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始皇帝把赵姬迎回咸阳的时候,好好地排场了一回。一路上,都是旌旗招展,
鼓乐齐鸣。宫女们都盛装出列,列成两排迎候太后。我被刘公公叫走了,他睁着白
内障的眼睛找到我,说,婴宁,你在轿前引路,我看宫女之中,就你能干一些,就
你清秀一些。就是你了。
我知道,坐在大轿里的赵姬是蓬头垢面的,她被人从一座尼姑庵里找到了,为
了一个馒头,她正在和一个隔壁寺庙里的肥头大耳的和尚调情。大和尚把馒头给了
她时,顺手在她的胸前摸了一把。这时候刘公公刚好带人赶来了,八抬大轿就停在
寺外。刘公公用浑浊的眼睛看了大和尚一眼,大和尚的脸上正堆着笑,他为自己赚
了一点小便宜而沾沾自喜着。这时候愤怒的刘公公突然抽出了身边卫兵的佩刀,用
尽全力向大和尚劈去。谁都没有见过年迈的刘公公还会有如此身手,但是刘公公毕
竟不是刀客,他的眼力不行了,所以他只劈掉了大和尚的一个鼻子和半张脸皮。大
和尚大叫一声,落荒而逃。赵姬刚好吃下了那个馒头,她开心地拍拍手上了轿。
现在轿子就在我的身后,我不时地回头张望着,我看到赵姬在轿子里说,前面
的是婴宁吧,婴儿的婴,宁静的宁。我笑了,说,是的我是婴宁。我回过头去,看
到赵姬掀了帘子的一角,她正在吃一只香蕉。我知道,她一定是饿坏了。进入她的
寝宫华宁宫时,她已经在轿子里睡着了。我指挥宫女们在木桶里放水,并且为赵姬
洗净了身子。然后给她穿上华贵的衣服,一个鲜亮的太后又出现了。赵姬的第一件
事情,就是喝酒。她把自己喝醉了。吕不韦来看她,她一挥手说不见。吕不韦只好
摇摇头离开。她喝醉了以后就开始一场绵长的哭泣,其实在她青春年少时,或者说
很多年以前,她一点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有朝一日会一统天下,成为一名万人
崇拜的始皇帝。她同样一点也没有想到,吕不韦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当上皇帝,苦心
经营了几十年,终于把赢政扶上了皇位。其实她只要有一个儿子,再有一个吕不韦
这样的丈夫,有小小的家业,做咸阳城里的平头百姓,就已经够了。她无须当上一
个国家的太后,那样的话,儿子会太累,自己也会太累。
赵姬大睡了一次。三天三夜以后她从梦中醒来。然后赵姬出现在宫中的小路上。
在路边的草丛里,她发现了一个叫婴宁的宫女,她对婴宁笑了一下说,你是不是又
在找蝾螈,我们一起找吧。于是两个女人在一起寻找着蝾螈。她们轻易地找到了蝾
螈,婴宁说,始皇帝发明了用蝾螈的血来制造守宫砂,那是因为始皇帝不喜欢宫中
荡漾着淫乱的气息。始皇帝正是一个伟大而杰出的发明家。赵姬轻轻握着蝾螈,对
婴宁说,这不是一个女人的时代,如果你是一个宫女,希望能平安度过一生的话,
那么,你最好的选择只能是守宫。
我笑了。我抬起头,用手捋了一把长长的秀发,眉眼一挑,对赵姬说,太后,
如果我不守呢。赵姬也笑了,如果你不守,那么你的日子一定不会长了。因为,这
是始皇帝的天下,而不是我赵姬的天下。如果是我赵姬的天下,我一定将这一条废
除,或者,把守宫砂点在男人的身上。我们都大笑起来,是那种恣意的大笑。
赵姬离开了我,在宫中的小路上,慢慢地晃荡。我望着她的背影出神。走出很
远时,这个美丽的女人仍然会回过头来,朝我笑笑。我知道她心中的苦。儿子的权
力可以翻天与覆地的时候,他学会了动不动就说,杀。甚至是在下棋的时候,也会
说,杀。她清楚地记得,刘公公告诉始皇帝宫女小呀怀上谢统领的孩子时,儿子也
是举起棋子喊杀。儿子的权力已经大得和天一样大了,但是她再也没有感觉得到,
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儿子。
我望着赵姬的身影越来越远。我在想着自己的未来,十四岁那年义无反顾地投
身重重宫门,只为见到前世的情人荆轲。现在,今世的子归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但
是好像甜蜜少忧愁多,而且,见到子归也不是一件易事。因为他是一个领兵的人,
是一个有许多事情要做的人。
冬天终于来临了。
冬天来临的时候,刘公公喜欢坐在阳光底下喝茶。其实冬天的阳光,在咸阳城
显得有些飘忽和无力,那些急急奔走的风,灌进人的脖子,让人感到了凉意。现在
刘公公就没有了脖子,他不仅没有脖子,而且没有了表情。但是他仍然以为,太阳
底下,是一定可以取暖的,所以他乐此不疲地在太阳底下取着暖。他说话的时候,
嘴巴前就飘荡着一股热气。像是有一团棉花跟着他走似的。他在指挥着小太监们工
作,在一间巨大的房子里,已经有许多宫女被集中起来了。房子中间和四个角落里
都生着炭炉,我就站在人群的中间。每个宫女的左手手臂都被高高地卷起了衣袖。
然后,小太监们在一个个检查着手臂上的守宫砂。
刘公公没有进屋子,他喜欢在太阳底下缩着头取暖。他的白内障越来越厉害了,
只能看见人影在晃动。他睁着那双白而无光的眼睛,像一条冬天里被钓竿拎出水面
的眼睛翻白了的鱼。小太监们在奔忙和穿梭,宫女们的胳膊露在外面,像每个人的
肩膀都长出了一段白藕的样子。只要看到那粒红砂还在,宫女就可以在小太监的默
许下离去。日头一点点开始西斜了,宫女们一个个都离去了,只有我还留在大房子
的中间。我在轻声唱歌,我在想,现在的子归在干什么?我想对子归说,子归,最
后一刻,就要来临。
其实我的衣袖一直没有卷起。两个小太监走到了我的面前,默默地看着我。我
什么话也没有说,仍然轻声唱着歌。小太监伸出了手,他们对视一眼,把我的衣袖
卷了上去。在该有一粒红砂的地方,他们费了很大的劲也没有找到。最后,他们把
衣袖给我放了下来,然后向外面走去。
屋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开始感到寂寞与凄清。多么安静的房间,以后我
再也不可能在这里列队接受检查了。我的脑子里装满了许多奇怪的念头,我在想,
如果等到我垂垂老矣时,我的守宫砂还在,那时候我应该感到幸福,还是悲哀?两
个小太监来叫我,他们把我叫出屋去。见到仍然在风中晒太阳的刘公公时,我笑了
起来。那时候他正在看着夕阳,夕阳把他那张白嫩的老脸映得一片通红。他搓着双
手说,真暖和啊,太阳下面真暖和啊。然后他定定地看了我一眼,孩子气地说,我
说过别让你玩蝾螈,我说过玩蝾螈会霉气的,你偏要玩。
然后刘公公放低了声音,把嘴凑到我的身边问我,他是谁?那个男人是谁?我
再次闻到了刘公公的口臭。我说刘公公,你的口臭是不是因为你肠胃不好,你该治
治了。刘公公显得很尴尬,但是很快他尖而沙哑的声音就又响了起来,沉沉地落在
冬天里。他对着小太监吼着,去查,去查,你去查。小太监无声地退下了。刘公公
继续围着我打转,像一条狗一样抽动着鼻子闻着我身上的味道,好像想闻出另一个
男人的味道出来。咸阳的冬天真冷啊。我不由得搓了搓手,跳了跳脚。然后轻声地
骂子归。子归,子归,你这个天杀的子归,你这个时候怎么不出现了,你怎么那么
久没有出现了,你是不是想要忘了我,你是不是又在哪个角落里平叛啦。
刘公公后来又说话了,他好像是先骂了一句什么,他掉了几颗牙齿以后,说话
一直漏风,所以我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但是后面一句我听懂了,他说,婴宁,
等我查到那个男人的时候,我不射杀他,我要把他凌迟。我的心猛地痛了起来,如
果子归被凌迟,那么凌迟的还不如是我。但是我的脸上还是泛着笑容,我看着刘公
公,轻声说,公公,你不能自己不行让别人也不行呀。刘公公的脸突然涨红了,但
是他的怒气很快消退,他说婴宁你给我听好了,对于即将离开尘世的人,我是比较
同情的,并且不计较这种人的小过失。
刘公公说完就拂袖而去。夕阳下,我能看到他肥硕的屁股在恶心地扭动着。我
仰起头,低低地叫了一声,子归,你保重。
始皇帝又开始厚着脸皮和赵姬一起下棋了,毕竟,那也是他的母亲。他们仍然
选择在一个云淡风清的午后下棋,宫女们端上了水果。他们下棋的地点在华宁宫,
那是赵姬的寝宫。自从被迎回宫里以后,赵姬不太喜欢四处乱走了,因为她对着镜
子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自己老了,有了白头发和鱼尾纹,这让她感受到恐惧与悲哀。
以前她和始皇帝在凉亭里下棋,现在不了,她怕冬天的风把她的皮肤吹坏。
刘公公像一尾潜泳的鱼一样,说确切一点,他像潜泳的黑色蝌蚪。刘公公在始
皇帝耳边说了许多的话。阳光照进了寝宫,让寝宫里有了少许的温暖。刘公公的话
的无力的阳光底下,像一堆劣质的棉花。始皇帝抽空看了那堆棉花一眼,在棉花丛
中理出了一个大致的头绪。那就是平叛有功,战功显赫,而且经他本人准许,可以
先斩后奏的平叛大将军子归,让一个叫婴宁的宫女,消退了守宫砂。始皇帝没有说
什么。刘公公就懒洋洋地抖着腿看着始皇帝和太后下棋。刘公公想,始皇帝一定会
很快地发话的,那就是一个字的命令,杀。但是刘公公等了好久,也没有等到始皇
帝说话,这就让他的心中有些焦急起来。他在想,情况会不会有变。其实刘公公的
年纪已经不小了,他老早就有了退休的打算,最后让一个能干的太监,把他的职位
给顶下来。那样的话,他可以睁着那双大而无光的眼睛,在家里养老。现在他因为
越来越焦急,所以他抖动起肥胖的身子来。他这样的动作,令始皇帝很不满意。始
皇帝皱了皱眉说,你不要老是抖动身子好不好,你那堆肥肉,有什么好显摆的。始
皇帝这样说,就让刘公公感到很委屈,他并没有想到过要显摆肥肉。然后他听到始
皇帝又发话了。始皇帝说,子归自宫,戴罪立功去西南平叛。婴宁幽闭,打入冷宫。
刘公公答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走了。始皇帝开始举起一粒棋子,他突然感到
从未有过的烦燥。守宫砂守不住宫女的贞操,宫女们老是和卫队里的男人发生一些
什么,而且有不顾掉脑袋的那种勇气。他感到无奈与失望。赵姬斜眼看了儿子一眼。
赵姬说,能不能从轻发落婴宁,婴儿的婴,宁静的宁。婴宁是我的人,我很喜欢她。
始皇帝很淡地笑了一下,像一抹残阳一样的笑容。有一小缕阳光在始皇帝的脸上跳
跃着。始皇帝说,母后,你不觉得我已经从轻发落了吗。赵姬不再说话,她什么话
也不愿说,其实她是想不出来说什么话。她只是举起棋子,放下去。再举起棋子。
她在想,有时候,棋子总会有走错的时候。做人也一样。
冬天让刘公公说话的时候,嘴里老是呵出一阵阵的热气。刘公公觉得自己已经
老得快不中用了,他老是忘记了自己是谁,像宫中的一段木头一样。冬天的风吹向
他的时候,他会迎风流泪。他的下眼睑因为常流泪的缘故而显得肿大,并且水汪汪
的,像要开始腐败的一只桃子。他看到子归在这个冬天跪在了硬如石板的土地上,
跪在了他的面前。刘公公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很直白地把始皇帝的意思告诉了他。
刘公公说,子归你自宫,愿意吗子归?子归抬眼看了站在一旁的婴宁一眼,迅速地
吐出两个字来:愿意。刘公公又说,西南叛军连连,始皇帝想让你去平叛呢!子归
说,臣一定扫平叛军。刘公公显然很满意子归这样的回答,他的两只白净的手绞在
一起,然后他看了站立一旁的我一眼说,婴宁你别怪我。我看着身边的子归,风吹
起了子归的头巾,我生命里的男人,那么英气逼人的一个男人。现在他没有抬头,
更没有看我一眼。我的脸上泛起了微笑,伸出手去,抚摸着他的脸。他脸上的胡子
应该刮一刮了,却没有整理,这使他看上去胡子拉碴的,很不干净。我微笑着说,
子归,你的胡子该刮了,以后的每一步,你好好把握着走。你不要怨我。
子归仍然没有抬头看我,只是说,我没有怨你。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子归了,我巴望着他能抬头看我一眼,但是他没有,这令
我感到失望。一个小太监上来了,他来带走我。我看到子归什么话也没说,起身离
去。子归的步子迈得大而坚决,他拾回一条命,丢掉了自己的意志。在黑漆漆的后
宫里,我听到了子归惨叫的声音,一个男人从此消失。我没有见到那时候的场面,
我只是想,到处都是舞动着的旗帜,一个冷静的男人迅速选择好自己的方向,然后
等待着薄薄的刀刃来亲近他。然后我又想,子归,你何不去死,却喜欢挥刀自宫。
我心中一个男人死了,我开始在这个冬天流泪。但是很快我就止住了泪。我捋起袖
子,望着胳膊上那个守宫砂淡去的地方。伸出舌头,轻轻舔着那个地方,有麻酥酥
的感觉。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