觉得那橱窗里还匍匐着一个人影,是一个陌生的乡
下男子,没有舌头,口吐白沫,于是那个明亮的橱窗一下变得阴森起来。
我姐姐把她和彩袖的样片取回来了。她们像是举行一个隆重的秘密活动,躲在
阁楼上看,我听见她们在上面又笑又闹的,照片给我姐姐带来的永远是不满,她总
觉得摄影师把她拍丑了,而那张一寸大的样片,给彩袖带来的是一种惊喜,不仅与
容貌有关,也许是与生命有关了,我看见彩袖那天从阁楼上下来,黑红的脸上洋溢
着一种无与伦比的喜悦。然后彩袖带着那份喜悦在厨房里刮茨菰,我姐姐在一旁给
炉子换蜂窝煤,她突然想起那个有羊角风的男人,回头问彩袖,羊角风什么样子?
为什么叫个羊角风呢?
彩袖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等待我姐姐放弃这种损人不利己的问题,但我姐姐
不仅没有放弃的意思,还更深入地问了一句,羊角风会打人吗?彩袖这次毫不含糊
地回答,不打人,他怎么打人?人不打他就算好的了。她的声音听上去异常冷静。
你见过得病的疯羊吗?就像羊犯疯瘟病一样,倒在地上,抽筋,发抖,嘴里吐白沫。
彩袖说到这里突兀地干笑了一声,然后笑声一下沉下去。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彩
袖在厨房里说,其实他们都糊涂,我嫁谁都没有好日子,嫁给他,不是我苦,是他
的日子更苦。我姐姐听不懂她的意思,还要打破沙锅问到底,彩袖就把手里的瓷片
往地上一扔,蒙着脸冲出厨房,又往阁楼上去了。
我记不清楚那是彩袖到我家来的第四天还是第五天了,只记得是傍晚,我们一
家人和彩袖正在吃晚饭呢,我姑妈仓皇地跑来,一来就对彩袖摆手,别吃了,别吃
了,快上阁楼躲起来!
原来是彩袖的哥哥长寿来了。我姑妈明显没有做好应对这个突发事件的准备,
她满头虚汗,把彩袖推到阁楼的梯子那里,对彩袖说,你哥哥吓死我了,蹲在我家
门口,带了一只化肥袋,里面装的是一条大麻绳,他是要来绑人呀!我父亲拍着桌
子说,光天化日的带绳子来绑人,还有没有王法了,把他扭送到派出所去!大家都
对那条大麻绳感到愤怒,愤怒过后却有点发慌,毕竟是人家的家务事,不好那样对
待他的。我母亲对姑妈说,是认准门牌号码来的吧,会不会蹲到我家门口来了?我
姑妈让她放心,说长寿认到了她家的门,不会认识我家门的。我母亲却不放心,说
你们家旁边那几个邻居我还不知道,都是长舌头,不问她们都会说出来的。我姑妈
嘴里一迭声地否定着这种可能性,心里却是虚的,她的脑门上急出了汗,捞了一块
毛巾擦着,突然眼睛里冒出怨恨的火光,巩爱华,都是她弄出来的麻烦!姑妈叫起
来,她做好人,什么也不管,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我不管她有没有回来,明天
就把彩袖送她家去,长寿认识我家,我认识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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