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两个老姊妹拉着手说着话,陈奶奶高喉大嗓,王奶奶小声小气,陈奶奶说到高
兴处嘎嘎地笑,像孩子样调皮,像壮汉样豪爽;王奶奶笑时眯着眼睛,声音似有若
无,即使笑,也有些苦涩在里面。这时,她们看到朱奶奶来了。看到朱奶奶,她俩
笑不起来了,像每次相逢一样,一种异样的感觉充斥着她们的心,她们的心一下子
变得沉重而苦涩,就是觉得自己过得很不舒心的王奶奶,心里也在感慨生活的重压
和无情。朱奶奶比她俩起码小了10岁,当初是她们这拨姐妹中最年轻也最漂亮最活
泼的小妹妹。那时她们大都绞了发,个个都是清汤面似的短发,图的是个省事,早
上起来用木梳几梳子就刮溜畅了,即使不溜畅,用梳子醮点洗脸水,一梳,就出水
挂面似的顺溜了。只有当年的朱奶奶爱美,这个年轻俊俏的小媳妇天天都把两根又
长又粗的黑油油的辫子扎得平顺整齐,扎出花样,有时拖在肩上,像两条青蛇样在
她圆溜溜的屁股上旋来旋去,旋出几多风韵,旋出几多情思。有时她又把两条辫子
青龙似的盘在头上,额前还留了溜溜的刘海。那时的朱奶奶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段
有身段,所有姐妹中只有她经常不穿外衣只穿一件红色的或是绿色的毛衣,毛衣合
着身段掐了腰,穿了合身合体的毛衣和宽窄有度布裤的她就格外媚人,两只高高的
圆圆的奶子把线衣撑出两座搔人上火的山峰,陡然而细的腰肢使她走起路来让人知
道了啥是风摆柳,突兀而出浑圆丰满充满弹性的臀,惹得姐妹们也想时刻掐它几把。
当年的小媳妇朱若兰是她们姐妹中日子最滋润的一个,她的丈夫在小城唯一的机械
厂工作,是个开车床的车工,人灵活而踏实,几乎年年都是厂里的劳模,工资、奖
金一分不少地交到她手里,回到家就忙个脚手不闲,五斗橱是他自己设计自己打的,
带了蒙板的双人床,用废角铁做的饭桌,旧钢筋做的带靠背的小椅子,刷着绿色的
漆,就连生火的东西——炉子,也是他自己用铁皮做的,有烟管。那时,小城家家
都烧火塘,在地下挖个坑,用砖和泥砌了,是明火,又无烟囱,烧的又是柴炭,一
屋子乌烟瘴气的,家家的房子都是漆黑的,只有她家的屋刷了石灰涂了白漆,春光
明媚地爽心悦目。
眼下的这位朱奶奶呢?看了你由不得的伤感、沮丧、难过得想流泪,她现在也
就是60岁左右,可她头发却完全灰白了,这灰白和银丝闪烁、熠熠生辉的满头白发
不同,这是一种枯黄枯槁的灰,是一种大旱之年水分蒸干卷曲枯燥的灰,她的脸上,
皱纹重重迭迭,脸色晦暗,目光呆滞,是那种大漠沙砾、丘陵戈壁的枯焦死灰。她
的背明显地驼了,患了严重的哮喘病和肺病,腿脚似乎也患了严重的疾症,走路趔
趔趄趄,手伸着,随时想找样东西扶着,她穿的灰色褂子明显地旧了、脏了,脚上
的鞋和腿上的裤还是陈奶奶去年送她的。衣服似乎很久没洗了,污迹斑斑的,散发
出难闻的气息。看到她这样子,陈奶奶总是又气又急又难过,陈奶奶说若兰呀,按
说我不该见面就说你。你说你成啥样了?人穷志不穷,人穷水不穷,难道你穷到连
水都没有了吗?她一说话,王奶奶王隽就扯她衣服,让她不要这样说话。陈奶奶说
你扯我干啥子?我不是头一回说她了。每次都是这样子,丢不丢便鞋社的人?我虽
然没领导她了,可始终是当过便鞋社社长的人,你说,当年的你去哪里了?当年那
个爱干净要面子处处强人一头的朱若兰去哪里了?
满身苍桑一脸木然的朱奶奶脸还是红了,那灰色枯槁中的羞涩,让王奶奶很不
安,王奶奶说大姐……,你不要说了好不好,你看若兰那手,你看她那身子,她还
动得了吗?确实,朱奶奶那手,看着都怕人,那手还算手吗?那完全是爪子,像鸡
的爪子,枯焦瘦削、脉管曲张,扭曲变形,全然是烧焦的树根样的形状,还时时抖
着。朱奶奶患有严重的风湿关节炎,又没钱医治,只得让它变形着、拮拗着、疼痛
着,这手,还能要强么?
人哪,谁也说不清命运的变化,谁也无法把握命运。当年的小媳妇朱若兰处处
要强、事事争先。可后来,丈夫从那家最出名的机械厂下岗了,下岗也罢了,他是
有技术的人,虽然是车工,但钳工也挺在行的,修理单车,配钥匙这些活还是干得
蛮好的,可是在一次上门为顾客配钥匙的路上,他骑着单车被一辆大货车撞了。司
机见周围无人,开着车一溜烟跑了。这位机械厂的下岗工人,前厂劳模脚被压断了,
医了半年,家里的积蓄全用完了,人却彻底瘫在床上。她的两个儿子都成家了,但
在的单位都不景气,顾自己都顾不全,自然无力管他们。老俩口患难与共,都靠一
点微薄的退休工资生活,朱奶奶怎能要强?
贫贱夫妻百事哀,今早来供销社之前,朱奶奶才和老伴吵了一架,老伴自打脚
被汽车辗断之后,脾气越来越怪,动不动就发火。这也怨不得他,他是躺出毛病来
了,不光伤口疼,全身到处都疼,昨天他的大妹来看他,说城里来了一个草医,医
术好得很,不少人吃了他的药都说好,并且是包治好的。他问大妹要多少钱,那个
老太太说300 元,医生说了医不好退钱。大妹走后,他就和她商量医病的事,朱奶
奶说现在到处都是骗子,信不得的。老伴发脾气,啥信不得?我看你是舍不得钱,
把我这条命丢了,你好过清静日子。朱奶奶不语,她知道他的心情,说等等吧,等
我想办法凑点钱。今天一早,老伴在疼痛中醒了,鬼喊呐叫地说你还不出去弄钱?
你是想拖死我?你去叫那两个杂种来,养他们一场,连点医药费都不出?朱奶奶说
他们也难,娃娃读书,婆娘无事,叫他们抢去。这样一说,老伴火更大了,大声嚷
起来,吵得满院子不清静,朱奶奶也火了,和老伴吵起来,朱奶奶的火气压抑太久
了,这一吵就吵得天翻地覆,若不是院里的人来劝,不知吵到啥时候。
陈奶奶说她,一说就说到疼处,朱奶奶流泪了,两行混浊的眼泪,在她丘陵似
的皱纹上涩涩地滑行。陈奶奶说哭你就晓得哭,你不要哭了,我最见不得哭哭啼啼
的样子。过去那日子多艰难,我们姐妹还不是熬过来了。陈奶奶伸手在衣襟里掏,
一掏就掏出两张百元大钞来,她把钱塞在朱奶奶手里,说天不会塌下来,地不会陷
下去。拿着,有老姐妹在,不会放你饿着的。朱奶奶被陈奶奶数落一通,训斥一通,
心里羞愧到极点,难过到极点。她的藏在内心深处的已经被生活磨得不见踪影的自
尊,被陈奶奶训斥出来了,她坚决地把钱推出去,陈奶奶硬塞了两次,还是被塞回
来了,陈奶奶说咦,朱若兰,你硬气了,你生本事了,拿着,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朱奶奶不理,把钱丢在地上了。王奶奶检起来,看着一脸愠怒的陈奶奶,说大姐,
钱我拿着,我有点事,要单独和若兰讲一讲,你不介意吧。
王奶奶拉着朱奶奶到了外边,王奶奶说若兰,你是晓得大姐脾气的。她人直、
霸道,但心眼好。你记得过去我被她们训得哭过好多次,可是哪次有了危难,不是
她带着姐妹们帮我度过去的。她这脾气,这辈子好不了,听说她儿子当处长了还被
他训得一愣一愣的。朱奶奶说王姐,她的脾气我晓得,一根肠子通屁眼。但我再落
魄、再邋遢,还是个人哪。七老八十的了,每次见面还被她训斥,我这老脸也没地
方搁了。我真怕每个月的这一天,真的怕来领这点吊命钱。王奶奶说你不要讲气话
了,每个月的这一天你都是来得比较早的一个。我晓得你不仅是来领这点钱,你舍
不得大家,大家也舍不得你呵。王奶奶这样一说,朱奶奶又流泪了。王奶奶心软,
陪着流起泪来,王奶奶说若兰,个个都有难念的经呵,你晓得我的事,我现在钱是
不缺的,缺的是个盼头,缺的是份亲情,是份温暖呵。王奶奶讲到这里,心里难受
到极点,她的孤独、她的寂寞、她的苦涩,一下涌上心来,她哽咽着,哭得比朱奶
奶还酸楚、还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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