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一次回老家的时候,王泽是跟娘和姐姐们隐瞒了他离婚的情况的。也不是怕
大家惦记,更不是怕在村子里出丑,都已经四十几岁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的事情
呢。在城里离婚再婚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没有人去计较并说三道四的。
在他到家的那天下午,娘问他怎么没把老婆孩子领回来时,王泽轻描淡写地说,
她们都忙着呢,没有闲工夫。王泽说完那句话时还在心里笑了自己一下,是自嘲似
的笑,说人家没闲工夫,难道自己就有闲工夫吗?单位正闹精简,下岗裁员的事马
上就会波及到他们这些小科员,在这个时候请假那是极不聪明的举动啊。
可王泽不能不回老家来,短短一星期的时间雁子已经给他打了五个电话了。雁
子说王泽你得来一趟,俺家里遇到麻烦了,你要是不来那咱就断掉吧。
雁子在电话里跟他说事时都带了哭腔。雁子说他母亲快不行了,家里人商量着
跟村里给老太太划块坟茔地,可村长却死活不答应。
王泽说为什么啊?难道你娘她不是七铺村的人吗?
雁子说村长挑俺理了,出外打工走时没跟村上打招呼,回去一趟也没买东西孝
敬他。最主要的原因是村里传得风言风语的,说她在城里做了不干净的事情,伤风
败俗呢。
王泽说我去顶啥用啊?
雁子在电话里说,俺都跟村长说下了,俺在城里做裁缝,又找下人家了,你来
住几天,帮俺料理下娘的事,顺便辟辟谣。
王泽说这是哪跟哪啊?
挂了电话的王泽左思右想后,觉得真就得去一趟,一来这女人真就跟着自己呢,
而且还对自己不错,睡人家身子不说,还不从他手心里往出抠钱,算仁义的。二来
人家雁子真遇到麻烦事了,好朋友两肋插刀才对吗,哪有不管之理。
王泽便跟领导请了一星期的假,理由很简单,说乡下的娘病危了,言辞之恳切,
不得不使单位的领导也跟着动容。是啊,人生在世,谁没有父母呢,有父母亲就得
尽孝,这假要是不批那还不是混账王八蛋领导啊。
王泽请了假后去副食店买了几样食品,边奔火车站走边想,也正好回家去看看,
十几年没回去了,顺带着瞧了吧。
坐上火车时,王泽的脑海里浮现出娘那沧桑的面孔,那是一张秋枣似的脸。
王泽这一次回家,是偶然。他跟老婆刘化学离婚后的一段时间里,心情是烦躁
的。他觉到了日子的沉重和心灵的紧缩。他一个人坐在立秋后的屋子里,感到从未
有过的孤单,不是闷着头吸烟,就是把两只胳膊抱在胸前,像鸟收拢翅膀时的姿势。
他曾一度想到了趁机回老家看看。看看那个对他一直很好很惦念他的后娘,还有三
姐,堂叔家的大姐和梅子妹妹。以及跟他从小玩到大的锁阳,听说早就成家立业开
磨坊了。
可想终归是想,他却没有打定主意,要不是雁子的电话求援起了催化剂的作用,
他还真是说不准能有此行。
到家后的第一个晚上,娘便在晚饭后到他的睡房里来了。娘将一个麻布的洗得
发暗的小手绢包塞到他手里说,这是你分家产时应得的份。
跟进来的三姐憨笑着补充说,是去年秋上分的家产,主要是卖了西院那几间房
子和马棚还有几亩地。
三姐也把手里攥着的一沓钱塞给他,说是前年去城里瞧病时借王泽的那笔。
王泽看到三姐的脸上又多了些皱纹,一双手在灯下更是糙得很。他的心就紧了
一下,眼眶里也多了层湿润。
娘把那个手绢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本存折和两个银手镯。娘说你跟你大哥每人
一万块钱,两个姐姐各得六千,手镯是你奶奶留下的,给你闺女吧。
王泽把两个银手镯拿起来装进带来的手提包里,把钱推给娘说,自己有一份工
资,吃喝不愁的,钱就留给你们吧。
三姐说那哪行啊,俺去过城里,花销更大的。
娘的脸便由红润变得青白了,气喘着说,你们的爹虽然死得早,但也跟俺有话
的,家产多少,每个儿女都应有份,得拿着。娘说完就颤巍巍地走了出去。
王泽想把三姐的那几千块钱推回去,三姐也说了硬话。三姐说这钱是你吃辛苦
赚的,又不是大风刮来的,你要是不要那不便宜了俺家那瘸鬼?
这样子,王泽的手头就很宽绰了,连从家里带来的,足够帮雁子她娘忙乎事了。
临睡的时候,后娘又给王泽端过来一木盆温水,让他烫烫脚,这很让王泽感动,想
一想在家时老婆刘化学跟他过了十几年都没有这样待承他,可娘却做到了。王泽想
娘肯定是把他当贵客了,娘后嫁到他们老王家,没有生他却养了他,虽说只有那么
短短的半年,却也是倾了心血呀。
对于他们姐弟几个,娘是做到了伸出一只手,哪根手指都是肉。
王泽洗了手脸后,从提包里找出他带给娘的一小瓶鹿心血和一个金手圈,没几
克重却是纯金的,箍上刻了好看的细纹,那是他买给雁子的,花了几百块钱,可始
终没送出去。金手圈买了之后,两人就闹了别扭,主要还是因为王泽的那一耳光,
雁子心冷了一下,真是受了委屈。王泽也就没讨那个好,他是觉得女人都一样,不
能惯,像老婆刘化学一样,登鼻子就上脸。到娘住的偏屋里,见娘正一个人在灯下
吸纸卷的旱烟。王泽便脱掉鞋,盘腿坐到了炕上,拿起一块纸卷起烟来吸。王泽的
举动自然是给了娘一丝惊喜,忙将被垛往炕里挪了挪。
王泽吸了两口烟后,从裤袋里摸出那一小瓶鹿心血,再摸出那个金手圈,亲自
给娘戴在手上。娘竟愣住了,惊得张了嘴不知说什么好。王泽说,您就一直戴着,
攒福气的。
王泽在娘的炕上躺了十几分钟,才下地穿上鞋,回自己的房里睡觉。
王泽出娘的偏屋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他看见娘正拿手抹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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