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开始在宫中的草丛里寻找着蝾螈。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寻找蝾螈,我想我只是
对这种动物感到好奇而已。我并不十分喜欢这种潮湿的动物。在后宫一间大房子里,
就关着这种看上去有些恶心的动物。在一个狭小的窗口,我看到成千上万条蝾螈,
在大房子里爬行,吃东西,交配,发出低低的小孩哭泣般的声音。我不知道天底下
为什么会有长成如此丑陋的动物,而它又始终在我的身边存活着。有时候,它是另
一个我,也在为活着而活着。
有一次我透过窗户,在外边的草地上看到了这些有尾巴又有足的家伙,它们的
小眼睛里闪动着精光,好像很狡猾的样子。那时候我想,多么像是刚出生的丑陋婴
儿。我手臂上的守宫砂已经褪去了,我的手臂就开始感到疼痛。我望着这些时而钻
进草地,时而又钻出来和我对望一眼的精灵,感觉到我自己就是它们的小母亲。这
时候,我看到了赵姬向我走来。
赵姬是太后。但是她看上去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太后。赵姬的步态也很年轻,她
有一个线条很好的屁股,微微上翘着。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会看着她的屁
股发呆。我相信有着这样屁股的人,床上的功夫一定是不错的,而且有这种屁股的
人,估计只会生儿子不会生女儿。现在这个屁股在向我靠近,我笑了一下,说,太
后。赵姬也笑了,她的眉眼里含着万种风情。我相信,没有男人能挡得住赵姬眉眼
间的笑意。赵姬的身上,荡漾着酒的味道。她是一个喜欢酒的女人,她喜欢把自己
灌成微醉的样子,然后在宫里走出春风一样的步伐。赵姬说,你在找什么,你在寻
宝吗,如果你是寻宝,那么我和你一起寻吧。我笑了一下,我想我的笑容一定是为
了出于礼节。我对自己的笑容有些不太满意,我的笑容一定是很苍白的,或者牵强。
我说,回太后,我是在找蝾螈,我想看看蝾螈的样子。
我抬起头看了看风情万种的赵姬。在赵姬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无数的花朵,像
是飘着的一场雪一样。赵姬的眼眯了起来,我发现她眯起眼睛时的风情,真是美不
胜收。我想,她的年纪不小了,但是她眼睛的威力却那么大,她脸上的皮肤和她的
身段仍然保养得那么好。赵姬说,蝾螈没什么好看的,你不如去看鱼吧,你去莲花
池看鱼,那儿有许多刘公公刚从江南征招来的鱼。赵姬说完就不再说什么,她开始
慢慢地向另一个方向走去。赵姬走出十来步远的时候,突然停住了。那时候我正对
着她上翘的屁股发呆。她回过身来笑了笑,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
婴宁,婴孩的婴,宁静的宁。赵姬回味着这两个字,婴宁,婴宁,她脸上的笑容忽
然比先前茂盛了许多,她说,婴宁,安静的婴儿,是一个好名字啊。然后她转过身
去继续向前走去。我看到的是赵姬很女人的背影。这是一个不简单的女人,也是一
个不快乐的女人。宫里都在说着她的事情,都说她和吕不韦一起生下了始皇帝,然
后在吕不韦的周旋与操作下,始皇帝一步步走上了皇帝的宝座。但是谁也不敢当面
提及这件事,大家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曾发生一样。我看到赵姬的背影
慢慢地远去了,在很远的一棵树下,我想那可能是一棵葱茏的梧桐树吧,赵姬的身
影突然消失了,像是成了树仙,或者是隐进了一幅很淡的画中一样。
我把目光从遥远的地方艰难地拉了回来。这时候,我看到了草丛里钻出了一头
蝾螈,它睁着一对小眼睛,惊恐地望着我。它的眼神,大约就是谢统领突然回转身
时,看到一队保持着跪射姿势的卫兵时的眼神吧。我看到了它身上的花纹,那是一
种妖冶的冰冷的花纹,能够让人想到的却是死亡。我一点也不喜欢蝾螈,因为蝾螈
的血被始皇帝用来制作守宫砂。我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会被临刑,也不知道子归将被
怎么样处置,但是我知道,自从子归让我手臂上的那粒砂无声脱落,就决定了有一
天我们将为此而付出代价。
我俯下身去,仔细地看着这条爬虫。其实它的尾巴有着优美的弧度,几只小脚
也充满了肉感,给人一种可爱的感觉。但是我不喜欢它身上的花纹,太妖,太充满
一种诡异的气息。我伸出手去,想要抚摸蝾螈的身体。我接触到了一种冰凉的皮肤,
然后,我看到蝾螈的小眼睛似乎闭了起来。我把蝾螈抓在了手中,开始把玩它。这
是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我对蝾螈的一场不折不扣的玩弄在绵软的日头底下进行。
我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反正我感到身上有些寒意,我想去添件衣裳。这时候
我看到了一双靴子,顺着靴子往上看,我看到了刘公公受潮的日头一样的笑容。刘
公公蹲下身子,这就使得我的脸和他的脸保持着很近的距离。刘公公老眼昏花的目
光投在了我手中的蝾螈上,他笑了一下,很干瘪的一种笑容,像一粒风干的枣子所
呈现的那样。刘公公说,婴宁,你在玩什么,我看你在这儿呆了很长的时间,你一
个人在这儿玩什么呢。我闻到了刘公公的口臭,像是大蒜的气味。我在想,如果我
现在把肥胖的刘公公推到在地,他怎么样才能一个人自己爬起来?我的脸上还是呈
现出笑容,我说公公,我在玩蝾螈呢。刘公公轻轻从我手中抓住了蝾螈,小心地握
在了自己的手中。蝾螈的小脚伸了出来,小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仿佛要和刘公公来
一场对话。刘公公转头告诉我,小孩子以后别玩这东西,这东西玩得不小心,会走
霉运的。
刘公公握着那蝾螈优哉游哉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发呆。我反复回味着
他最后的那句话,突然感到了一种绝望,从我的心底里悲凉地升起。
我知道。其实不光光是我知道,宫里有许多人都知道,始皇帝是不怎么喜欢赵
姬的。但是他仍然和赵姬在宫中的一个亭子里下棋。因为他是赵姬十月怀胎生下来
的。自从他从赵姬的胯下爬出来后,他就永远都将是赵姬的儿子。
我想,始皇帝不喜欢赵姬可能是因为赵姬的出身低微,她只是一个歌舞伎。始
皇帝也不喜欢赵姬一天到晚喝得醉醺醺的样子。不喜欢赵姬制造出来的许多新闻,
比如她的房间里,经常会出现一些长得很帅的年轻男子。这些消息,像宫里流动的
风一样,吹向四处,就在四处落地生根。即便没有人敢议论,也有人在心里作了数
的。
始皇帝开始有了头痛病,不知道他的这个病和赵姬给他带来的负面影响有没有
关系。反正始皇帝的眉头紧皱着,老是说头痛。御医杀掉了三个,还是没有人知道
始皇帝头痛的原因。一个年轻的御医被传到了始皇帝的寝宫里,御医说,皇上你有
心病吗,有心病就会头痛。始皇帝说,你倒说说看,我有什么样的心病。御医笑了,
一个星眉朗目的帅哥。御医说,说出来和不说出来,同样是一个死,我不如说出来
吧,你不喜欢太后,所以你才会头痛。你怕太后的不良损害到你国君的形象。如果
你觉得是,那么你只能把太后请出宫去,你的头痛病就会好起来的。始皇帝微微笑
了一下,说,你有胆,你有种,你说的话有几分道理,但也不全对。我怎么可以把
太后请出宫去呢,我的生命都是太后给我的,如果太后要收回我的生命,那我又该
怎么办呢。御医不再说话了,因为他感觉到无话可说。始皇帝又笑了,说,我想来
想去,还是得杀了你,不过我不再杀其他御医了,因为不管怎么样,都没人能治得
了我的病。
御医凄惨地笑了笑,说,我知道我会受死的,所以我昨天月黑风高的时候,在
宫里拦下了一个女人,随机把她给解决了,不然的话,我还是个童男,我连男人都
还没有做过呢。始皇帝深深地看了御医一眼,轻轻挥了挥手,帐帏深处的卫兵就冲
了出来,一把提起了御医。把御医给提了出去。
始皇帝上朝了。底下站着的都是文武百官。始皇帝其实不太愿意说话,所以整
个早晨他都在听着底下的官员向他汇报着工作。金色的太阳,照进了大殿,照在他
的龙椅上。他感到暖洋洋的,暖洋洋是一种容易让人入睡的温度,所以始皇帝一个
一个地打着哈欠。官员们都汇报完了,始皇帝才看了看身边的刘公公。始皇帝的话
通过刘公公表达了出来,刘公公充满大蒜气味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太后赵姬贬
为平民逐出宫墙不得再入宫。接着刘公公沙而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劝谏赵姬回宫
者,格杀勿论。
文武官员都开始议论纷纷,但是他们不敢大声说什么,因为始皇帝说了,劝谏
者格杀勿论。始皇帝离开了龙椅,他离开龙椅的时候,刘公公悠长的“退朝”声,
像潮水一样滚来滚去的。刘公公看到始皇帝离去的样子,他没有表情。没有表情,
其实是一种可怕的表情。刘公公的白内障眼里看出去,仿佛看到了一阵血光。于是
他吸了一下鼻子,果然闻到了血腥的气味。然后刘公公听到了赵姬的笑声。赵姬又
喝醉了,赵姬听到那个喜欢和她一起下棋的儿子上朝后的决定后,马上用一壶酒在
顷刻之间把自己灌醉。她的样子有些衣衫不整,宫里的人都看到她像鬼魂一样的游
荡。
我甚至看到了她晃荡着的乳房,曾经那么美的一对乳房,被几个男人抓摸过吮
吸过的乳房,现在有一半裸露在外。这令始皇帝更不开心了,始皇帝不想用宫中的
卫兵赶赵姬出宫,他让刘公公来找宫女。刘公公出现在我们面前时,一脸的沉重,
好像要交代一个拯救世界的任务。刘公公说,婴宁,你带着人把太后劝出宫去吧。
我带着三个宫女一起去了。我不知道我们是应该把赵姬推出宫去,还是劝出宫
去。赵姬见到我时,一声一声凄然地笑着,这让我的心一次次紧缩。在空旷的殿外,
我们相遇了,我对着赵姬笑了一下,我说太后,你还记得你说过,如果是寻找宝物
的话,那么我们就一起寻找。就算我们能寻找到宝物,但是我们能寻找到真情吗。
即便能寻找到真情,那么我们能寻找到属于自己的永久的不再无奈的真情吗。每个
人心里都有一笔苦账,我不愿当作你,你不愿当作我,但是我们都在实实在在地受
着苦和煎熬,太后你说是不是。如果在宫中的一次次醉酒,我宁愿在宫外的一次次
奔跑。宫外的我是自己,而宫内不是。当然太后是不一样的,太后是威仪的,但是
太后到了这个份上,这样的太后不做也罢。
赵姬开始安静下来,她盯着我看。她很轻浅地笑了一下说,我记得你,你是婴
宁,婴儿的婴,宁静的宁。我也笑了,我说是的,我是婴宁。现在刘公公让我们把
你劝出宫去,我不知道能不能劝你出宫,我只是想说,何苦?
赵姬向我走来了,她紧紧地抱了抱我,轻声在我耳边说,谢谢你婴宁。然后她
转过身去,她转身以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她不再回头,好像是弦上射出的一支响
箭。衣衫不整的赵姬出宫了,像一枚硕大的树叶一样,被风卷起来刮出了秦王宫。
我不知道,她会流落何方,她离宫了,但会不会离开咸阳。另外,她的生命里还会
有男人吗,我巴望着她还有许多英俊男人,陪着她玩,哄她开心。
大殿以外,石板缝里长着青草。寸草寸心,我的每一寸心都在思念着一个走路
噔噔作响的平叛大将军。但是我好些天没有见到他了。三个宫女离开了我,她们以
为,完成任务了,可以回头。我没有回头,我傻傻地站在原地,想着另一个女人的
种种苦。她曾经贵为太后,现在她是一介平民。
有一个臣子跪下,他跪在了始皇帝的龙椅前,他的名字叫海拉尔。海拉尔只是
一位文弱的官员,他进谏说驱赶太后出宫有失偏颇。始皇帝的鼻子痒了一下,最近
一段时间他的鼻子老是发痒,他怀疑鼻子里进了细小的虫子。始皇帝本来想不挖鼻
孔的,但是他最后没有忍住,只得背转身去拼命地抠了一下鼻孔。当他回过身来的
时候,说,杀。随即有两个卫兵上殿,把海拉尔给架了起来。海拉尔是一个文弱的
书生,他一点也没有挣扎,他被两个卫兵架离了地面。
始皇帝有些不悦,因为他已经让刘公公下诏,进谏劝他让母后回宫者,杀。但
是仍然有一个不识时务的海拉尔出面要让赵姬回宫。其实在看着赵姬离宫而去的背
影时,始皇帝的心中还是隐隐地痛了一下的。现在,话已出口,他只能信守承诺,
任何进谏劝他让母后回宫者,格杀勿论。“杀”字说完,他就离开了龙椅,进谏的
海拉尔也在片刻之间身首异处。始皇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看看谁还能不识好歹冒
死进谏呢。
始皇帝也想错了一回。此后的日子里,接二连三有臣子频频进谏,让他请回母
后。杀声四起,宫外围墙下面的小小刑场上,已经杀了二十七个官员。如果再这样
杀下去,会把所有的官员都给杀完的。始皇帝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些担忧。二十七
具尸体,就垒在城门以外。始皇帝开始考虑一个可以让他保全脸面的台阶了,这时
候他看到了一个叫茅焦的人。茅焦是个不起眼的小男人,他的口音里夹杂着浓重的
云南口音。始皇帝始终把他当成是一个少数民族的官员。茅焦在那次刘公公快要宣
布退朝的时候,突然尖着嗓子跳了出来。他跳出来的姿势有些滑稽,像一只小巧的
跳蚤一样。茅焦尖着嗓子吼了一声,我要进谏。
茅焦缓缓地跪了下去,没有说让始皇帝迎母后赵姬回宫的理由,而是告诉始皇
帝,为了安排好身后的事,他已经让云南著名的棺材匠赶制了一口材质和做工都很
考究的楠木棺材,睡在这样的棺材里,一定会很舒服的。现在,这口棺材就放在城
门之外了。始皇帝说,茅焦你冒死进谏,难道不怕株连九族吗。茅焦说,不怕。茅
焦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是群臣都已经听得清清楚楚了。然后茅焦开始述说迎回太后
的种种理由,然后群臣一起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始皇帝的心里暗暗欢叫了一下,他
想终于可以给我一个台阶了。始皇帝装作沉思片刻的样子,说,既然如此,那么刘
公公,你替朕迎回太后。
茅焦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没有成为第二十八个。他一跳一跳地跳回到官员的
班列里。这时候,我听到了遥远的哭声,那是赵姬的哭声。一个在宫里享尽荣华富
贵的人,流落民间,会吃到何种苦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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