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从那以后,石小华只要没上班,便频繁地出入张荣立的家,一到张家,就争着
抱嫩毛毛,喜形于色地抱着四处走走。来,毛坨,叔叔抱你玩去。从张家人手里抱
过来就往外面走。张荣立高兴地站在门边,说,毛坨,石叔叔带你去走走,不要哭
啊。毛坨还太小,不晓得说话,笑是晓得笑了,一笑,脸上就有两个小酒窝。
如果石小华来到张家,嫩毛毛不巧睡觉了,他也要俯下身子,仔仔细细地看许
久,轻轻地说,嘿嘿,毛坨睡觉觉了哩。又啧啧地夸毛坨听话,不烦大人,对张荣
立夫妻说,这真是你们的福气哩。
对于如何带好嫩毛毛,石小华甚至比张家人还要细致,或者说,像是一个非常
优秀的保育员,很有经验。他不时地提醒张家人,要注意毛坨的屎巴巴,可以从屎
巴巴的色气中看出毛坨是否病了,还要注意他的哭声,从哭声中也可以断定他是否
不舒服,平时,还要注意给毛坨添衣服或脱衣服,要学会用手在他额头上量体温。
石小华强调说,总而言之,你们不能粗心大意,做父母的手,就是一根标准的体温
表。哦,还有哩,你们睡觉时,千万要注意,不要让被子压住了他的鼻子和嘴巴。
一番经验之谈,说得张荣立夫妻目瞪口呆。张荣立说,兄弟,你莫不是带过嫩
毛毛的吧?不然,哪里有这么多的经验之谈?
石小华显得很谦虚,说,哪里哪里,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
石小华一走,张荣立的老娘猜测说,这个小石呀,肯定带过嫩毛毛的,不然,
他怎么晓得这么多呢?比女人还要细致嘞。
张荣立说,我刚才也问过他的,他没有给我肯定的回答。
张荣立后来也没有问过石小华了,也不晓得他是否带过嫩毛毛。张荣立的性格
历来是大大咧咧的,哪里顾及得这么多?他认为,这是女人的事情。又想,老子家
里有四个大人,还怕带不好一个毛坨么?
时间久了,石小华也就认识了家属区的那些男女。那些男女看见石小华抱着毛
坨出来时,就开玩笑,姓石的,你像带自己的崽一样嘞。有人还笑着说,这大概是
你生的崽吧?
窑山的人说话粗鄙,却也无恶意。石小华的脸上却飞快地飘过一丝尴尬,说,
你们生崽没有屁眼嘞,真是乱说哩。说罢,又笑哈哈地抱着毛坨到处走动。一边走,
一边唱,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
这么说吧,除了张家人之外,还没有谁像石小华这样喜欢抱毛坨。别人也抱,
最多是抱一抱而已,说几句好听的话而已,又把毛坨还给张家人。没有谁像他这样
过分的。而且,他那种喜欢又不是虚情假意的,或是故意做给张荣立看的,感谢他
的救命之恩。而是真心实意的,一如既往的,好像与张荣立是他的救命恩人并没有
多少关系,好像他天生喜欢细把戏,与细把戏有一种深深的缘。他抱嫩毛毛的姿势
非常小心,生怕压着了毛坨的手脚,一手轻轻地扶着毛坨的背,一手小心地托着毛
坨的屁股,不像有些男人抱嫩毛毛,像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盐菜。总而言之,像石
小华这般喜欢细把戏,的确令人不解。有人以为他是生活单调,又从不打牌,也不
像有的男人去勾引附近乡村的女人,就用张毛坨来调剂和丰富自己的生活,让心里
充实一点罢了。
毛坨满周岁的那天,张荣立准备办三桌酒,请亲朋好友大吃一餐。张荣立夫妻
却很发愁,担心没办好酒席,到时人累坏了,客人还生意见。石小华晓得了,满有
把握地对张荣立说,莫担心,等我来办,包你们满意。那几天,他竟然请了假,开
始忙碌起来。他开了一个长长的清单,先让张荣立过目,然后,去十里路远的镇子
上买菜,他挑着满满当当的箩筐,走了几个来回,汗水浸透了衣服。将菜全部买回
来,又是择菜洗菜,又是借桌椅板凳,又是借碗筷,整整忙碌了两天。他俨然一个
事必躬亲的管家,而张家人,只不过是给他打下手罢了,一切都听从他的指挥。
那天中午的酒席,石小华居然没叫张家请厨师,亲自掌厨,看似他忙得一塌糊
涂,却又有条不紊。一碗碗香气四溢的菜,飞快地从他手中炒出来,由张家人摆在
桌子上。张家人十分感激地说,真是累了你嘞。石小华一边炒菜,一边说,累什么?
高兴都高兴不过来哩。菜全部上了桌子,石小华把脸上的汗水猛猛地擦了一把,抓
着酒壶,忙不迭地给客人们倒酒,劝酒,自己却没有吃一点。张荣立看不过意了,
劝石小华坐下来吃,还说,让客人们自己倒酒就是了。石小华却说,不坐不坐,我
站着好,你吃你的。他倒一阵酒,劝一阵酒,把手擦了擦,爱不释手地从童彩彩手
中抱过毛坨,轮流送给那些客人看,嘴里不断地说,你们看,毛坨长得几多乖态嘞。
把毛坨轮流地给客人们看过之后,石小华拿起酒杯,又轮流与客人们喝酒,如
果客人不一饮而尽,他是坚决不答应的,说对方看不起张荣立,也看不起毛坨。站
在客人身边不走,逼着客人将酒喝完。石小华一杯一杯地敬酒,居然没有喝醉,让
人们大吃一惊,纷纷说,没有想到姓石的有这般海量。
张荣立跟客人喝酒,并没有像石小华这样的热情与周到。如此一来,石小华有
点喧宾夺主的意味了。一些多舌之人便窃窃私语,对此事发表议论,好像是说毛坨
又不是他姓石的崽,用不着他来当主人么。张荣立没有喝醉,大概也隐约地听见了,
脸上便有了不快。好在张荣立不是一个十分计较的男人,也就没把这些话老是放在
心里,举起杯子,对客人说,来来,喝一口大的。
有一天,石小华吃罢晚饭去张家看毛坨。他现在几乎每天要去看一次,似乎成
了瘾,好像不去看一眼毛坨,心里就十分难受。他本来与张荣立一起上晚班的,那
天他胃痛,请了病假。当时,天下大雨,大雨也不能阻挡石小华,他打着伞去了。
石小华走进张家,只见童彩彩和公公婆婆急得团团转,童彩彩还哭了起来。原
来是毛坨病了,哇哇大哭,看来病得不轻。石小华也十分焦急,果断地说,赶快送
医院。他一手打着伞,一手抱着毛坨,急匆匆地往医院跑,童彩彩和公公婆婆急促
地跟在后面。医生一检查,说是急性肺炎,要住院打吊针。石小华又是跑上跑下的,
交费办手续,忙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把手续办完了,四个人守在病床边,看着药
水一滴一滴流入毛坨幼小的身体里。石小华劝童彩彩和两位老人不要着急,见时间
也不早了,叫两个老人先回家,说有他和童彩彩守着就行了。
张荣立是深夜下班后才赶到医院的,看见童彩彩坐在矮凳上,伏在床边打瞌睡。
石小华坐在毛坨那头,一手捂着胃,像慈祥的父亲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药水瓶子。
张荣立非常感动,轻轻地说,兄弟,真是麻烦你了。
石小华一脸疲惫地说,你说这话就生分了。
张荣立叫石小华回去睡觉,石小华坚决不肯,说你刚下班,太累了,你不如和
嫂嫂回去,我在这里就行了,放心吧。
张荣立哪里会答应呢?自己的崽病了,做父亲的不在这里守着,那还像什么话?
石小华见他不愿意回家,又说,那不如先让嫂嫂回家,我俩守在这里吧?
张荣立想想,说,这样也行。
毛坨住了五天院,石小华每天必然要来守几个小时,又责怪张荣立夫妻,说你
们也太不注意了,我已经说过多次,要你们一定注意,要你们一定注意,你们呢?
哪里又注意了呢?害得毛坨吃了大亏。石小华揉了揉充满血丝的眼睛。
说得张荣立和童彩彩很是愧疚和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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