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每隔不久,在区庄立交桥下或天河立交桥下,都会有法院的布告贴出来。我还
没提及天河立交桥下的事,因为大致也和区庄立交桥下差不多。这座城市有太多的
立交桥,我想也都差不多。
这些布告就贴在潘叔背靠着的那堵墙上,或许那儿最引人注目。有区一级法院
的,有市中院的,有省高院的,不知怎么都爱贴在同一个地方,一层一层地覆盖着,
刚过去的事很快就会被刚发生的事掩盖了,但还是会透出隐约的字迹,在一个名字
上,有时会透出几个人的名字。区一级法院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犯罪事实,判刑三
至五年,到了中院就是十年以上的徒刑了,到了高院名字上就要打一个血淋淋的大
叉,后来不知怎么又改成打勾了。叉与勾无所谓对与错,在一张纸上都是一样的意
思,对于生命也是一样的意思,即一个人可以合法地杀掉了。看这些布告上的名字,
除了一些贪污腐败的官员,几乎全都是外省进城务工的农民,但名字后面一律写
“无业”,仿佛这些被枪毙的人一直到死除了抢劫、杀人、强奸,没干过一件人事。
而对于这些即将被处死的人,桥下这些人也没多少同情。一个四川人伸着指头比划
成一把枪,眯着一只眼瞄准一个贵州人,嘴里发出一声——嘣!而那个贵州人就像
真的挨了枪子儿,张开手臂作向后仰倒状。
那个修单车的江西汉子说,屁,还能让你站着挨枪子儿,都得跪着,枪是从后
面打的。
又一个人说,听说不等咽气就拖到医院里去了,有人正等着他的眼角膜和腰子
呢。
很多人都开始列举人身上有用的东西,可多呢,心哪,肝哪,眼角膜哪,眼珠
子哪,血哪,骨髓哪……都可换到别人身上。这些议论从一个人的死渐渐转到各个
身体器官的用处,又转到每一个器官值多少钱,有人甚至根据这些器官的单价计算
出了整个人的价值,最少也值一百万哪。这个价钱让许多人眼珠子都开始发亮,没
想到一个人会这么值钱,人人都像身家百万的富翁了。有人开始愤怒地质问,上次
这桥下一个蹬三轮的兄弟被车轧死了,怎么只赔了四万?又有人开始倡议,妈的,
咱们不在这里干苦力了,咱们卖腰子去,卖眼角膜眼珠子去,给自己留一个腰子一
只眼就够了。
这是我在桥下听得最多的议论,这些灰暗无光的生命,在这些的议论中仿佛又
焕发出了新的活力,他们以这种奇怪的方式,重新发现了自身的价值和生命的价值。
开始我以为他们只是说着玩的,但那江西汉子问我们社里出不出医学书时,我
突然打了个寒噤。我盯着他看时,他正吃着那种最廉价的盒饭。他把所能挣到的一
点儿钱全寄给了乡下,只给自己留下了这一份廉价的盒饭。没一点荤腥,只有些咸
菜和白菜帮子。可他长得很壮实,这是个只需要一点咸菜、几块白菜帮子和一大碗
糙米饭就可以提供无穷活力的人,可他竟然想到要出卖自己的身体器官了。他抹了
一下嘴边的饭粒憨厚地冲我笑笑说,我卖过血,我这修车摊子就是卖血作的本钱。
我说出卖身体器官可不像卖血那么简单,国家有规定,器官只能捐献,可不是想卖
就能卖的。
有这法?长在我自个儿身上的东西,我卖了,也犯法?
这是我碰到的一个农民的问题,而且是一个爱读外国小说的农民,他可能有点
走火入魔了,把巴尔扎克或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现实和自己所处的现实混淆成一
团了。他跟我探讨《罪与罚》中那个叫拉斯科利尼夫的法律系大学生在被贫穷压得
喘不过气来时,如果卖掉一个身体器官,是不是比杀人更好?拉斯科利尼夫懂法律,
他明知杀人是要丧命的!又比如说那个叫索尼亚的妓女,她不出卖自己的身体孩子
就会饿死,但如果卖掉一个身体器官她还会不会出卖整个身体?
这都是我碰到的最难回答的问题,我没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本事,可以把任何
一件事提升到对人类命运进行凄恻深思的高度,我只是感觉到我碰到了命运的尖锐
和残酷,这个农民靠修单车的微薄收入,是没法治好他老婆的病的,是供不起孩子
念书的,是无法把家中那摇摇欲坠的房子推倒重建的。如果一只腰子一只眼角膜或
一只眼珠子能卖到十几万二十几万,他肯定会选择以牺牲生命极小的一部分来换取
整个家庭的生存保障。他不是疯子,也没有走火入魔,他在理智上保持了足够的清
醒并且已经深思熟虑过了。
但我还是警告他,你别干傻事!
我知道我走了之后他还会独自想一阵。这个农民仿佛无时无刻不在对自己的命
运和生命的价值进行认真而审慎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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