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县供销社坐落在陈奶奶她们过去的那个便鞋社的斜对面,这里过去是一家很有
钱的商号老板的货栈,里面很深,有三个院落,当街铺面,租给私人开商店了,后
面的房子是很破败的了,虽然拆了一进院落盖了一栋办公楼,但那办公楼也有年头
了,就显得陈旧,很晦暗的样子,像铅华退尽的昔日美女,无精打采地默然。
陈奶奶去得极早,她像往常一样到财会室领钱,领了钱她随便地塞在自己的口
袋里,她不像其他老太太把那张50元的票子抹了又抹,折了又折,然后用赃兮兮皱
巴巴的手巾包好,小心翼翼地装在深处的衣袋里。她领了钱见财会室还没人来,打
算像往常那样到街上转一转,看一看她们的便鞋社,现在的商店——皮鞋大世界。
她们的铺面被一个有钱的浙江人租用了,租金给得蛮高,浙江人将铺面全部改造了,
拆去了木板门,装上了整块玻砖的屏幕样的面额墙,外面是银灰色的卷帘门,到夜
里才落下的。铺面打通了,里面又宽又长,天花板装修得像宫殿,吊着几盏巨大的
吊灯,墙壁全用新式材料装修,墙壁上是很别致的鞋架,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皮
鞋,地面铺了雪白瓷砖,擦得饭桌样清爽,还摆了几条没有靠背的像沙发样的坐凳,
供人试皮鞋坐的。陈奶奶每个月都来看一次,每次来都说来看看自己的房子,那神
情比鞋店老板还自豪,店里的老板和几个花样的售货小姐都认识她。浙江老板用叽
叽嘎嘎的莫名其妙的普通话和她打招呼,售货小姐对她灿烂地笑着,让她走出走进
地看。有时她还要溜到后面天井去,那里已经成为老板一家的住房,同样装修得很
洋气。陈奶奶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走走看看,也不落座,有时一个什么东西引起
了她的回忆,她就端端站着,陷入深深的回忆之中。店老板知道她的脾气,也不打
扰她,任她去端详、去留恋、去伤感、去怀旧。
这天早晨陈奶奶领了钱就要下楼,刘会计叫住了她,说你老别走远了,过一会
领导要给你们开个会。开会?陈奶奶很诧异,这么多年,她已经忘记了开会这个词,
但她并没有忘记开会的事。开会对她来讲是个很温暖很舒心的回忆,那时她们虽然
是个合作性质的手工业作坊,但仍要开会的,几十个婆娘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讲
话,还有不少小孩在大人的膝盖中窜来窜去。大人吵娃娃闹,热闹得像煮沸了的一
锅粥。总是由她站起来大声地喊叫,声音才渐渐小了下来,然后由她讲,也不知道
讲些啥,嗑嗑巴巴的,一句话讲得清的总要几句才说清。大家也不当回事,照样说
笑,讲悄悄话,逗孩子,有时她急了骂人,一骂声音小了下去,过一会像弹簧一样,
用力就挤了下去,松手又弹了回来,又照样响起。想起来,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当初是多么的恼她们、恨她们,恨不得扌扇她们几巴掌,可后来耳根是很清静了,
家里静得像香客稀少的古庙,她却强烈地怀念起那些日子来。姐妹们在一起笑一阵、
吵一阵、恼一阵,日子实实在在的,每天躺下就睡着,第二天天一亮就朝社里跑。
陈奶奶不明白要开啥会,这个久违了的词使她兴奋起来,她追着问刘会计,刘
会计一脸狡黠,说你老不要打听,我也不晓得开啥会,反正是有重要事情。这样一
说,陈奶奶就不下楼了,不去看她们的房子了。她索性坐了下来,等着开会。
陈奶奶听到细碎的脚步声,接着,王奶奶进来了,王奶奶瘦瘦的,穿着一件藏
青色的薄呢大衣,留着齐肩的短发,头发是银白色的了,梳得一丝不苟,脖子上系
了一条驼色的围巾,王奶奶咋看也像个离退休的老干部,还是有文化的老干部。王
奶奶见到陈奶奶,眼睛亮了一下,她不忙着领钱,悄无声息地坐在陈奶奶旁边,握
住陈奶奶的手,王奶奶的手好凉好凉,她把陈奶奶的手摩挲了好一会,才说大姐还
好吧,多久没见你了,好想好想你的。陈奶奶搂着她的肩,说又胡说了,想我咋不
去看我去?王奶奶说总想去看又总去不成,只有在心里想了。陈奶奶见王奶奶眼睛
潮湿,就不多说了。她问听说你信基督教了?王奶奶点点头,说心里空落落的,去
去教堂,心里平静一点。陈奶奶问你还是一个人?王奶奶说老了,一个人清静。
也曾年轻过的王奶奶叫王隽,一听这名字就不是陈奶奶她们一伙的,可她确实
和陈奶奶她们在一起度过了许多难以忘怀的岁月,那些艰苦而又温暖的日子,成为
她经常回忆的内容。陈奶奶和王奶奶当年同在一条巷子里住,但她们不是一个层次
的人,王奶奶家当年住在巷底,是座独立的院落,院里有正厅、书房,还有石榴树、
紫藤架,是政府从商人箫竹斋手里没收过来分给他们的。王奶奶的丈夫是解放前的
大学生,参加了地下党,解放后就在这县城里当宣传部长了,年轻时的王奶奶——
王隽是小学教师,人长得修竹一般颀长,桃花一般艳丽,嫁给了炙手可热的县委宣
传部长,没想到一反右,红极一时的部长成了极右,送去山区农场劳改了。忠贞不
渝的王隽不愿揭发丈夫,不愿划清界线,还极力为丈夫辩解、申诉,王隽被开除公
职,带着一个年幼的孩子搬到大杂院来了。
那时的小学教师王隽失去了工作,家里的东西全被抄了,带着孩子住在大杂院
里,她整天以泪洗面,工资没有了,原来的积蓄充了公,生活渐渐拮据,她大门不
出二门不迈,整天关在屋里,大杂院的人除了听到娃娃的哭声外啥也不知。每天傍
晚,陈奶奶见她悄悄出了门,天近黑了才做贼一般回来,手里抱着一堆菜叶,陈奶
奶知道她是拾菜叶去了,县城很小,转过两条小街就是菜地,总能捡到些菜叶的。
陈奶奶心里为她担忧起来,为她难过起来。转天,陈奶奶听到她打孩子的声音,听
到孩子尖声哭叫的声音,孩子哭着喊我不吃菜叶,我不吃菜叶,我要吃米饭,吃菜
心心。陈奶奶推门进去,见王隽边打孩子边流泪,陈奶奶劝住了她,陈奶奶带了两
个煮熟的鸡蛋,孩子接过几下就将蛋壳剥去,剩下的碎蛋壳也不好好剥,一下塞进
嘴里,他嘎喳嘎喳地咀嚼碎蛋壳的声音听得陈奶奶也流下了泪。蛋壳卡住了小家伙
的喉咙,小家伙疼得锐声叫起来,王隽心头火起又要去打,陈奶奶扯过孩子,伸出
手指在他嘴里慢慢地抠,又让孩子喝了醋,才止住哭。
王隽从此就到陈奶奶的便鞋社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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