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奶奶自丈夫被打成极右后,带着孩子艰苦度日。她每天在便鞋社纳鞋底,手
勒出了一道道血痕,肿得像馒头,常常随着陈奶奶去加班。在便鞋社的那间既宽大
又阴森的房子里,陈奶奶和她两个常常要纳到鸡叫头遍了才回去。那时缺电,煤油
灯把她俩的身影扯得又细又长,扯得摇摇晃晃,扯得时间像愁绪,全被一针针一线
线纳到鞋底去了。当年的王隽像纳鞋底的麻线一样坚韧,她就是靠这种坚韧度过了
最为困难的岁月。后来的有一天,她的丈夫回来了,一脸苍桑、一脸疲惫,后来,
她的丈夫做官了,做得比原来还大,人就迅速地红润了,光鲜了,体面了,坐上了
小车,住上了单家独院的小院子,配上了秘书。后来,他突然提出要离婚了,他和
办公室的一个漂亮的管档案的年轻女人有染,已怀了孩子。他给她下跪,流着泪请
求她原谅,说不和那女人结婚,那女人就要告他,他就会丢官,就会沦落到过去的
日子。那时他已年近五十了。他和那年轻的女人结婚后,留给了她一套很宽敞的房
子,还留下了一大笔钱,而她,也落实了政策,虽然不再工作了,补发了一大笔工
资,每月的退休金也相当可观。儿子呢,考取了大学,又考取了研究生,到国外留
学去了,剩下她,守着一大幢房子,过着富足而又寂寞而又无聊的日子。那日子是
富足、舒适得没有盼头没有奔头没有着落的日子,她有时想这日子还不如过去的日
子,过去的日子再艰难再困苦,总有孩子,有在异地的丈夫,有牵挂、有盼头、有
责任、有希望。能盼着孩子长大,能盼着丈夫归来,能盼着一家团聚,日子苦而充
实。现在,有什么呢?有的是富足而寂寞而孤独而无望的日子,说白了,就是富足、
寂寞、无望地等死。
王奶奶拿出自己的钱来,抽出了两张大票,她不能超过陈奶奶,陈奶奶是啥都
要比别人强的人。她连同陈奶奶的钱一同塞给朱奶奶,她说若兰,这钱你拿着帮衬
点,这是我们老姐妹的心意。你若不要,就是看不起我们了。当年,你们帮我的时
候,我推辞过吗?现在你推辞,就是不把我们当姐妹了。
供销社的会议室是很陈旧很破败的了,会议室空空荡荡,挂在窗上的窗帘早就
褪了色,皱巴巴的像流浪汉的短裤,主席台上的桌仍是木桌子,桌布是床单,上面
还印着国营旅社的字样,下面的椅子是长木条的靠背椅,地面仍是水泥地面,不少
地面还凹了下去,凹下的地方脚一踢就起灰。这样的会议室现在是很少的了,比乡
一级的会议室差老远去了。谁能想得到呢?计划经济时代的供销社,红得发紫,红
得令人羡慕、眼睛发绿,那时所有物品都凭票证,票证的年代是供销社最辉煌的年
代。坐在下面的人,倒是跟这间陈旧的会议室协调的,都是些年老、体衰,头发银
白或灰白的老太太。时光消逝了供销社的辉煌年代,也消逝了这些老太太的青春,
热力和鲜活的面容。上面要求国有企业要改制,供销系统的单位基本都改制了,能
出卖的出卖,能转让的转让,能合并的合并,剩下这家便鞋社,供销社的领导不想
让它成为尾巴,成为一截割不掉的肓肠,他们想把它卖了,把改制全部完成。说是
卖,其实就是卖房子,当年的便鞋室唯一的产业就是那幢房子,除了那幢房子,还
有一些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如果说这些老太太是乌鸦,这幢房子就是树,有树就总
有乌鸦在那里聒噪,把树砍了,乌鸦也就没有了。
陈奶奶是最先进入会场的,她被老姐妹们簇拥着,众星捧月似的坐在头排椅子
的中间,老太太们嚷着叫着,拍着打着,兴奋得像十多岁的女孩,这些奶奶辈的老
太太,不管生活优越与否,在家里都是一家之主,在这里,她们就成了陈奶奶的老
部属,一个个都仿佛有了主心骨。陈奶奶依然用当年的口气讲话,一会儿说说这个,
一会儿说说那个,被她表扬的或批评的,都心悦诚服的样子。她们服,就是批评,
也成了享受。这种享受是越来越少,甚至没有了。
会场里进来了几个人,一个年纪大点、头有点秃的,老太太们晓得,是供销社
的老领导,那时,他还是毛头小伙呢,媳妇都是陈奶奶张罗着说的。其他几个都是
年轻人了,但她们晓得,他们是供销社现在的领导。
台上的主持人将老太太们的嚷嚷声压下了,宣布开会,就有个领导样的年轻人
读文件,读的是关于国有企业改制的文件,老太太们听得不明不白,觉得企业改制
关她们什么事?会场上又嘤嘤嗡嗡的,虽然只有十多个老太太,但她们大多耳背,
她们自认为她们是在讲小话、悄悄话,声音却大得刺耳。对她们讲话,必须大声吼。
台上的人弄得坐不住了,主持会议的人只好走下台去,用手来制止她们讲话。文件
终于念完,又有年轻的毛头小伙讲话,说是县里派来指导工作的,毛头小伙是她们
的孙辈的了,她们弄不明白他的话,又大声地讲起她们的“悄悄话”,会场是一锅
粥。年轻的主任皱着眉,说早就该散了,什么素质?年纪大的老主任说怨不得她们,
她们要有素质,早在国营单位了。年轻主任红了脸,不再讲什么。
老主任接过话筒,在话筒前咳了几声,老太太们像听到什么信号,就静了。老
主任说老嫂子们,咱们又见面了,当年你们给我找了媳妇,现在都当奶奶了,我也
退了休,和你们一样带孙子去了。社会进步了,经济发展了,企业要改制,社会再
进步,当年老嫂子们为社会作的贡献,是没有人忘记的。
老主任用他的语言,很快就讲明白了国企改革的事,但她们还是不明白她们的
便鞋社和这有什么关系。陈奶奶首先提了这个问题,老主任说具体到这件事儿,就
是卖房子,卖了把钱分给大家,人死病根断,从此两不缠。陈奶奶一听这话就炸了,
小六子,你讲啥讲啥?啥人死病根断,从此两不缠?你是说我们这些老太太是些废
物,是些犁不了地拉不了车的老牛老马,该宰了?留着戳你们的眼睛,宰了杀了就
不再缠你们了?陈奶奶这样一嚷,老太太们马上不饶了,七嘴八舌地吼起来,你们
说说,我们就真的是老牛老马?该宰了?卸磨杀驴,才卸了几天磨,你们就见不得
了。啥子从此两不缠,我们缠你们啥子啦?我们每个月得那几文钱,命都吊不住,
啥时来缠你们啦!那是我们的房租,不是哪个发善心施舍的钱。老主任平时说话对
她们的口味,和她们谈得拢,听得进。今天是怎么啦,好端端的想把话说规范点,
说中听点,把道理说透。咋说成这种效果了?老主任羞愧了,苦笑说我说我做不成
思想工作,你们硬要拽我来,惹麻烦了吧。老主任说着站起来,说我该回去喝中药
了,这些天一身都锥子戳着样疼。他才站起来,年轻的主任一把抓住他,说老主任
呀,你走不得。这些老太太只有你才能说服她们。你刚才讲的意思没错,只是话直
了些,你换个说法跟她们讲,她们听你的。
结果,会是开不下去的了,陈奶奶说为啥子要卖房?房是我们姐妹一针一线、
一分一厘地攒起来的,卖祖根父业,算啥本事?当初我们容易吗?姐妹们蹲在人家
门廓内做针线手冻皴了。脸吹皱了,刘二嫂的娃娃睡在廓檐下冻病了,周二姐的娃
娃在门口被骑车的人扎了,流了好多血。好不容易买了房,才有个安身场所,这容
易吗?陈奶奶的话引起了老姐妹的共鸣,大家叽叽喳喳,咂嘴叹息,气氛沉浸在往
日尘封的哀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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