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认识一个叫耗子的人吗?
对。耗子是个难听的名字,你可能觉得他非常讨厌,并且很容易想到乡下进城
的农民工那种贼眉鼠眼的样子。但你如果见了他,就会发现根本不是这样的。他穿
着白色的短袖衫,对谁都彬彬有礼。不像耗子,也不像农民工,倒像个高中生。
耗子是我的小老乡,来自洞庭湖和长江交汇处的一个水窝子。但在他来广州之
前,我不认得他,也并不知道他的存在。可他听说过我。当然,如果不是偶然碰到,
他不会找我。他也不知道我已经流落到了广州,他一直以为我在离故乡比较近的某
个城市里吃皇粮,当干部。
耗子后来告诉我,他是一路站到广州的。
耗子一路上都感到异常亢奋。
耗子的亢奋是很正常的。耗子坐的那车,是我们乡下人叫老破驴的那种车。而
我知道,从乡下通往城里的那条路也总是坑坑洼洼的。车要咬着牙跑。一个人坐在
这样的车上,也必须死死咬着牙,两只手还得死死地抓住车上的一样东西,就像吊
在那儿。耗子没座儿,一路上都站着,不过站着反倒比坐着踏实,两只大脚使劲蹬
住车底板,两只手使劲抵住车顶篷,这让他很亢奋,有种顶天立地的感觉。
不过,这样的一辆老破驴是无法把耗子拖进广州的。到了县城,耗子又换了一
辆车,火车,还是没座儿,还是站着,也还是那么亢奋。怎么会有那么多人去广州
呢?广州到底是个啥地方?耗子这样想了一千多里路,想过了两个省。他两眼一直
不停地盯着窗外那两道闪电般掠过的光芒。那是两条闪亮的铁轨。这可能是耗子感
到特别亢奋的又一个原因,他觉得自己终于上路了,真的上路了。
火车奔驰了一天一夜之后,耗子突然什么也不想了。他被火车吐了出来,像谁
吐掉的一颗枣核。他站在车站一侧的那个丁字路口,开始奇怪地感到心虚。面对这
样一个大得没有边际的城市,这满街的车流和万头攒动的人流,耗子突然感到自己
很渺小,他担心自己往这人海中一走,就找不着北了,甚至找不到自己了。
请原谅我在此不厌其烦地口罗嗦,这是一个农民工走进城市的历史,当然,还
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此时离我碰上耗子,还有一年零三个月。
在广州,我住在区庄,上班的地方在东山寺右一横路。如果对广州比较熟悉的
人,知道我有两条路可走。一条近路,横穿环市东路、东风路、中山二路,沿着农
林下路一直往南走,走过达道路,在广州军区那里往左一拐,就到了。这条路适合
步行,但不适合骑单车,因为要经过太多的天桥和马路,既麻烦又不安全。只在我
的单车被偷走之后,我才会走这条路,步行。还有条路,绕了一个大弯子,经过区
庄立交桥下,从环市东路转广州大道,再从天河立交桥下穿过,转东山寺路,往右
一拐就到了。这条路远是远点,但一路上可以不下车,而且一路靠右,我可以把车
蹬得飞快。我虽没有别的车,但飙飙单车也够刺激的,觉得自己还没被这个南方大
都市的节奏和速度甩得太远。
只在穿过两座立交桥下时,我才会把速度放慢。桥下人太多,太乱,气味也十
分复杂,常有人提着裤子往里闯,他们可能嗅到了类似于厕所里的那种污浊气味了。
这里挤满了小商小贩,卖烤红薯、烤羊肉串的,擦皮鞋的,走江湖卖狗皮膏药的,
卖盗版光碟和黄色书籍的,修单车补皮鞋的,卖假发票的,打零工的,装修游击队,
全都挤在这桥下,一到天黑,这里还有招徕嫖客的下等妓女,据说还有贩卖枪支弹
药的。这里是城市的一个灰暗地带。在一个高速运转秩序井然的大都市里,总有那
么几个处于无政府状态的死角。也不是没有人管,我常常看见那些穿着灰色制服的
城管人员过来稀里哗啦地砸摊子,把人拖走,这反而让局面显得更加混乱,甚至引
发过把人打伤打死的恶性事件。当然,最常见的办法还是罚款,收管理费,在国庆
节或市容、卫生检查时提前告诉这些人,让他们这几天别出来。这样的举措还真的
挺有效,让我觉得,哪怕是这么一个混乱复杂的地方,可能也有某个人在背后行使
着管理的职责,很可能就是被官方称为黑社会性质的那种人,他们在制度之外那些
被官方忽略了的或无暇顾及的死角和缝隙里行使权力,实施动物世界里那种弱肉强
食的统治。
当然,这样的统治者你轻易不会看见,就是看见了你也不一定知道是他。
这里最神秘的是个像叫化子一样的老头,屁股下塞着半块砖头,眯着眼靠着一
堵墙坐着,没看见他摆地摊做买卖,也没看见他修单车擦皮鞋,就像这混乱世界的
一个旁观者。我每次看见他,他都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光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了,那张蜡黄的脸上毫无表情,脸上有一道刀疤。他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时,那瘦
小的身子仿佛深深地嵌进墙壁里了。
这么个古怪的干巴老头儿是干什么的呢?你绝不会把他与那种黑道上的人联系
起来。在很多人的心目中,黑道上的人大多是身材威猛面目凶横、手臂上和胸口上
都纹着青龙白虎而且连胸口都长满了黑毛的青壮汉子。这号角色也时常在桥下光顾,
找上谁了谁倒霉,谁出血。血就是钱,不给钱就让你真的出血。一天早晨我打这儿
经过时,正好碰上几个道上的人在这里找茬要钱,但谁都不理他们,修单车的修单
车,擦皮鞋的擦皮鞋。这伙人便在那修单车的汉子脸上掴了一耳光,问他是不是聋
了。修单车的汉子好像真的聋了,捂着耳朵呆立着。这伙人又在一个擦皮鞋的半大
孩子脚上猛踩一脚,踩得那孩子一声惨叫。怎么?踩到你的尾巴了?那家伙踩了,
又故意问。他们大概是觉得这话挺有趣,都咧嘴笑了起来。
这时那如僵尸般坐着的老头身子动弹了一下。
你们闹够了没有?他用低沉的声音问。
只这一声,那伙人全都瞪大眼睛看着他了。这叫化子一般的老头离他们很近,
一直就在他们眼皮底下,可他们就好像现在才突然看见这么个黄皮寡瘦的怪物,连
两只瞳孔都是黄浊的,可这么个怪物又怎么敢问他们闹够了没有呢?看那样子病恹
恹的,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就像快要死了。
七八个人一齐盯着这老头时,这老头竟连眼皮也没眨一下。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但我也希望有奇迹出现。我暗自猜测,这老头一定像那些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可
他只是低声又问了一句,你们是刚出道的吧?去问一下你们的师傅,给他捎个信,
就说潘叔问他好呢。
这老头声音很低,还有些吵哑,但我听见了,听见了还是云里雾里,疑是黑道
上的秘语。更让我吃惊的是,那伙人中为头的一个立刻冲老头抱了抱拳,又敬上一
根烟,说了声失敬,就带着一伙人撤了。
那根烟老头儿只放在鼻子底下嗅嗅就一点一点地捻碎了。
这桥下又恢复了往常的秩序,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个卖假发票的女人闭
着眼睛放声唱道,发票啊发票啊,增值税发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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