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姐姐说她看见一个短发姑娘的脸从楼上的窗边一闪而过,她怀疑那是巩爱华,
而且楼上支出来的晾衣架上有一件白色的年轻姑娘穿的胸衣,还在滴着水,这加深
了我姐姐的怀疑。她不知道巩爱华为什么会不在家。我姐姐只好向老妇人打听彩袖
的下落,老妇人更加警惕起来,她问我姐姐,你是谁?哪儿来的?这么个简单的问
题偏偏把我姐姐难住了,她说不清楚她是谁,一赌气就把彩袖的照片扔到了临窗的
桌子上,我才不管别人闲事呢,我就是送照片来的。扔进去了我姐姐又不放心,退
回窗台,手伸进去挡住老妇人,从小纸套里摸了一张出来,说,人家拍一张照片不
容易,你们家这个态度,我不放心,替她留一张下来吧。
我姐姐临走听到了彩袖最后的消息。那消息是巩爱华的奶奶透露的,老妇人明
显对彩袖的事情有偏听偏信之处,或者说她完全误解了巩爱华在这件事情上所起的
作用。她隔着窗子批评我姐姐,你们不要把我家爱华当枪使,什么麻烦事都来找她。
人家姑娘的婚事也要她来管?你们就不怀好心,看着爱华是先进,故意影响她的前
途!我姐姐让她批评得摸不着头脑,站在那里向老妇人翻白眼,老妇人就愤愤地扔
了个茨菰尾巴出来,说,你别跟我翻白眼,那乡下姑娘的事,不归我家爱华管,归
妇联管,你要找她,去妇联找!
关于彩袖去了妇联的消息,是我姐姐带回来的。后来我们知道彩袖确实去过市
妇联的办公室。是巩爱华的父亲带她去的,他也是个机关干部,最知道什么机关解
决什么问题,哪个上级单位管辖哪个下级单位。但是很明显,我们这里的妇联一时
无法解决彩袖的麻烦,巩爱华的父亲让彩袖向妇联的干部详细反映她的情况,他急
着要去上班,便给彩袖画了张自己家的地图,让她自己找回家来。他们说彩袖那天
坐在妇联的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也说了很长时间,旁人都不知道她是在说自
己的事,看上去她是在描述一桩别人的可怕的婚姻。后来她被送出办公室,并没有
离开,她很安静地坐在一张长椅上,听一对闹离婚的男女在走廊上互相谩骂,互相
揭露对方的私生活,她还上去劝了那女方几句,劝什么,别人也听不懂。再后来妇
联下班了,干部们都走了,接待处的一个女干部路过铁狮子桥,看见那个顾庄来的
姑娘坐在铁狮子桥的桥堍下,一边喝一分钱一杯的热茶水,一边东张西望地对照着
那张画在信纸上的地图。女干部去桥堍下的贩米船上买了一包籼米回来,再瞥一眼
茶摊,彩袖还坐在那里,但彩袖的悲伤已经像早晨的太阳喷薄而出了,彩袖捧着一
杯茶哭,彩袖看着铁狮子桥上来来往往的人哭,茶摊的主人和几个热心的路人都围
到了彩袖身边,他们以为那乡下姑娘是为了那张信纸哭,可是信纸被摊展开来,那
些热心的人看见的是一张简陋的用圆珠笔勾勒的地图。那个女干部犹豫了一会儿,
最终还是急着回家做晚饭了,因为她听见有人热心地站出来了,说,小柳巷?你要
去小柳巷?我认识,我来带你去!
现在我们都知道了,那个热心人后来并没有把彩袖带回巩爱华的家。这是一个
令人费解的结果,直到现在,与此事有关的人们还在争议,那个带路的人到底是谁?
他到底把彩袖带到哪里去了。长寿后来没有找到他妹妹,他在巩爱华家闹了两天,
没看见彩袖的人影,巩爱华也始终没露面,倒是派出所的人来了,按照有关条文,
他们把长寿强行押到长途汽车站,遣送回去了。
我们这一边后来谁也没见过彩袖,我姐姐有一天回来告诉我母亲,她在铁狮子
桥下面看见一张寻人告示,是找彩袖的。我母亲说,彩袖失踪了,当然要贴告示。
但我姐姐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嚷,那张照片,照片!我母亲一下明白过来,明白
过来脸就发白了,说,你现在知道哭了,让你带她出去玩,你偏带她去拍照片,为
什么要拍那张照片?为什么?这张照片拍了干什么用的,啊?啊?我母亲冲动地质
问着我姐姐,把自己也问得哭了起来。她们从逻辑上推理出来的结果是沉重的,我
姐姐脱不了干系,因此我母亲在道义上承担了沉重的压力。为了宣泄这份压力,我
母亲必然要责问我姑妈,最后的结果可想而知,我母亲和我姑妈绝交了,我们两家
住那么近,住在一条香椿树街上,我姑妈是我父亲的亲妹妹,我父亲是我姑妈的亲
哥哥,可是我们两家就这么绝交了。
彩袖后来是搭一条贩茨菰的船回到顾庄去的,这些消息都确凿,因为确凿让我
们和姑妈一家高兴了一阵子。只是彩袖消失的那几天里,她到底是在哪里度过的,
怎么度过的,和谁在一起度过的?这些细节从来都是个无头案,我们大家一点也不
清楚。
表哥说彩袖后来兑现了家里的许诺,嫁给了那个患有羊角风的中年人。我表哥
春节回来过年时还说他们的婚姻不错,看见彩袖和她男人去赶集,女的卖了小鸡,
男的买了锄头,在路上一前一后地走。到了五一节回来,表哥不肯提彩袖的名字了,
一追问就问到了那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彩袖服农药自杀了。表哥说彩袖死得很有计
划,她在菜园里打农药,打完农药别人看见她拿着个塑料桶坐在地里,都以为她是
在喝水,说彩袖刚才还看见你喝水的,怎么一会儿又渴了?彩袖说今天天热,渴死
人了。彩袖当着好多人的面喝了半桶农药。我姑妈那边,我们家这边,都被这个消
息吓着了。我表哥闪烁其词地提到了村里的一些流言飞语,说彩袖死的时候可能怀
了身孕,大家都怀疑彩袖怀的孩子是野种,不是羊角风的。姑妈立刻大叫起来,羊
角风不影响生育的,不是他的是谁的?
然后大家都突然沉默了。想到了彩袖失踪的那段时间,想到她是带着一个秘密
回到顾庄去的,一下谁都不敢说话了。每个人都在掩饰自己慌乱的内心,却掩饰不
住那种带有犯罪感的表情。后来我姑妈突然站起来,一句话让大家都得到了解脱,
她说,我们对彩袖问心无愧的,彩袖苦命,怪不得别人呀,要怪就怪那个巩爱华,
不是她惹这个麻烦,彩袖她也不至于落这么个下场。
香椿树街一带的居民,习惯于把亲朋好友的照片压在玻璃台板下面,彩袖的那
张照片一直压在我家五斗柜的玻璃台板下面,平时那位置上是放一瓶塑料花的,那
瓶塑料花常年盖着彩袖的照片,就像是盖着一件隐私一样,无法丢弃,也不愿暴露。
我们有我们庸常而繁冗的日常生活,谁会无端地想起顾庄的一个乡下姑娘来呢?我
们几乎把彩袖遗忘了。直到那年搬家,我和我姐姐清理玻璃台板下面的照片时,突
然看见彩袖的照片,一时竟然都想不起来照片上的人是谁了,我努力地揭下那张粘
连在玻璃上的照片,是什么人,脸那么熟?我姐姐突然叫起来,是彩袖呀,怎么她
的照片还在这下面?
于是我也想起了彩袖,不知为什么,想起彩袖我就想起了茨菰,小时候我不爱
吃茨菰,但茨菰烧肉我爱吃,现在人到中年,我不吃茨菰,茨菰烧肉也不吃了。
海军往事
第一章如果你走进海湾里那座长波台,就会被那一座座高耸的天线震撼。每座
天线有一百多米高,战士们每个月都要爬到天线顶维护。更多的是你看不到的,全
在山洞里面,据说山洞里的机房比一个电影院还大。潜艇在水下远航时,只有长波
台发出的电波才能传到千里之外,再进入海底。指挥部也只有通过长波台指挥远航
的潜艇。
在这里,有一件怪事,常常会听到官兵之间问候不是你吃了吗?而是照了吗?
照什么呢,一问,说是照镜子;再细问,才知道他们说的镜子是一个人,这个人或
者说这个镜子,现在长波台的官兵还都没有见过。
他姓霍,是建设长波台时的总指挥,大家都叫他霍总。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长波台刚要开工建设,援建的苏联专家到这片海滩打
个卯竟撤走回国了,大大小小一千七百多箱设备零件就堆在工地上。
之前,刚组建的人民海军潜艇是依靠苏联的长波台,所以说,长波台的建立,
关系到中国的主权。到现在这个份上,不管多艰难,中国人也要把自己的长波台建
起来。海军迅速抽调力量组建了一个指挥部,一时,荒凉的海滩热闹起来,除了两
个工兵团,还来了大批的知识分子,都是全海军挑出的宝贝疙瘩。别看住着工棚,
随便抓一个,不是清华、北大的,就是哈军工、西军电的,手气好时还能碰上个刚
刚留苏回来的博士。当时大家奇怪的只是,上级派来的一把手霍总却是一位只在长
征路上才开始识字的大老粗。
霍总在战争年代的传奇故事很多,如过草地时,他七天七夜不吃饭,居然没有
饿得晕倒,出了草地,还能马上投入战斗,空腹空手夺来两支步枪;再比如,百团
大战中,他单身爬入炮楼,用一颗土制手榴弹让七个鬼子都举了双手。还有一些可
能是传说了,说泸定桥二十二勇士中有他,太行山用步枪打下日本飞机的也是他。
不管怎么说,说明无论普通战士,还是知识分子,对老革命的尊重和对英雄的崇拜
是毫无疑问的。
刚来那几天,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在仰视着霍总,他在指挥部的地位也无人可比。
有一件小事可以为证,那时条件差,全指挥部的小车只有一辆,是苏联的嘎斯小吉
普。霍总左腿上留着弹片,在方圆十几公里的海滩转悠全靠着这个吉普。他不坐的
时候,那辆车就停着,没有规定别人不能坐那辆车,但没有人会想起去坐那辆车。
但是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霍总的文化水平。最明显的标志是经常说错别字,如
果说把“造诣”说成了“造脂”还可以理解的话,那么在一次交班会上把“注意灼
伤”说成“注意约伤”,在场的人只有面面相觑了。知识分子的嘴巴比一般的军人
要活跃,渐渐议论就多了,霍总这样的文化水平能不能当好这个总指挥,确实叫好
多人捏把汗,毕竟这个工程的科技含量太高,而且是那么重要。
开工誓师大会,是在海边的一片沙滩上举行的,主席台也就是架起的几块木板。
系在两根木杆上的会标,让海风吹得猎猎作响,两千多名官兵都坐着小马扎,黑压
压的一片。大会开始前,全场起立,唱起了《义勇军进行曲》,当时,大家唱得都
很豪迈,也很激动。指挥部参谋长宣布开会后,霍总开始讲话。他一张嘴,就让全
场振奋起来。
他说:“同志们,你们知道这个工程是谁批准的吗?!”
台下一片寂静,大多数人都张大嘴巴等待结果。
他顿了一下,抬高嗓门说:“是伟大领袖毛主席亲自批准的!”
顿时台下的人都挺身坐得笔直,好像长高了一截。
他又说:“现在苏联人拿我们一把,只有靠我们自己了。如果我们完不成任务,
毛主席就会睡不着觉。我们能让毛主席睡不着觉吗?”说着站起来用右臂猛地一挥。
台下传来了雷鸣般的吼声“不能”!
一时间,整个海滩让一股豪迈之气震撼,仿佛潮水也退了一大截。这时,霍总
又是人们传说中的霍总了。他喝口水,坐下来,拿出准备好的稿子,开始部署任务。
麻烦来了。
他刚念到第二节,就出了个错别字。当时全场还沉浸在豪迈的气氛里,没有什
么反应。等他念到那些专业名词时,那些知识分子竖起耳朵,拿着笔记本用心记录
时,出错的频率一下子增多了,有时一句话中会念错两三个字。
台下出现了嗡嗡的议论声。霍总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疑惑地停下来,看
了看台下。由于他的目光,台下暂时又安静了。可他刚开口念了一会儿,又嗡嗡地
议论起来。他忽然觉察到什么,右手翻开下页时,翻了两次才翻过去。但他还是稳
得住,清清嗓子又接着念了下去。下面记笔记的由于许多次听不明白,只好停下手
中的笔,一个个满脸迷茫。
突然,他再一次念到了“频率”两字,念的是“步卒”,终于有人听明白了,
前排有个调皮的开发了艺术细胞,说了句“我们不是步兵是海军”,周边上的几个
人忍不住“哧哧”笑了起来。
霍总自然听到了,脸上再也挂不住了。他是个直性子,突然把手中稿子朝前面
用力一摔,大声说“写的什么破玩意儿,没法念”。
全场惊呆了。
稿子散了一地,让风吹得满地跑。主持会议的参谋长带着几个兵费了好大的劲,
才一张张捉了回来。参谋长满头大汗地把稿子理好,用目光请示霍总。这时的霍总
喘着粗气谁也不理,用手撑着脑门,满脸涨得通红。参谋长嗽了一下,对台下说:
“我先做个自我批评。这稿子是我带人准备的,昨天晚上搞得匆忙了些。字体比较
潦草,笔误也比较多。霍总年龄大了,眼睛老花,念起来不方便。现在由我来替首
长念完。”然后,参谋长就念了起来。
霍总还是保持那个姿势,一直到参谋长念完。
参谋长收起稿子,请示霍总:“是不是散会?”
霍总看了他一眼,突然说:“我说几句,刚才参谋长有几句话讲得不对。”
参谋长一下子紧张了,在场的人也都紧张了。
霍总从参谋长面前把稿子又拿过去,然后面对台下举起来:“哪有什么笔误?
哪有什么潦草?大家都看看,这稿子写得很好,字体也很工整。”
参谋长一脸尴尬。
霍总缓了口气:“同样的稿子,为什么我念不下去,而参谋长念得好好的呢?
你们说。”
这时候,自然没有人会站起来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他说:“很简单,就因为参谋长上过高中,有文化;而我小学都没上过,没文
化。这下好啊,大家都可以看到有文化和没文化的区别了吧。”他停了一下,又说
:“在座的,文化程度有高的,也有低的。我想啊,这长波台咱中国人没搞过,文
化程度不论高低,都要拿镜子照自己身上的不足。低的自然要学。为了让苏联人不
笑话我们,为了让毛主席能睡得着觉,高的也要学。从今天开始,我带头学,因为
你们的文化都比我高,都是我老师。”
全场起立,自发地响起了雷鸣般掌声。从此以后,找自身的不足和抓学习成了
这支部队的传家宝。一代又一代的人都把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当作一面镜子。
第二章要说这龙凤岛上的居民,海虎是老资格了。
海虎是一条军犬,纯种的德国黑贝。打从海军陆战队驻守龙凤岛以来,海虎就
一直住在这里。兵换了一茬又一茬,海虎总是站在码头热泪盈眶地看着它那些身穿
海洋迷彩服的伙伴消失在海天相连的地方,又含情脉脉地迎来了新的伙伴。
一晃十年过去了,海虎老了。
驯犬员王海生是七年前上岛的。前任把海虎交给海生时,他还是个新兵,如今
已是三期士官。在岛上论资格,海生仅次于海虎。别看现在在礁盘上巡逻,是海生
牵着海虎,海生刚上岛头一年,上礁盘都得要海虎带着。这龙凤岛在南中国海的南
端,方圆大小不会超过两个足球场,四周都是白花花一片珊瑚礁。那礁石像花一样
绽放在海面,可每个海石花缝隙之间多是几十米深的海沟,谁要是一失足掉进去,
出来的可能性几乎没有。特别是涨潮时,不少珊瑚岛礁在水下,巡逻走上去,哪儿
能不能落脚,哪儿要避开,一般士兵不摸个一年半载是不会清楚的。这种情况下,
都是要靠海虎来做向导。
海虎退休的命令是一艘地方的水船带上岛的。一同上岛的还有一条军犬训练基
地毕业的年轻黑贝,名叫金刚。海生虽然心里有准备,但没想到上级的动作这么快。
他赶紧找到守备队长,要求请示上级,把海虎再留下来一段时间,就当是超期服役。
队长是去年刚从军校毕业后上岛的,年龄比海生还小两岁,对老同志海生的意
见自然不好当面否决,就劝他:“老王,我知道你和海虎感情很深,要不战友们怎
么都把你们俩叫兄弟。”
海生不否认他和海虎的兄弟关系。海虎原来叫大宝,听起来像一个化妆品的名
字,正因为战友们这么说,他索性把它改名叫王海虎,和自己一个系列。
队长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谁都讲感情。可你想过没有,就算这狗,王海虎同
志,和你一样真是个人,人也要退休的呀。你放心,我问过了,海虎退休回大陆后,
就进了军犬休养队,有人伺候着它,何苦让它在这吃这么大的苦。”
其实这些海生都知道,他想了想说:“我感情上不想让海虎走是一方面,主要
还是咱龙凤岛现在离不开它。”
队长一愣,马上笑着说:“金刚不是上来了吗?再说了,真没有军犬,咱海军
陆战队就守不了这么个小岛了?”
海生说:“队长,你看咱们上岛的队员,现在基本上是一年一轮换,连几任队
长也是两三年就高升走了,所以,你也快升了。”
队长笑着揍了他一拳:“哄我有意思吗?净拍不花本钱的马屁。”
海生一脸认真地说:“我听我师傅说,海虎刚到龙凤岛也是两眼一抹黑,有两
次上礁盘也是差一点掉到沟缝里,一年半以后,它才完全熟悉地形。你说,要是我
这兄弟一走,这礁盘上巡逻安全可要伤你脑筋了。你别看着我,我是指望不上的。
大家说我是活礁盘,那才扯淡呢,没有海虎,我可不敢上礁盘。”
队长看海生不像是自我贬低的样子,还真有点疑惑了。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好你个王海生,差点让你糊弄住了,前几天你这弟弟居然爬到我的床上,你说它
老了,眼睛花了。咱们陆战队巡逻还非得让一条老花眼的军犬领着?”
这回海生心虚了,这狗确实眼睛老花了,其实他也早知道,队长只是刚发现罢
了。不过,他有招,回头叫了一声:“王海虎同志。”
海虎马上跑了过来。海生说:“快去把视力表拿来。”海虎一溜烟不见了,不
一会儿,叼来一张大家常见的视力表。不过,这视力表一看就是海生用钢笔描出来
了,上面的E 字都长得不太周正。他打开一个小木箱,笑着对队长说:“这也是水
船刚带上来的。”说着,掏出一把眼镜,有十多副。
“你这是干什么?”队长纳闷了。
海生把视力表用饭粒粘在了椰子树上,让海虎在五米处坐好。他拿起一副眼镜,
用橡皮筋给海虎戴上,像模像样地测起视力来了。
战友们都觉得好玩,围过来看怎样给狗测视力,都说海生这么闹着玩太有创意
了。
海虎戴上老花镜,像模像样地伸起前右爪上下左右地挥舞,等换到第五副眼镜
时,它的视力达到了一点五。这小子肯定让海虎对着视力表训练好长时间了。
“好了,你不当飞行员,这二点○就不指望了。”海生拍了拍海虎脑袋说,转
身问队长,“怎么样,你还能说它视力不行吗?这叫老狗伏枥,志在海疆;海虎暮
年,壮心不已。”
队长又好气又好笑,但是完全被海生这番真情和心血感动,他不声不响去了趟
队部,回来后对海生说:“请示一下,就让海虎在岛上再呆一阵吧。我汇报了它的
作用,让它带带金刚。”
海生惊喜地抱起海虎:“快亲队长一下。”
海虎似乎也明白了,还真张开了嘴,友好地露出白森森的牙齿。队长闪身连连
摇手:“好好好,心领了心领了。”转身忙他的去了。水船上的船员看到岛上这条
戴着老花眼镜的军犬,都感到新奇,围过来和它合影留念。
于是,礁盘上经常看到海虎领着金刚在熟悉地形。
水船走了没两个礼拜就出了事,还真亏得海虎。
是三号台风。台风来的时候,巨浪滔天,大雨瓢泼。海虎测视力的那棵椰子树,
一头秀发随风飞舞一下就成了板寸。战士们防台风都有经验,躲在钢筋水泥碉堡里
没有出来。
事情出在台风刚走。防台风时两边窗户都要打开,风带着雨从这边进去再从那
边出来,自然就有一些雨点落到桌子上,值班室的值班日志放在抽屉里让渗进的雨
水淋湿了。通信员见台风走了,雨也停了,火辣辣的太阳又出来了,赶紧把值班本
放在窗台晒干,没想到,忽然来了一阵怪风,把本子吹跑了。这风来得很不地道,
一点征兆也没有,更不用说预报。这是南中国海上自生自长的土台风,常常跟着洋
台风屁股来偷鸡摸狗,小通信员没经验,一下子中了招。
那值班本像个方“轮胎”朝海边滚去,等几个战士追到海边,值班本已到了海
里。情况非常紧急,要知道不少国家的侦察船只经常在这片海域出没,这本子要是
真落到他们手里,麻烦就大了。因为这时涨潮,太危险,没法行走,也没法游,战
士们无法下水。就在这时,海虎一下子扑向海面,它优美地扭动着身子,熟练地在
水面上跳跃,每一次都准确地踩上水下的礁石,不一会儿,就一口叼住那本日志,
在大家的欢呼声中返回。突然,一个大浪打了过去。等它再从浪里出来时,行动有
些迟缓。海生知道是海水把海虎的老花眼镜打模糊了,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但海虎
没有让大家失望,它叼着值班本,凭着自己的感觉,又跳跃起来,很快回到了岸上。
队长从它口里取出值班本时,激动而又深情地抱着它亲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海生发现海虎走路后边右腿有些瘸,一看,居然右腿根部有个一
寸左右的口子,而且红肿了。海生急了,要知道,虽然现在是初春,可岛上的温度
却有四十多摄氏度,要是伤口处理不好,海虎很危险。他赶紧从卫生员那里要来碘
酒和消炎药,搬来一把椅子,让海虎坐上去,命令它抬起前爪直立起来,而后,用
药棉蘸上碘酒。
当碘酒涂上伤口时,海虎一阵惨叫,它是伤口部位被碘酒刺痛。慌乱中,海虎
用前爪把海生推开,刚好抓到海生额头,划去了一块皮。不一会儿,鲜血顺着海生
鼻梁流了下来。海生捂着额头朝门外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用另一只手拍拍吓呆了
的海虎:“没事,没事。”
因为岛上没有狂犬疫苗,海生受伤的又是头部三角危险区,因为海岛到大陆有
两天两夜的航程,上级很快派直升机把海生接走了。
海生一走,海虎开始不吃不喝了。
开始,大家也没太在意,觉得一时的事,虽然它知道自己误伤了海生后悔,虽
然它想念海生,但毕竟是条狗,肚子饿了吃东西是本能,饿极了还能不吃?
这样到第三天,大家知道了问题的严重性。队长让大家想办法,海生的战友们
各自拿出自己珍藏的宝贝,有排骨罐头,有牛肉罐头,还有红烧肉罐头,一共十几
种,放在海虎面前。任凭香味环绕,海虎的鼻子居然没有丝毫反应,更不用说喉结
了。到天黑时,由于天气太热,这些罐头只好让金刚当自助餐了。
从军用长途里得知海虎已饿了三天,海生在医院里急得脸都白了,赶紧找到医
生,要求出院。医生训了他一顿:“你没拆线就想着出去,再说还有一针狂犬疫苗
没有打,你不要命了!上级批准用直升机救你来医院,你以为是闹着玩的?”
他只好偷偷溜到码头,到处打听有没有到龙凤岛的船只,一连三天,都没找到。
他急得真想跳进海里游回去。第三天晚上,总算找到一只去金沙岛的水船。海生苦
苦哀求终于把船老大打动,同意多绕半天航程,把海生送到龙凤岛。
那两天的航程,对海生来说,是两周,两个月,乃至两年,漫长而又焦虑。等
两天后水船靠上龙凤岛码头,没等跳板摆好,海生就飞一样奔向海虎的住处。
犬舍里,队长和几个战士正在摇着一动不动的海虎,队长用手在试它的鼻孔。
海生心里一阵激灵,全身都凉了,冲过去扒开他们,大叫:“海虎!海虎!”
忽然,海虎缓缓睁开了眼睛,耳朵也慢慢竖了起来,它看到海生,眼珠子顿时
闪亮起来。海虎抬起身,居然,吃力地挣扎着站起来了,它没有停止,继续吃力地
把自己的两条前腿抬起来张开,像人一样直立起来,一头扑在了海生的怀里。
海生紧紧地抱住它,眼泪止不住掉下来。他喃喃地说:“好海虎,想死我了,
快吃东西吧……”忽然,他停住了,感到海虎全身重量都压过来,两只手没抱住,
海虎整个身躯像小山一样塌了下去。
第三章试验进行到四个半月的时候,上将来到了潜艇支队。
这是一次潜艇远航模拟试验,参加试验的官兵都在挑战生理和心理的极限。这
艘远航的潜艇其实是一个模拟舱,五十名官兵要在里面呆满五个月,所有的事情只
能由他们自己处理,哪怕是像阑尾炎这样的简单手术,也要舰艇医生在艇内自己解
决。模拟的潜艇并不在海里,是在离海边二十米远的大试验厅内。在已经试验的四
个多月里,潜艇遇到了台风引起的涌浪,遇到了不可预测的暗流和礁石,甚至还遇
到了敌方的跟踪和攻击,艇长带着大家都闯过来了。
但是,专家组从观察屏幕里看到,艇员们绝大部分时间是在面对寂寞和烦躁。
他们还自办了远航简报,每期都以电报的方式传出来,最近的一期上居然有这样三
篇小文章,是《怀念阳光》《梦中的月亮》和《在一片蓝天下》。专家们非常理解,
阳光、月亮和蓝天已离他们非常遥远了。
将军此次是专门来海军部队调研的,因为首长忙,调研时间只有三天,在支队
只停留半天。他的到来,让整个支队乃至海军、舰队都非常重视。因为像总部机关
这样级别的首长下来调研,在支队历史上还是第一次。调研要求不要机关陪同,所
以机关陪他最大的官就是舰队的作战处长。处长以前是这个支队的参谋长,他悄悄
地打了支队长一拳,说:“老兄,给你带个话。舰队首长交代,这次调研,潜艇部
队就你们一家,你可得给海军露脸。”
将军在码头上一下车,就钻进了一艘新改装的潜艇。在艇员宿舍舱,他拍着狭
小的吊床说:“潜艇一远航,潜艇兵要在这儿住上几个月,艰苦是难以想象的。”
他回头对支队长说:“我是陆军出身,坦克经常坐,头一回钻进潜艇。刚才你还说
我个子高,怕进来难受,劝我不要进来。你看,不进来我能看到这些吗?”
支队长笑笑说:“唉!再苦再累,我们这些搞潜艇的都习惯了。”
“你们是习惯了,可是好多人不仅不习惯,还不一定能理解呢。”将军说,
“你们知道吗,两年前,全军部队伙食费调整时,有的部门还跟我提出来,说潜艇
兵的伙食标准和飞行员的一样,是不是太高了,要有差距。说实话,我当时还真犹
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让他们上潜艇体验了一回出海。他们回来后向我汇报说,潜
艇兵确实太艰苦了,那点伙食费根本就不高。”
将军说的事情在场人都知道。那回,总部来的几个人听说真能跟潜艇出一次海,
而且还能下潜,高兴得够呛。可也就下潜了一个多小时,在海底遇到了小小的涌浪,
他们晕船晕得连胆汁都吐出来了,潜艇只好提前返航。
听支队长把这事又说了一遍,将军点头笑了笑说:“这些他们回来都说了实话,
我问他们潜艇兵吐不吐,他们说也吐,不过我们吐完就躺着不能动了,而潜艇兵一
边吐,一边还在战位上操作执行任务。多好的伙食吃下去,只要出海遇到风浪,都
吐出来了。所以说呀,两年前我就想到潜艇上来看一看。”
大家不知道两年前那次总部机关来调研,出一次海的意义这么重大,更感动首
长对潜艇兵的关心。其实潜艇兵都已经习惯了寂寞,这种寂寞包括远航几个月不出
水面,更包括他们的艰苦不为人了解,更不为人理解。飞行员都被称作天之骄子,
而他们呢,他们自己开玩笑,称自己为黑鱼,老在水下钻来钻去的,因为潜艇的形
状与黑鱼有点像。
将军高大的身躯费劲地爬出潜艇,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天空,然后上了码头,
回头问作战处长:“你们现在最长能在水下远航多久?”
作战处长回答:“全舰队的潜艇最长的一次执行任务是在水下三个月。”
支队长说:“不对,应该说至少四个半月。”
将军一时间没有明白。作战处长明白了,赶紧说,“首长,支队正在进行一次
时间为五个月的模拟远航试验,现在已经四个半月了。”说着,指指不远处那个试
验大厅。
一行人很快就进了试验大厅。从屏幕上,可以看到艇员们在各自的战位上工作,
他们丝毫没有也不可能知道舱外有一群人在注视他们。试验专家组组长王教授是海
军著名的潜艇医学专家,他用简短通俗的语言汇报了潜艇远航时不同阶段对官兵生
理和心理的影响,汇报了专家组得出的初步结论;而且简要地介绍了下一步对艇员
训练更加科学化、人性化的设想,包括饮食结构和生活习性的培养和转变。
将军听着很新鲜,特别感兴趣。他若有所思地拿起艇员自办的简报翻了起来,
碰巧看到上面有一篇短诗,题目是《永远的黄桃》,再一看,内容是歌颂黄桃的。
他有些不解,问王教授:“黄桃?这个兵怎么会对黄桃有这么深的感情?还‘
永远’。”
王教授还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支队长想了想,说:“会不会这样,我们在远
航的时候,主要是吃罐头,罐头有荤有素,还有水果。你要是吃上几个月,那罐头
都咽不下去。还真是,我和这个作者一样,比较能接受的还就是黄桃罐头。”说着,
脸上竟露出一丝孩子般的笑容。
边上的作战处长竟然也跟着说:“嘿,怪了,我出海时也最爱吃黄桃罐头。”
陪同在边上的几个支队领导也都说自己远航时爱吃黄桃罐头,细心的人可以看到他
们的喉结都在羞涩地滑动。
王教授一下子像捡了个大宝贝,激动地说:“你看你看,我看到这首诗,就没
往这想。这可是个新发现,没准这黄桃会成为解开潜艇兵远航饮食课题的一把钥匙。”
将军当然非常高兴,想了想,对随行人员说:“计划改变一下,今天晚上我就
住在这里,住在这个模拟舱里,和潜艇兵们好好聊聊,今天运气不错,肯定还能摸
到不少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大家都慌了神,将军这么大年龄,那么高个子,要在模拟舱中窝一夜,应该是
非常难受的,而且按照训练计划,今晚潜艇要遇到涌浪,模拟舱要晃动起来,将军
他能受得了吗?这个责任谁也不敢负。支队长把情况向将军汇报了,坚决要求他不
要进舱。
将军笑了笑:“到了舱里,看不到天了,也不怕天塌下来了。我们总部机关来
的那几个人都晕过船,我就不能晕一下?我想进去吃两个黄桃罐头,你们还舍不得
吗?”然后他收起笑容,认真地说:“刚才,我想了很多。你们这个试验搞得很好,
对广大潜艇兵来说是件大好事。对我来说、对全军来说意义还不仅仅如此,我们还
有不少战士在雪山上一呆半年,在无人区一呆几个月,还有野外生存,还有在山洞
里呆很长时间,这些官兵的生理和心理,我们都要好好地研究。你们说,我今天碰
到这么好的机会,再放弃走掉,不是太可惜了吗?”
边上的人听到这些,一时还真不知说什么好,王教授红着脸忽然冒出一句:
“首长,你不能进去,不是怕你吃苦,是因为现在潜艇模拟的是水下航行,这种环
境下外人是不能进去的,如果舱门打开,就意味这次试验结束。”
将军听了一愣,想了好一会儿,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说:“好家伙!你看支队
长劝不住我,你想出这么个理由。有那么玄乎吗?你蒙不住我,我今天一定要进去。”
首长说得这么坚决,大家更不好说什么了。于是将军去换作训服,做进舱的准
备了。支队长也要去准备,王教授一把拉住,再次强调说:“我必须对试验负责,
我是不会打开这个舱门的,你下命令也没用。”
支队长自然明白这些,上个月,海政有个编导从北京来,死缠硬泡要进舱去体
验生活,给王教授写了好几首诗,表达他对潜艇兵的真情,王教授感动地和他拥抱
之后还是不同意,气得这位编导满怀遗憾走了。但支队长还是诚恳地说:“我知道
你是在想我是势利眼,拍上面马屁,以牺牲试验效果来讨好首长。说心里话,开始,
我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坚决不能打开舱门,但是现在这个舱门必须打开。总部首
长来参加我们这个试验,机会是可遇不可求的。为了总部决策部署好全军其他兄弟
单位的试验,我们作出点牺牲,是应该的。”
王教授张了张嘴,也就不再说什么了。这时,将军已做好准备过来了,王教授
用电报的形式通知艇长:“首长要进来,准备开舱。”
一分钟后,艇长回电:“请下达试验结束命令,否则不能开舱。”
支队长急了,又电:“是总部首长,上将。我命令你开舱。”
艇长很快回电:“我现在执行试验命令,任何违反试验规则的命令都是错误的
命令,我拒绝执行。”
支队长一下不知道怎么办好,等在舱门口的将军说:“发电,立即打开舱门,
如不执行命令,解除艇长职务。”
没想到,刚才和蔼可亲的将军一下子变了脸,而且这么严厉,在场的人都吃了
一惊。支队长更加紧张了:“赶紧按首长指示发报。”而后,他对将军说:“这个
艇长非常优秀,舰队已经上报提拔了。”显然看出他是怕这个事情影响到艇长的进
步。
偏偏这时候,艇长回电:“我必须遵守试验纪律,没有试验停止的命令,我不
会开舱。试验结束后,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理。”
支队长急得直冒汗,抓着头皮无奈地说了一句:“下达试验结束命令吧。”
这时,将军说:“停止下达命令。”
他笑了,笑得非常灿烂:“试验比我想象的还要成功,我们的潜艇兵比我想象
的还要勇敢,还要优秀!我刚才是给他们出了个难题,我还真替他们捏把汗,真担
心把他们难倒了。这样吧,我有个愿望,试验结束那一天,我还来,进舱内吃黄桃
罐头。”
第四章“西昌”舰要走了,是最后一次远航。
舰长肖海波下达起航命令时,眼睛像是飞进了小虫子,眨巴了好几下,细心的
副舰长发现了,明白那是怎么回事,于是自己的眼圈也红了起来。
“西昌”舰悄悄地驶离了海军博物馆的码头,它走得很沉重,似乎满腹心事。
在舰桥上的肖海波看了看手表,已是凌晨两点,他朝左前方张望了一下,整个城市
都熟睡了,父亲这时候真的已经睡着了吗?会不会从梦中惊醒?
父亲叫肖远,今年七十多岁了,是“西昌”舰的第一任舰长。三十多年前,国
产的“西昌号”驱逐舰刚刚服役下水,就参加了一次海战。激战中一颗炸弹在后甲
板爆炸,不知震坏了机舱的哪块部件,引起高压锅炉管道着火和严重泄漏。当时情
况很危急,一旦高压锅炉爆炸,西昌舰只有沉没。根据险情,剩下的时间只有九分
钟,机电部门一片紧张和慌乱。要命的是能够处置这种情况的两位老水兵都是海战
中的新手,他们更知道形势的危急,一时都蒙了。一个由于过度紧张,双手不停地
发抖,工具都掉到地上;另一个脸色苍白,满头大汗,手里捏着工具在原地转圈。
边上的人急得不知怎么办好,甚至有人提出赶快弃舰。这时,舰长肖远从舰桥冲到
机舱,抓住两人的衣领,一人一个耳光,而后说:有我在这儿,不要急,慢慢弄。
还真怪,两个水兵很快就镇静了,熟练地开始抢修。突然,舱面又传来一阵爆炸声,
头顶的一根横梁朝两个水兵砸了下来。肖远冲过去,用身体挡住了。“西昌”舰得
救了,肖远在医院躺了三个多月。以后的日子,无论是他担任支队长,还是舰队司
令,只要“西昌”舰一起航,肖远受伤的腰部就会隐隐作痛。
昨天上午,在海军博物馆隆重举行了“西昌”舰退役仪式。选定这个日子也是
因为肖远,他在舰队医院已经住了一年多了,记不清的化疗和放疗,已经让他铁塔
一样的身子虚弱不堪。本来,医院坚决不同意他再走出病房,但是,海军和舰队首
长认真研究,觉得这个仪式必须有肖远参加,并要求卫生部门拿出保障办法。经过
气象部门的预测,昨天的海边无风,温度终于达到二十八摄氏度,是三月份以来唯
一的好天气,终于符合医院提出的要求。
肖远从救护车上下来时,身穿脱下九年的海军中将军装,一帮医护人员带着各
种抢救设备,用轮椅把他推上了甲板。“西昌”舰的每一任舰长跟在他的身后,依
次走上军舰。现任舰队司令宣布“西昌”舰退役命令后,肖远缓缓地站立起来,给
后任的八位“西昌”舰长点名。而后,他用沙哑的嗓子慢慢地说了起来,讲得很平
静,只是详细地讲“西昌”舰年龄、吨位、各个部位的尺寸,以及“西昌”舰执行
的每一次任务和受过的伤。排在最后的肖海波看到身边的几位老舰长泪流满面。这
么多年,父亲从来没有表达过他对“西昌”舰的特殊情感,他不明白父亲在和军舰
作最后告别时,为什么依然没有表达,甚至没有评价“西昌”舰。原以为父亲会流
泪,但是没有。他命令自己,自己也别流,但眼前还是模糊了……
不到半个小时的讲述,肖远喘着气停顿了十多次,护士用手绢不停地擦拭他额
头上的虚汗。临下舰时,肖远摸着舰艏的主炮喃喃地说:再见了,老伙计,我们都
退了……等我出院了再来看你。但边上的肖海波知道父亲不可能再看到这个军舰了,
父亲的病情他很清楚,不可能再出医院了。正因为这样,大家才告诉他“西昌”舰
要永远呆在这个博物馆。父亲更不可能知道,这个军舰也要离开博物馆,去执行它
最后一次任务。
肖海波已经被任命为新的“西昌”舰舰长,这是国产最新型导弹驱逐舰。新舰
已经下水。最后一次试验成功后,就要服役。这个试验就是要验证舰上新型导弹的
打击能力,如果仅用一枚导弹能击沉一艘驱逐舰,新“西昌”舰就合格了。而老
“西昌”舰就是这次试验的靶舰。肖海波面临的是,他只有亲手击沉老舰,才能驾
驶新舰进入人民海军的序列。
肖海波当然知道,过去,老“西昌”舰只要一起航,父亲腰部就会疼,所以担
心老“西昌”舰离开博物馆无法瞒住父亲。为这件事,他专门与他父亲的主治医生
商量多次,医生们研究了半天拍着胸脯说保证没有问题,因为首长的癌症已到晚期,
浑身都在剧痛,每天晚上需要注射镇痛剂才能入眠。他腰部原来的隐隐作痛和现在
的病痛相比,可以忽略不计,自然也不会再察觉了。肖海波还是不放心,为了万无
一失,上级批准“西昌”舰选定在凌晨出发,这时候父亲已经在药物的作用下进入
深睡眠了。
“西昌”舰缓缓地沿着海湾航行,除了左边远处海岸边偶尔冒出的点点渔火和
航标灯,剩下都是漆黑一片,大海也仿佛睡着了。负责夜间值班的副舰长劝肖海波
回自己的舱室抓紧时间休息,因为明天下午到了目的地,还要指挥新“西昌”舰参
加重要的试验。
肖海波回到舰长室,躺在铺上,刚睡着没几分钟,就莫名其妙惊醒。这是以前
从没有过的,他觉得有什么不对,赶紧起身穿衣奔向舰桥,问正在指挥驾驶的副长
有没有异常情况。副长让他问愣了,说一切都很正常。肖海波看看确实没有什么事,
但就是不想离开舰桥。他找了个理由,笑着对副长说:新“西昌”舰靠电子信息系
统指挥,指挥室在舰艇中心舱室,外面什么情况都在屏幕上一目了然,上舰桥来的
机会也不多了,我就在这再呆一会儿。刚说完,信号兵报告左侧海岸边山头有信号。
副长说:“是不是睡迷糊了,这个山头上没有信号灯塔。”
肖海波也知道信号兵肯定弄错了,这段航道他太熟悉了,左边山头是……忽然
他身子一激灵,跳了起来,赶紧拿起望远镜朝山顶看去,马上呆住了。
山顶上有一个小亭子,亭子里有几个人,父亲肖远坐在轮椅上,正用手电朝军
舰发着信号,反复只有两个字:去哪?
肖海波知道舰队医院就在山那边,医院离这个山脚有几公里,这倒并不要紧,
因为有公路。问题是山脚到山顶的石阶路有一公里多,父亲是怎么上去的。无论是
抬、背,医护人员固然辛苦,父亲的病躯要承受多大的痛苦和危险,更不用说现在
夜里海风很大,很冷。这一切他没法细想,因为父亲的信号还在问他,他必须赶快
回答。
父亲果然没有被瞒住,镇痛药能镇住癌症病痛,却无法割断“西昌”舰对他的
牵引。他觉得关于“西昌”舰的一切,他是无法隐瞒父亲的,现在只有将全部真实
情况告诉父亲。但是他遇到一个技术难题。因为这次导弹试验密级很高,信号灯的
语言是全世界统一的,如果现在用信号灯告诉父亲,那就会严重泄密,怎么办?
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常常和一帮小伙伴们光着屁股趴在沙滩上,等待着父亲
们出海归来。那时,国产驱逐舰还没下水,父亲还是快艇艇长。记得有一次,因为
小伙伴的父亲没有回来,父亲对那小伙伴说:“你爸爸远航去了,去了很远很远的
地方。”多年以后,肖海波才知道那个叔叔在战斗中牺牲了。他马上对信号兵说回
信:军舰要去远航,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只走很短很短的时间。
父亲似乎明白了什么,但依然不死心,又问:远航?
肖海波回答:是的,就像我小时候那个叔叔远航一样。
父亲那边又问:为什么?真是最后一次了吗?
肖海波回答:是最后一次,也是第一次。
父亲那边停了一会儿,又问:第一次什么时候?
肖海波回答:很快,但是军舰变年轻了,就像您当年第一次见它一样年轻。
父亲好一会儿没有回信,军舰快要驶远了,肖海波命令放慢航速再等待一会儿。
终于父亲回信:我真羡慕它,能在轰轰烈烈中远航。
军舰渐渐远去,山上再也没有信号发出,肖海波这才发现自己刚刚读懂父亲,
这时,他在望远镜里惊讶地看到,父亲的眼角闪着亮光。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父亲流
泪。
一个月后,按照肖远的遗嘱,在我国最新型的导弹驱逐舰——“西昌”舰上为
这位老舰长举行了海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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