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七铺虽说是个村子,人口却多,顶大半个镇子。靠山也临河,景色倒是秀丽。
河宽宽的绕过村子朝南面流过去。而北面才是王泽家的方向。同样是一块平原上的
村镇,人家有河就灵秀了,可自家的却没有,只是有成片成片的青禾。王泽小时候
跟四伯来过七铺串门子,还顺路去过七铺村东面山坡上的龙王庙,如今却怎么也看
不到了,兴许是拆除了。
王泽和雁子事先用手机通了电话的,雁子知道他要来,也掐算好了时间。王泽
走到村西头小木桥的时候,雁子已经候在哪里了。
这是傍晚时分,远近的房子里都掌了灯,炊烟和缭绕的余烬影在光晕中,很是
迷乱。雁子拉了王泽的手,并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引着他往家里走。王泽感到雁
子的掌心温热,浸满了汗。整个人也瘦了一圈。
王泽知道雁子已经回家一个月了,电话中除了一次借钱外,剩余的便都是通报
她母亲的病情了。有几次雁子说着说着就会哭起来。
走了一段路后,他们朝北拐了个弯,王泽发现后面仍旧是一条街。也是忽明忽
暗的灯火,不见行人。雁子告诉他,母亲已经去了。王泽说什么时候啊?雁子哽咽
着说,就是下午的事。
王泽把雁子抱得紧了些,说有八十岁吗?雁子说七十六了。王泽抱着雁子说,
喜丧吗,老人也是享福了,倒是你要照顾好自己,小心别哭坏了眼睛,熬坏了身子。
两人进到雁子家院里时,院里已经有很多人了,至少有十几个男人和女人。有
坐在搭好的席棚下喝茶水吸烟的,有屋里屋外捞忙的。王泽被雁子牵着手带到了拆
开的菜园里的灵棚前给死者鞠躬,然后再回到院子里,给他介绍亲友。
首先是一个老头,雁子说王泽你得叫六爷,第二个是坐在一张木桌前喝茶水的
五十多岁的男人,矮个且有些秃顶,说这是村长德相叔。王泽不光叫了,还从口袋
里掏出一包硬壳的中华烟来,撕开盖抽出一根,递过去。王泽划燃火柴给村长点上
火之后,村长板着的脸孔才有了一丝松弛。然后依次是其他的乡邻。王泽给其他人
敬烟时却没有人接,他们宁肯吸自己手中卷的旱烟。
村长德相简单地问了问他在城里的情况,便起身去邻院里吃酒了,身后是几个
上了年岁的村民。王泽看着村长德相叔的背影,瞬间就想起了一个人,黄福钱。他
们的身形和举止十分的相像,可以说是像极了。王泽就问站在他身边的雁子,德相
叔贵姓啊?雁子说姓黄。王泽又问,他有个侄子叫黄福钱是不是?雁子说有是有,
但不知道叫什么。
晚饭王泽是跟雁子的亲戚们在一起吃的,水捞小米饭,带黑枣的蒸糕,几样热
炒,菜码最大的是那道熘豆腐,据说是每个来捞忙奔丧的人必吃的菜。雁子的一个
堂哥劝他喝了一小杯白酒,说喝了吧祛祛晦气。
王泽发现晚饭的酒菜都是在院子里临时搭的席棚里做的,几个扎了白围裙的乡
下女人忙碌得井井有条,并排的两口锅灶里冒出的热气,正穿过九月初秋的晚霞,
袅袅地朝着屋后的山体飘去。
稍晚一些时候,临院的夜色里传出来几声狗吠,继而是吆喝声。王泽和雁子的
亲戚们知道,是村长们吃的那桌酒席散了。
待吆五喝六的声音远去之后,院门处才有个黑影晃进来。雁子忙迎出去说,是
二叔回来了。王泽知道二叔是陪村长和村里的长辈喝的酒,捞忙吃顿酒是一方面,
更主要的原因是商量坟茔地的事。在七铺村,甚至是王泽家在内的方圆百里的山区,
都盛行土葬,老话讲人死了入土为安嘛。可偏就在前两年政府上来了红头文件,不
实行土葬了,都得火化。当然了,在七铺村还是有缓处的,那就是他们征得了镇里
的同意,老者超过七十岁的可以安排土葬,但必须得有村里出证明,划出指定的坟
茔地。
由于雁子外出打工没有给村里打招呼,回家来探亲又没有给村长送礼品,村长
德相就挑她的理了。加之还有人传雁子是在城里做浴足女三陪女的,便更惹恼了专
横傲慢的村长,在雁子母亲去世求坟茔地的问题上卡了一壳。
没办法,雁子才打电话让王泽来家里一趟,以此来证明她在城里是做正经工作,
并又嫁了人的。
满脸酒气的二叔吸着一根烟卷后,满脸无奈地告诉大家,村长还是不吐口。
雁子急着问究竟是为什么,咱礼不也送了吗。
二叔说,原因很简单,村里还有个不成文不对题的规矩,那就是安葬死者葬男
不葬女。
雁子便不吭声了,王泽看到她眼眶里已经盈满了泪水。
这个捞忙的晚上是沉闷的,有雷声却没有落雨,王泽在雁子家的西屋里睡下时,
雁子还在跟她的几个亲戚商量办法,她们的影子从间壁墙上面的一小扇窗中射过来,
那么单薄无助。
王泽掏出手机来给城里的一个朋友拨了个号码,接通后说了许多话,直到对方
应下了,他才挂了机。
雁子回来睡到他身边时,竟拉紧了他的手。
王泽则把雁子搂进怀里,小声地说,别急,不是三天才出殡吗,总会有办法的,
车到山前必有路。
然后,王泽从手袋里拿出一些钱来,塞到雁子手里说,想花就花吧,给你娘办
风光一些,咱可是她的儿女呀。
雁子将那些钱又塞回到他的手包里,说钱够用,就是娘的坟茔地让她难心呀。
天放亮的时候,王泽起来了,出院子朝山的方向走。他边走边掏出手机打给昨
晚通话的那个朋友,问他事情办得怎么样。那朋友说,帮你说妥了,黄福钱昨晚就
给他叔叔挂了电话。你去找他叔叔问问吧,应该没问题的。
王泽的心里松了口气,便竟直回了雁子的家。
王泽把村长应了的事情跟雁子说了之后,便留下一些钱,先告辞了,他说他真
的到假了,再不回去恐怕要下岗了。
雁子十分感激地抱着他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把他送到了村口。
王泽说早点回城里来吧,我等着你。
一周后,雁子给王泽打来电话说,她娘下完葬了,她还替他给娘烧了一刀纸。
王泽说你啥时回城里啊?
雁子说不回了,她要照看她年幼的孩子,再说了,回城里做什么呢?她在城里
做小姐的事已经被人在村子里,窗户纸般地给捅破了,尽管是半真半假,也使她抬
不起头来。
雁子还说了娘下葬的事,终究是没有拗过村长德相,她们只好把娘的身子火化
了,然后把骨灰埋在了自家的菜园里。
王泽在电话里喊着说,难道找了他侄子说情也不好使吗?
雁子说,村长是谁呀,他打定的主意,就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何况你一来更
引发了他的怨恨,你可能不知道,俺那个死掉的男人,是村长德相的亲外甥。
王泽听了脑袋瓜嗡地一声就炸开了。
王泽想,这算咋回事呀,这不是明摆着给自己添乱吗。
王泽说,你不回来,我咋整啊?你忍心让我守寡吗?
雁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说,那就等俺给娘烧完五期吧,回去跟你过日
子。
王泽说中,你会裁缝手艺,咱拿出所有的积蓄,给你开间成衣铺,赚的钱够吃
够喝就知足了。
王泽挂完电话后没多久,传达室打内线电话说王泽你家来亲戚了。
王泽趴窗玻璃上望外面一看,大门口的石墙下正蹲着一个黑脸男人,他认出来
是三姐夫瘸铁匠,心想他怎么来了呢?
下了楼接到瘸铁匠,还没问个究竟,三姐从旁边走出来,劈手就抓住了他的胳
膊袖子说,娘让俺们来问你,凭啥子跟老婆离婚,娘自己还要来呢。
王泽说,你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大老远跑来管哪门子闲事呢?
从地上站起来的瘸铁匠,突然闷声插上一句,离婚还算是闲事情吗?
瘸铁匠的一句话如雷贯耳,把旁边传达室里坐着闲聊的几个人都吸引住了,纷
纷伸出头来瞧他们。
王泽忙拉了瘸铁匠的手说,别瞎嚷嚷了,走,我请你们吃面去。
三个人出单位大门的时候,三姐说,吃完面你得跟俺们走,你老婆和孩子都在
娘家里等你呢。
王泽在心里骂了一句,妈拉巴子的刘化学,离婚证不都扯了吗,你这又是作的
哪门子妖啊。
王泽一边走一边猜想,一定是他前一阵子回家去七铺的事让娘知道了。
王泽不免叹了口气说,想这做母亲的啊,真就是没有亲后之分呀。
半个月之后,王泽得到了一个消息,雁子在七铺村拿刀砍伤了人,被公安部门
给刑拘了。
王泽想,雁子拿刀砍伤的那个人一定是村长德相叔。
王泽禁不住重重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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