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天夜里长寿果然跑到我家门口来了。他敲门,敲门没人开,他就用拳头擂门,
一边擂门一边喊,彩袖,你给我出来,死出来!我父亲后来去开门了,不是为了让
他进来,是他自己要出去叫人。我父亲冷静地从那只化肥袋上跨过去,瞥了一眼袋
子里的绳子,冷笑了一声,你还带了绳子来捆人,还不知道这绳子最后捆谁呢。
我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父亲的人马已经到了。一大群男人,有老人,是来做
说服工作的,还有几个都是我表哥的朋友,三把手之流的人,都是膀大腰圆的,一
看就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三把手他们把长寿从门里拽出来,一边拽一边骂他,
你这个乡下佬,把自己妹妹当畜生卖,还敢跑我们这里来闹事?你这种人,买块豆
腐撞死算了!
长寿矮小,但很粗壮,他的身体被抬出我家门框,很快又顽强地进来了,彩袖,
彩袖,你给我死出来!他被按倒在地上,但一只手死死地抓住我家门框,要往里边
来,对于别人的辱骂他并不计较,也不反驳,只是一味地叫喊着他妹妹的名字。昏
黄的灯光照着他的脸,可以发现他的脸和彩袖异常地相像,方脸,鼻梁是塌的,眼
睛却很大很亮。这样混战了好一会儿,长寿终于安静了,不安静也不行,三把手他
们趁他的裤腰带掉下来,干脆把他的裤子扒下来一半,威胁他说,你再闹就这样把
你送派出所去,流氓罪把你抓起来!长寿拼命拉着自己的裤子,终于安静下来。三
把手他们停不下来,他们把长寿推来搡去的,又开始骂他,娶不到老婆就不娶了,
你们乡下那么多猪那么多羊,你不会操老母猪去,操母羊去,为什么把亲妹妹换给
羊角风老头?把裤腰带还给你,你用裤腰带把自己吊死算了!
长寿不还嘴,目光躲避着那几个青年,似乎他们的辱骂都是某种事实。他也不
听老人们对他的政治教育和道德教育,似乎他们是在教育他们自己。他坐在地上,
一只鞋子被谁踩掉了,长寿就一条一条地拨开别人的腿,找他的另一只解放鞋。那
只鞋就在我父亲的身后,长寿探起身子去捡那只鞋,三把手手疾眼快,一把捡起来,
扔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去捡吧,捡完了不准再回来!三把手推了长寿一把,给我往
东走,到长途汽车站过一夜,天一亮就有班车了,你哪儿来的就给我滚哪儿去!
看得出来那只鞋对长寿很重要。我们看见长寿站在三把手身边,愤怒地瞪着他,
三把手说,你瞪我干什么?又脏又臭的解放鞋,你不赶紧去捡,狗就把它当屎给啃
啦。长寿试着推了推三把手,三把手怪笑起来,你还敢推我,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再闹我把你的人也扔出去,你信不信?
长寿去捡那只鞋了,他走路有点罗圈腿,走得很艰难的样子,又有点像伤到了
什么关节。我们看着他去捡鞋。我父亲有点不安,对三把手说,你吓唬他一下就行
了,怎么那么整他?三把手说,这种乡下人,要无产阶级专政的,不专政治不了他,
等他回来还要吓他。大家都以为长寿捡了鞋还会回来的,但出乎大家的预料,长寿
只是在远处停留了一会儿,停了一会儿就真的向东走了。他走得很慢,一条矮小的
身影,慢慢地在香椿树街的灯光里飘移,大家都以为长寿被驯服了,突然一声凄厉
的叫声又在远处炸响,彩袖,彩袖,你给我死出来!
他又开始叫他妹妹的名字了,这回是沿着深夜的街道叫,所以声音听起来有点
恐怖,伴随着空旷的回声,我记得很清楚,隔着很远,能依稀听见长寿哽咽的声音。
令人同情的哽咽过后,还是那恐怖的叫声,彩袖,彩袖,给我死出来,跟我回家去!
几天以后我姐姐把照片送到小柳巷去。她千辛万苦找到了巩爱华家,却没有看
见巩爱华,也没有看见彩袖,只是隔着厨房的窗子,见到了巩爱华的老奶奶。
巩爱华的奶奶也在厨房里刮茨菰。我姐姐说她一眼认出那是来自顾庄的茨菰,
胖胖的,圆圆的,尾巴是粉红色的。看见顾庄的茨菰就看见了顾庄来的人。可是我
姐姐没能把巩爱华喊下楼来。巩爱华的奶奶满头白发,也许是老糊涂了,也许不是
糊涂,是精明,我姐姐在窗外朝里面张望,她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外面,严密监视我
姐姐,我姐姐喊巩爱华的名字时,那老妇人才颤巍巍地站起来。别这么大声叫,邻
居有上夜班的,正在睡觉呢。隔着窗子,她忙不迭地对我姐姐摆手,爱华不在家,
她是大忙人,又去省里开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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