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无论是这个冬天,还是此后的任何日子里,我都没有再见过子归。我想,现在
想来,子归和我是无关的,就算曾经肌肤相亲,我也认为自己和子归无关。我开始
在冷宫里取笑自己,以为自己可以找到前世的爱情,延续今世的情爱,而仅仅是短
短的几场床弟欢娱,就把自己送入了冷宫,令子归受了刀刑自宫。
冷宫的日子,显得无比的寂寞。我没有被幽闭,那是因为太后赵姬打通了关节,
行刑的太监放过了我。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宫女而已,而现在居然有小太监来服侍我
了,端来粗茶和淡饭。有一天那名叫六子的太监带来了消息,说子归在短短的十天
时间里扫平叛军,回到了咸阳。说子归在平叛的时候,一直都在怒吼,并且始终杀
在最前面,全然不顾性命之忧。现在他班师回朝,被咸阳城的百姓团团围住,他们
视他为英雄。始皇帝亲自出城迎接,他像不知道自己曾让子归自宫一样,赐他土地
与女人。子归跪伏地上,谢始皇帝的恩典。
我知道,现在子归只看重性命,不在乎性别了。始皇帝赐于的女人,对他来说
是无用的。有了子归的消息,我还是感到开心。因为这个世界上,他是我念想着的
人。我开始思念做茶叶生意的父亲,离开爹娘以后,他们一定以为我不在人世了。
我在冷宫可以一个人看月亮,看多了月亮以后,我把月亮看成了一个人。我叫月亮
姐姐,我说,姐姐,你说人为什么要分男人和女人?月亮没有理我,这让我很失望。
我说,姐姐,前世的情债,是不是应该统统忘掉,不要带到今世。带到今世,只会
更加痛苦。月亮仍然没有说话,我仍然失望着。我对着月亮望着,有些痴了。
开春的时候,我闻到了宫庭之外植物的气息。而冷宫没有植物,冷宫只有一个
巨大的操场,操场上除了光光的石板以外,看不到一丝绿色。我贪婪地闻着宫墙外
的气息。有消息传到了我的耳中。那是送饭的小太监六子说的。六子说又有三个宫
女被幽闭了,同时也有三个宫中侍卫被腰斩。六子说得很清楚,是腰斩,而不是斩
首。子归不知道要比他们幸福多少倍。而我没有被幽闭,那三个可怜的宫女却被幽
闭了。我大约应该知足,只是我想不通的是,面对酷刑,为什么仍然有那么多人往
这里面跳着。
六子喜欢和我说说话,他大概只有十五六岁吧,他最大的爱好是磕瓜子。他总
是能想尽办法弄到一把瓜子,边磕着,任由瓜子壳四处飘飞,边和我说一些话。有
一次他说,他天天往冷宫里送饭,其实和被打入冷宫差不多。我很深地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的手伸过去,我说,六子你长大了,你进宫的时候,身子
一定没有处理干净。他红着脸点头,说,我只净了一点点,我是混过关的。我说,
那你小心,那你在宫中千万要小心了,千万别让刘公公知道。六子说,不会的,我
怎么会让那个老头子知道。他仍然和我絮絮叨叨地说话,但很多时候,我只听着不
说话。我喜欢洗头,我总是在冷宫院落里的一口井边洗自己长长的头发。那是一口
四季常溢清泉的井,在巨大的铺满石板的院落中间。六子就是在我洗头的时候告诉
我这些事的。六子还告诉我,子归又升了官,始皇帝赐给他许多女人,以及土地和
牛羊,他就是吃上几辈子,都吃不完了。我笑了,我摇着头笑了,笑得花枝乱颤。
我说六子,你羡慕他吗。六子想了想,点了点头说,羡慕。我不再和六子说话,我
只是想,子归还需要女人干什么,子归都不是男人了还需要女人干什么。
冷宫里,转眼之间就是一年,我对始皇帝的相貌越来越模糊。本来我能见他的
次数就不多,现在我只记得一个鸡胸的肥胖矮男人,在宫里走来走去,他长着马鞍
鼻,很难看的一个人。只是这个男人的眼睛能射出很强的光芒,这种光芒可以使人
变得刚强,也可以使人变得软弱。这是一个适合做皇帝的人,他能够把大大的“秦”
字写得很好。我开始羡慕他手中的权力,我想,为什么权力可以让那么多人生,让
那么多人死,让那么多可以相爱的人不能相爱。
权力本身是无罪的,有罪的是那些掌握了权力而且胡乱地使用着权力的人。
春天的阳光有了些微的温暖。我就坐在这样的一堆温暖中,一言不发地梳理着
自己的头发。阳光钻进了我的身体,它们像一群细小的针一样,很快地在我的血管
里奔跑或者游动。没有人试过一个人的生活,如果你想要一个人发呆,或是疯掉,
最好找个理由把她送入冷宫。现在,我就是冷宫里的呆瓜,常常一个人窃笑。
这些天我常在冷宫的石板地上见到一些蝾螈,它们其实需要潮湿的草丛。但是
冷宫没有,冷宫的院落里只有空旷,只有坚硬的石板。而这些蝾螈都是宫中那间大
房子里跑出来的。在往常,蝾螈还不会如此频繁地出来活动。我开始和蝾螈打交道
了,我会跟踪一条蝾螈,并且和它说话。我说我能追到你了,你信不信。然后我伸
出手去,一把抓住蝾螈。蝾螈的皮肤上呈现着花纹,毛糙,冰凉。我常常把蝾螈握
在手中,感受蝾螈挣扎时传递到手心的麻痒感觉。蝾螈的头挣扎着,两只小小的前
爪也挣扎着,它会在我的拳头里探出头来,然后安静地看着外界的一切。
六子再次出现的时候,告诉我一些宫中的消息。春天里,他的个子往高处拔了
不少,他的小太监的服装,也有些显得小了。其实他是一个个子很高的人,但是却
瘦,像是根竹竿一样晃到我的身边。他的嘴角有些歪斜,也许那是因为带着笑意的
缘故。他得意地说,婴宁你知道吗,又有两个宫女被幽闭了。我不太喜欢再听这种
陈词滥调的消息。所以我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但是六子没有看到我的表情,还在
大声地对着我说话。也许不是对我说话,也许是对着天在说话,因为我看到他头微
仰着,鼻孔对着我。他说,你知道吗,这次幽闭的宫女不是因为有了男人。我奇怪
地看着他,这让他更加有了说话的欲望。他故意卖了一个很大的关子,然后告诉我,
两个宫女,他们其中一个扮成男人,而且还做了男人的东西,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了。
这些都是刘公公发现的。刘公公年纪大了,眼睛不行,但是没想到他的听力却有那
么好。他听到了两个女人调情,还闻到了一股特别的味道。现在,这两个女人始皇
帝已经下令幽闭了。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嘴角浮起了笑意。我想,可怜的姐妹,
是谁让你们进入了深宫。
有一天我在井边洗头。春天的时候,我喜欢一次次地为自己洗头。我有六子送
我的新鲜的皂荚,和六子采来的清香的洗头草。我洗完头的时候,六子总是说,让
他闻闻。我就让他闻头发的清香。我洗着头的时候,井水就在我身边淌着,井水在
井台边的石板缝里流来流去,像一条条小蛇。我看到赵姬一步步向这边走来,她的
皮肤仍然保养得很好,红润得像一个少女。赵姬走到了我的身边,她说,婴宁,婴
宁你在干什么。我没有说话,只是给了她一个礼貌的微笑。那时候我手里握着一把
长发,那是我的乌黑的长发。我是准备洗头的,但是我懒得告诉赵姬我正想洗头。
赵姬拎起了那桶我已经从井里打起来的水,浇在了我的头上。有许多水珠钻进了我
的衣裙,我的身子也就在这一刻一下子湿了。我仍然什么话也没有说,我用手拢住
了我的脸,耸动着双肩哭了起来。我说,太后,你为什么来到冷宫,你是不是来看
一个失去自由的人,如何苦苦的受着煎熬。赵姬说你错了,我来,是想告诉你一件
事。昨天晚上,一个叫子归的男人在他的府弟自杀。自杀以前,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走的时候,他说,婴宁,来世我一定不会忘了你。然后,他吞刀自尽。你知道的,
他是著名的快刀手,他的刀锋利无比,所以他自己割下自己的头,是一件易于反掌
的事。子归已经忍受了许久,但是最后他还是自杀了。如果是这样,他还不如在挥
刀自宫以前,把自己杀死更好些。
赵姬是喜欢我的爱护我的,没有她,我现在肯定忍受着比这痛苦十倍的苦难。
她仍然在说着一些什么,我看到她美丽的眼睛,流动着一种妩媚之光。我突然兴奋
地说,太后,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我一定要奋不顾身地占有你。赵姬的脸突然红了,
她本来想要发怒的,但是她最终没有发怒。她红了脸。这个风情万种的女人,她是
一个适合一辈子都谈恋爱的人,这样,才会令她的皮肤光泽心情愉快永远都年轻。
赵姬又把话题引到了子归上,她知道我关心的是子归。但是我好像没有听到赵姬的
话。我轻轻洗着头发,并且唱着一支歌。赵姬有些失望,她轻声问我,你是不是忘
了子归了,如果你忘了他,那么你以前的那段痴情,又是何苦。不然的话,又何必
遭那么多的罪。我抬眼望了望她,告诉她,我就是烧成了灰,我也不会忘,我也会
使自己的灰飞起来,飞到子归身边绕上三圈。告诉他,我是他的。
赵姬最后还是走了,赵姬走路的姿势总是有些歪歪扭扭的,我不知道这与她年
龄渐渐变老有没有关系。我觉得她这样走路变得很不好看了。在远处高高的宫墙边,
赵姬一闪身就不见了。我洗完了头,就趴在井台边一声不响地望着井里的一个女人。
很安静,我能听到时间在流的声音,像是水流一样,从远处流过来,又流走了。我
计算着,一生流逝,该是多长的一个时间。井里的女人的头发在渐渐变白,我听到
了头发变白的声音,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后来越来越响,塞满了我的耳朵。我
尖叫了一声,用两只手的食指塞住了自己的耳朵。白花花的阳光从天上掉下来,掉
到地上就像一只只小免,一落地就四散奔逃。有几只跑到我的怀里,我空旷的怀中
就多了一些厚实的温暖。
赵姬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是第二天的中午。我看到赵姬仍然歪歪扭扭地向我
走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变得热爱冷宫。赵姬穿着单衫,身上夹带着女人和春
天的味道,好像春天就是她的堂兄弟,她牵着堂兄弟来到了冷宫。赵姬惊讶地看着
我,因为她看到井台边有一个满头白发的年轻女人,昨天还在井台边梳理着头发的,
今天却变成了一棵不会动的树,或者是一条石凳,或者是看不见的空气。赵姬说你
怎么啦,我诡异地朝她笑了一下,侧过身去,再回过头,仍然诡异地朝她笑一下。
婴宁。她说婴宁,你在玩什么花样。赵姬看到我的手指缝里,有一丝丝的血渗
出来。赵姬说,你张开手,婴宁你张开手。我没有张开手,我的目光显得无比迟钝。
赵姬叫来了六子,赵姬大叫一声六子。六子应身而出,他其实在很远地方的屋檐下,
听到叫声后他几乎和叫声同时出现在赵姬面前,像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赵姬
说,六子,你把婴宁的手扳开,她的手怎么流了那么多血。
六子奋力扳着我的手。我的手终于张开了,在阳光底下平摊着。赵姬和六子都
看到我的左右手各捏着一条蝾螈,蝾螈已经被捏死了,我手上的血就是蝾螈的血。
赵姬想象我一定在奋力捏死蝾螈的时候,大叫了一声。我开心地拍着手笑了起来,
我说胜利了,胜利了,婴宁胜利了。赵姬吃惊地看着我,她拍了拍我的脸,说,婴
宁,你怎么啦婴宁。我把手往脸上一抹,我闻到了蝾螈血的腥味。我很认真地问赵
姬,我说太后,你看看我脸上到处都是守宫砂,你去和刘公公说一声吧,我现在脸
上布满了守宫砂了。六子在赵姬身边轻轻地耳语了一番,赵姬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摆了摆手,然后她带着六子悄悄地离开了。
赵姬和始皇帝一起出现了。我笔直地站在阳光底下晒着太阳。我的脸上,仍然
保留蝾螈的血迹。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始皇帝了。始皇帝仍然是一个矮胖的鸡胸男
人,但是这并不影响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他慢慢地踱步走到我身边,慢条斯理
地说,你是婴宁。我说是的我是婴宁,婴儿的婴,宁静的宁。始皇帝说,你的脸上
是些什么东西。我说,我的脸上,到处都是守宫砂。始皇帝笑出声来,他笑了很久,
然后轻声地和赵姬说,疯了。
我笑了起来。我知道我没有疯,我望着始皇帝反背着双后离开冷宫。我说,喂。
我没有叫他万岁或者皇上,我只是说,喂。始皇帝愣了一下,说,什么事。我说刘
公公呢,他还好吗。始皇帝皱了皱眉说,他死啦。子归自杀以前,把刘公公给一刀
刀凌迟啦。我不和你说这些,我和你说这些也没什么用。
我突然安静下来。我想,原来一切都结束了。冷宫里才过了这么些天,宫外已
经发生了那么多事。过不了多久,那个一直练着不老丹的始皇帝,也会死的。这样
想着,我的脸上反而露出了笑容。赵姬没有走,赵姬仍然留在我的身边,她看到我
露出笑容,又看到我收回笑容。
现在是一个叫秦的朝代,现在是在冷宫天井里的井台边,现在我目光呆滞地看
着地面,地面上的青草在向上生长。现在,赵姬和我有了对话。赵姬说了好几句话,
她的意思是婴宁你为什么要杀死蝾螈?我一直都没有回答。赵姬又说,婴宁,你为
什么在井台边像一个木头人一样,你让我一点也不放心。我抬起头很凄然地笑笑,
说,我在哭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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