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奶奶王隽,在老太太中鹤立鸡群一般,她的穿着,她的对身体的保养,她从
内里透出的气质,在这或穷或富,或土或洋的老太太中都很扎眼,谁也不相信她当
年就和这群老太太是一伙的。王奶奶爱怀旧,这爱怀旧的毛病源于她的孤单、落寞,
这是再富裕的生活也弥补不了的。老太太说这房子卖不卖吧,也不是啥打紧的事。
卖了,也就是一人分到点钱,可这点念头再也没有了,老姐妹们也不会聚在一起了。
都七老八十的了,谁还能活出个劲道来。眼见老姐妹一个一个不在了,我这心是剜
着地疼,再没有这房子,连见面的由头也没有了。王奶奶说着眼圈红起来,声音哀
哀的,透着无限的凄凉和伤感,这群燥得像泥土样的老太太,心也坠下去,也伤感
起来。想想一晃几十年过去,青春不再,岁月不复,当年拖儿带崽的小媳妇们,转
眼成了白发苍苍、疲惫苍老的老太太,个个心里都有些黯然。过去的日子再苦,总
有个盼头,盼着孩子长大,盼着生活好转,盼着起房盖屋,盼着箱满屋满,现在盼
啥呢?盼死?可谁愿盼死呢?盼长生,可谁能长生呢?当年的小媳妇,个个胸脯鼓
鼓的,腰肢细细的,屁股溜溜的,现在,谁见了不自惭形秽。再就是,姐妹们一个
一个少了,再卖房了,就真的没有理儿聚会了。这房,能卖吗?
朱奶奶朱若兰随了大家叹气,随了大家伤感。可朱奶奶伤感一会就不伤感了,
朱奶奶的情绪由伤感转为焦虑。由焦虑转为伤心。她为自己的艰难、苦涩的日子焦
心、伤心。老伴瘫痪在床上,这辈子甭想爬起来了。那个短命翻车死的司机逃走了,
老伴得不到一分医疗费。这年头,啥都能少就是不能少钱,啥都能得就是不能得病。
就是有公费医疗,自己也还要出小半儿呢,何况老伴下岗,吃饭都成问题,英雄气
短,当年的厂劳模流着泪疼得止不住的时候,说掐死我吧,掐死我吧,我活着丢人
现眼,活着受罪。想起和老伴的争吵,想起每次陈奶奶和老姐妹给的一点钱,朱若
兰朱奶奶愧得慌,陈奶奶每次训她、斥她、她恨不得寻条地缝钻下去。她也是有脸
有面的呀,也是有自尊的呀,当年的朱若兰,那个干净利索、聪明能干、啥也不让
人的小媳妇去哪里了呢?贫穷困苦将当年俊俏能干的小媳妇揉搓得像匹沾满灰尘泥
土的皱皱巴巴肮脏不堪的腌菜叶了。她也知道陈奶奶心好,是个热心热肺的直肠子,
她当她们的领导当惯了,动不动训她,训了又给钱。她说不清对陈奶奶的感受,该
尊敬、感激?该厌倦、厌恶?好像啥都是啥都不是。
朱奶奶想到的是,这房子卖了也好,卖了,分得一分是一分,分得一厘是一厘。
总之是自己名下的,总之用着心里踏实。这点钱,不可能太多,也不可能太少,反
正够用一阵的吧。死水经不住瓢舀,终归很快会完的。人穷志短,走一步算一步吧。
朱奶奶吞吞吐吐地将她的想法讲了出来,十多个老太太一下都哑了,会场里静
了下来。随即,响起了几声七零八落的掌声,是从台下走来和她们坐在一起,听她
们意思的几个领导的掌声。年轻的主任不失时机地说现在有人同意卖房子,大家再
好好想一想,你们都是些年岁大了的老人家,虽然有的老人家富裕一些,但大多数
还是有困难的。与其一个月几十元的领着,不如分了好安度晚年。我说句不该说的
话,也是真话,大家毕竟上了年纪,寿命再长,超不过百岁吧。与其吊着命,不如
把钱分到手踏实。
老太太们听着年轻的供销社主任说得在理,这也是个实情,就有些动摇。但她
们习惯了看老领导陈奶奶的脸色,陈奶奶有恩于她们,把她们组织在一起,热心热
肠为大家拼命,谁没有得到陈奶奶的帮助?当年周二姐家的房子被火烧了,陈奶奶
带着大家赶了去,一帮年轻媳妇冒着危险把火扑灭了,陈奶奶冲进大火,把周二姐
的娃娃背了出来,她的头发烧焦了,衣服烧烂了,脖子上、胸口上到处烧得黑乎乎
的,手一伸上去,表层的皮肤就像蛇蜕皮一样蜕去,露出红红的肉。个个心疼得倒
呼一口凉气,个个感动得热泪盈眶。随后,她又带头捐衣捐物,把当月的工资拿出
一半给周二姐,大家都噙着泪,只领了当月一半工资,陈奶奶挂在嘴上的一句话,
就是只要拧成一股绳,没有过不去的山、没有趟不过的河。确实,那些年若不是这
样,不少家庭就挺不过来了。
陈奶奶转过苍白的头,陈奶奶虽然年纪大了,精神劲儿仍是挺足的,眼睛虽然
有些昏花了,眼光仍然是锐利的。她扫视着大家,你们说呀,有人带头说了,你们
表个态,卖还是不卖?分还是不分?大家说卖了,我也随个缘,说不卖,我也同意。
只是死水经不住瓢舀,分那几个钱,填不满穷窟窿的,指望这钱活个人样,想也白
想。她这样一说,朱奶奶脸就红了,朱奶奶低着头,两只鸡爪似的手互相绞着,不
敢讲一句话。有几个动摇了的见朱奶奶是这态度,也不敢讲啥了,气氛一下沉闷。
王奶奶说大姐,我讲一句好不好?按说,这改制是上面的政策,我们是不好违背的,
但是你说的话是实话,死水经不住瓢舀,这点钱咋经得住折腾,只是像若兰这种状
况,有点帮补总比没得好。我呢,也晓得你的心思,也想经常和老姐妹聚个首会见
个面,我也舍不得老姐妹们,只是,若兰这种情况……陈奶奶被王奶奶的话绕晕了,
心里烦起来,说你到底要说啥话,你说明白点,你这人就是读了几天书,把个屁放
得曲里拐弯的,叫我闻着不知道是香还是臭。陈奶奶的话把大家逗笑了,多少年了,
头发都白了,陈奶奶这脾气还是原来的脾气,大姐派头还是大姐派头。
正说着,一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来了,他一头冲进会议室,直通通地
跑到朱奶奶面前,朱奶奶、朱奶奶,不好了,你快回去。朱奶奶挡住他,说啥事这
么急?说也没说清跑什么?半大小子说朱爷爷不晓得为啥要爬出床,他爬到床边摔
下去了,人已晕死过去了。王奶奶说怕是脑溢血,若兰不是说过他又瘫痪又有高血
压。这病危险哩,走去迟了怕没命了。陈奶奶扔下他们,撂开大步就走到前面去了。
大家呼啦啦地跟着,就像当年去周二姐家救大火一样的齐心。
空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剩下了几个领导,连老主任也咋咋呼呼地跟着跑去了。
年轻的主任本能地站起来,也就是一瞬间,他又坐回去,他想去了这医药费谁出呢?
他站起来也不和谁打招呼,匆匆走了。他怕有人返回来找他,他到哪里去找医药费
呢?
这“利民便鞋社”卖还是不卖,他也来不及去想它了。以后到底卖没卖,大家
都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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