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或许是还年轻,我的小老乡耗子很少有这样沉重的思虑,有活儿干时,他把车
蹬得飞快,没活儿干时,他也不会有那种疯狂的念头。在来这座城市一年多后,他
身上的气味也开始变得复杂了,开始散发出一股浓郁的城市底层气味,也就是桥下
的那种气味,汗馊味,铁锈和油污的气味,被太阳一晒很快就呛得刺鼻的下水道里
的臭水味儿,劣质的香烟味,这些交织在一起的味道,他身上也都有了。但他年轻
的眼神依然干净,透亮。
我时常看见,在一溜儿排过去的三轮车上,那些蹬三轮的汉子一个个都耷拉着
脑袋歪斜着,没一点精神,他却精神抖擞地挺着腰干,一副随时准备出发的样子。
现在,他不仅随时准备出发,而且学会了等待。这座城市的夏季十分漫长,日照强
烈,他的脸开始变色,但不是庄稼地里农人的那种黝黑,而是深褐色的,发出深褐
色陶瓷一样的光泽。应该说,这样的色泽显得很健康。而那种等待的漫长以及漫长
的等待所需要的耐性,一般人是难以体会到的。中午的时候,太阳越来越大了,连
这最底下也有太阳照下来,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四周的高楼投下的影子在脚跟前缓慢
地移动。这是时间的影子。当我们这些疲于奔命的人都倍感人生的匆忙和生命的短
促时,或许只有耗子这样的小伙子还能感觉到生命如此漫长。
耗子在这种难以忍受的等待中始终显得精神抖擞,是因为脑子里有那么多美好
的想法。他能看到遥远故乡的那条大河,荡漾的河水和水边的燕子令他神往。燕子
是他来广州之前就定下了的媳妇儿。那天燕子一直把他送到了村口。江边上的人家,
江边上的路。城里的女子喜欢在镜子里照自己,燕子喜欢在江水里照自己。烟波尾
那时的雪还没有化尽呢,两个人坐在江边的一块石头上,屁股挨着屁股,生生是把
那块冰凉的石头坐热了。他的手试试探探地摸到了燕子的屁股后面,想摸摸她,她
脸一红,把他的手打开了。找死!她娇嗔地骂了声,骂了又急忙捂紧了嘴,晓得自
己骂错了。他这不是去找死呢,是去找活干呢。耗子其实并不计较燕子失口说出的
那句话,风一吹就过去了。但燕子后边那句话风是吹不走的,燕子说,你要不盖上
一座明三暗五的大瓦房,就休想我上你们家去做窠!
这其实也就是一个进城务工的乡下小伙奋斗的目标,挣一座房子回去,娶一个
媳妇回来。但耗子告诉我,他原来还很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远大理想。譬如说能考上
个大学,能进城当干部,能在城里住上套间,能开着小轿车回烟波尾乡下,也给爹
妈长长脸。我看见他嘴角慢慢浮现出的微笑,好像有点自嘲。现在他当然不这么想
了,是燕子让他的想法变得实实在在了。他现在的每一个想法都不再是幻想,而是
可以实现的想法。他靠打短工挣来了一辆三轮车,这是他实现的第一个目标,下一
个目标就是蹬三轮蹬来一辆小货卡,两三万块钱的那种。我知道,他的再下一个目
标就是用小货卡挣来一座房子。这是一个很有想法而且每一个目标都十分明确的小
伙子,不像我在城里混了这么多年,还是浑浑噩噩一脸茫然。
这时有顾主来了。有活干!耗子的一只脚立即有力地蹬在三轮上。
潘叔,那个像叫化子一样的老头在这一年冬天死了。
这座城市其实并没有严格意义的冬天,没有雪,更不会结冰,但入冬之后风还
是挺冷的。在潘叔死后我大致知道了他的一点身世,他是个走南闯北到处打工的老
江湖,论资历,可算是中国第一代进城务工的农民。他的年纪其实不大,刚五十出
头。他显得如此苍老,可能与身患绝症有关。而他能够在这座桥下控制这么长的时
间,或许也与他的绝症有关。一个身患绝症的人,谁也不敢惹他,谁也不想惹他。
为什么他们都这样害怕一个垂死的人?因为谁都不想死在他的头前。你去和一个垂
死的人拼命,就是跟自己的命较劲。他代表了绝望之后的残忍。但这桥下的人对他
的死却很悲痛,或许,这个人也曾留下过最后的一缕人间真情,只是我没发现。
潘叔死后,桥下的人陆续走掉了一大半,但这与潘叔的死无关,年关快到了,
许多人都回老家过年去了,回去了,还会不会再来,除了他们自己,没人知道。
那个修单车的江西汉子也走了。每天他都是最早来到这座桥下的,又是最晚离
开这里的。这一走,那个平常修单车的地方突然一片荒凉。我看见地上的油污正在
冷风中一点点地干掉,而他时常靠着的那根桥墩下,竟然长出了阴绿发亮的青苔和
几棵鬼打伞似的菌子。这根桥墩下的一小块地方十分潮湿,从来没有干过,他靠在
桥墩上时总有汗水顺着水泥柱子不断淌下来。这些青苔和菌子,或许就是从他的汗
水里长出来的吧。
耗子还没走,我问他回不回去,他说他不想回去,现在正是赚钱的大好时节,
民工们走了一多半,剩下来的突然一下子俏了,活路多得干不完,给的都是以前几
倍的工钱。耗子跟我说着话时,有个人正在数钱给他。那个人也可能刚刚领到年终
奖,皮包里塞满了大把新票子,但都不是数给他的,而是在找一张零钞给他。耗子
接了钱,那人还让耗子打一张收条,那人叫他写什么,他就写什么。耗子最后写下
了自己的名字:李浩。
李浩?我竟然感到有些吃惊,这么多天我一直叫他耗子,现在才知道他还有个
这么正式的姓名。而我也感觉耗子的眼神里充满了自豪,但不是因为自己的姓名,
而是他刚刚写的那张纸条居然可以在某个国家机关报销。这就等于说,他刚才领到
的钱也算是国家的钱了。这个发现让他很有点激动。
耗子又蹬着三轮走了,那旧音响里又换了一支流行歌曲。我感觉有很大的风正
从他身上吹过。一年的时间已如长风远逝,而他已从那高中生的模样变得十分彪悍
了,长出了一副强壮有力的身坯。应该说,这小伙子在众多进城务工的农民中算得
一个成功者,如果不出什么意外,过了年他就会实现他的第二个目标,开上自己的
小货卡。这是个挺实在的目标,也为他的灵魂指引着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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