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奶奶那天起了个大早,她悄无声息地把家里收拾了个遍,该擦的擦了,该拖
的拖了,天还没有完全放亮,她又去厨房里为儿子、媳妇、孙子分别做了他们爱吃
的早餐。这时小保姆起来了,小保姆见状惊讶得不行,也紧张得不行,陈奶奶是咋
啦?这么早起来把所有的事都做了,并且做得这样干净、这样利索。是不是她要表
示她能把所有的家务做得干净漂亮?是不是嫌弃她了?要辞退她了?小保姆一脸狐
疑,小心谨慎地忙抢着做事。陈奶奶说你闲着,我睡不着做点事好打发时间。
其实陈奶奶昨晚就没睡好,她不是因为焦虑因为牵挂抑或气愤什么的睡不着,
她是兴奋得睡不着。兴奋的感觉是什么?是一种丝丝缕缕的扯不断的牵挂,是一种
像当年介绍人让她去见对象的感觉,更是一种久违了的想急切见面、急切倾诉的思
念。还像小孩子觑觑已久的玩具,快要到手前的难以抑制的焦虑。陈奶奶兴奋什么?
什么事会弄得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呢?其实,这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是事,放
在任何人身上都不会引起思想上的半点涟漪。
今天是二十九日。每个月的这个日子,是厂里发放工资的日子,陈奶奶这么兴
奋这么焦虑地盼这日子,是不是日子已经过不下去,到了等米下锅、等钱买粮的地
步?事实上,陈奶奶的儿子在城建局当副局长、儿媳是市医院的内科医生,家里请
得有保姆,陈奶奶不但衣食无忧,就连儿子、儿媳给她的钱她也常常花不出去。她
为儿子买件衬衣,价格老高的,让她心疼了半天。可拿回来媳妇一看就乐了,对儿
子说你快来穿,妈要让你去当生产队的队长呢。儿子心细,见陈奶奶脸色不好看,
忙说你说啥呢?这衣服蛮好,过去我要一件土布衬衣,妈过年的肉钱都省了,连夜
连晚给我缝了一件。你看这衬衣多巴实、多熨帖,要料子有料子,要做工有做工。
我看你跑一天的商场,还买不到这样好的衬衣。媳妇是个颖悟得很的人,顺水划船,
说我看走眼了呢,妈真有眼力,买来这样好的衣服。快脱了换上,让妈看看合不合
身。儿子忙着脱了原来的那件西蒙利名牌衬衣,换上老娘买的,一边穿一边说真不
赖,穿着贴肉又柔和又透气又吸汗,还是妈妈会买。陈奶奶一边为儿子抻衣服一边
笑得眼都眯上了。媳妇一边笑一边做怪脸,儿子一本正经瞪她一眼,陈奶奶眼拙,
只顾乐自己的。
可是,隔了一天,陈奶奶就看见她买的那件衬衣被扔在楼下的垃圾箱里了。陈
奶奶难过了几天,再也不为儿子、媳妇、孙子买东西了。不买东西,她手里的钱就
越用不出去。陈奶奶还会为钱犯愁吗?陈奶奶还会因为要去领工资而兴奋得一夜睡
不着吗?
但陈奶奶却是真正的满怀期望地盼望着领工资的这一天。在这一天,她能见上
相处多年的老姐妹,能和她们聚在一起,拉着手,说着许多话。说到高兴的时候,
她们会小孩子样嘎嘎大笑,拍肩搂背的亲热;说到难受的时候,她们会一起唉声叹
气,撩起衣襟擦泪。等到说够了,笑够了,抑或难过够了,陈奶奶会慷慨地请老姐
妹去附近的一家小餐馆里去,一群白发苍苍、佝腰驼背的老太太叽叽喳喳地围坐在
一起,像春日里出去郊游的女中学生一样兴奋。她们挨挨挤挤坐在一起,所有的头
颅围成一圈,像一朵朵白色的向日葵,偶尔有顾客发现,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他们
只见过年轻人聚会,这么多的老太太聚在一起,还是少见的。他们看见大家的头都
转向一个脸色红润、头发煞白、衣着光鲜的老太太,听她讲着什么。她们或点头、
或叹气、或大笑,都以这个老太太为中心。这就是一幅画了,这就是一幅百鸟朝凤
或者是葵花向太阳的画了。
陈奶奶盼着这一天并不是盼着去领工资,她退休前所在的单位,严格地说来不
叫单位。它全称叫利民便鞋社,说白了,就是一个制作布鞋的作坊。这个便鞋社是
陈奶奶牵头办起来的,那时陈奶奶还不叫陈奶奶,叫陈嫂,那时家里穷,丈夫走得
早,就靠她一人一双手养活几个孩子。城小,又在大山深处的坝子里,基本上没有
工厂,这个小城的人大多做手工活,打草席、纺羊毛、砸核桃仁、糊纸盒,再早一
些还有在家里织土布的。陈奶奶会纳鞋底儿,那时人年轻,手劲好,又能吃苦,从
早熬到深夜,一天竟然能纳三双布鞋底。每次去县联社交鞋底,陈奶奶总是受到众
多姐妹的夸奖、赞叹。后来要走集体化的路子,县联社的领导对陈奶奶说陈嫂,你
牵个头把便鞋社成立起来,你当领导。陈奶奶脸涨得通红,慌慌地说我能当啥领导?
几个娃娃我都管不好,还不把公家的事弄砸了。县联社的领导说你能的,谁管得好
娃娃?管不好娃管得好大人,就这样定了。
陈奶奶没想到真还管得了大人,她办事认真,人又热情,办事公道。风风火火
的,利民便鞋社就成立了。便鞋社的房子选在当街的一座房子,前面是铺面,后面
是作坊。房子是她们凑钱买的,那时的房子贱得跟送一样,那年头人少房多不说,
大家都想过无产阶级的日子,哪家住的房宽了,随时都会听到风凉话,那时的地不
叫地,公家说把哪个地方划给哪个单位,带人走一圈,用手指指大概范围,地就是
这家单位的了。陈奶奶她们家家都穷,紧紧手,这家三块那家两块凑一凑,房就买
下了。
到了后来,不要说这些作坊似的合作性质的集体垮了,连那些腰杆挺硬神气得
不得了的国营企业说垮也就垮了。谁还会穿那些土得掉渣的布鞋呢?满大街都是锃
亮的尖头皮鞋、高跟鞋,长及膝盖的高统皮鞋,就连老头老太太们穿的也是平跟皮
鞋,陈奶奶她们早在还没有人下岗的时候就下岗了。这时的陈奶奶叫陈大妈,她和
老姐妹们聚在一起,抱头哭了一场,吃了一场散伙的饭散伙了。她们把房子租了出
去,好在房价直线上升。也不晓得咋回事,过去冷冷清清只有几家公家经营的门市
的街,一夜之间热闹起来,门挨门脸挨脸地开起了无数个店铺,这条街变成商业一
条街,成为闹市了。
这之后,散伙回家的老姐妹们就靠吃租金生活,管她们的部门变成了供销社,
租金由供销社收,工资也由供销社发。其实那工资简直就不能叫工资,只能算慰问
金,每月50元。50元在现在还叫钱么?买白菜叶熬包谷渣子都不够呢,可陈奶奶和
老姐妹还是急切切地盼着领工资的这天,像孩子们盼望过春节一样急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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