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百耀公显然没有料到百家的人会胳膊肘朝外拐,替外人说好话,那话又说得充
满了情理,叫人无法反驳,竟愣住了,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趁百耀公愣怔的时机,邱木匠上前说,大敌当前了,莫分本姓外姓,中国人都
是一家人。我们不要求特殊的对待,只请百耀公莫把我们当外人,让我们抽签,如
果手气不好抽到了生签,证明我们没有杀敌的机缘,我们走人就是了,决不麻烦大
家;死生有命,去留凭天……
说得在理啊!不知谁在人堆里发出一声感叹。
百耀公把目光在人群中反复巡视,他期望听到和他一样的声音,但是没有,男
女老幼,久久地沉默。百耀公明白,正海村的人们,都默认了大蛮二蛮和邱木匠,
在这个前所未有过的特殊时刻,一村人都没有把他们当成外人。
许久之后,族长百耀公仰天叹息了一声。百耀公面对一村乡亲,缓缓说道,天
意难违,我一人孤掌难鸣,就成全你们三人,抽签吧!
百家,正海村百家,狮子门远近一带,谁人不知?哪个姓氏不佩服?百氏宗祠
龛坛上那块柏木牌上,清楚地记载着百家的来历。东汉《说文》载:百,黄帝之后。
战国时百丰,为道家列御寇之弟子。又据《姓氏源流》云:百氏望出南阳。秦昭王
三十五年,置治所与宛县。
百氏宗祠,是正海村百姓人家祖宗灵魂安息的庄严之所,是百氏后人礼祭先人
和祈愿祷祝的净地,在这种抽签赶死誓死出征的庄严时刻,外人是万万不能插足其
中的。然而,道光庚子年露月初五这个特殊的夜晚,大蛮二蛮和邱木匠竟成了百家
子孙的一个分子,三个来自异乡的外姓人竟和正海村百氏子孙同呼吸共命运,千百
年来,这是第一遭。
抽签即将开始了,祠堂里一片庄严肃穆。族长百耀公一声令下,两个汉子抬来
了一口粗黑的坛子,端严地摆放在八仙桌前,盖子揭开,一股酒的异香长了翅膀一
般在祠堂里飞舞。一时半刻就弥漫了祠堂的每一个角落。这坛百家祭祀用的高粱烧
酒埋在地窖里整整三年了,想不到在这种时刻派上用场,成为了百家儿男赶死杀敌
的壮行酒。
一百只碗摆满了八仙桌,摆上了龛坛,摆满了天井的麻石台阶,密密麻麻一片,
一只碗就是一个出征的男儿,一只碗就是一个赶死的战士。这些碗有新有旧,有大
有小,有高有矮;瓷碗、陶碗、铜碗、木碗、泥碗、竹碗;完整的,缺了口的,白
的,黑的,排起来就是一个阵列,玄机四伏,杀气隐隐。
两个汉子合力把沉重的酒坛抬起来,一个碗一个碗依次将酒筛满,那酒瀑布一
般从坛里倾泻下来,晶莹透亮,带着刚劲的响声。空气中美酒的香味越来越浓郁,
酒是壮士出行的烈火,一碗下去五脏六腑都会燃烧起来。正海村的汉子们都经过酒
的滋润,他们懂得酒的脾性,酒也是他们杀敌的催化剂。闻到酒香,他们就晓得这
酒的烈度,晓得这酒的味道。他们一个个盯着酒碗,他们盼望抽到一支心仪的死签,
然后煞紧裤带,在厚实的胸脯上拍出一记炸雷,再然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大喊
一声:好酒!痛快!
几条性急的汉子按捺不住,拥到宝鼎面前,跃跃欲试要抢着抽签,被百耀公喝
止住。百耀公说,时辰未到,心急吃不得热豆腐。
刚刚筛完酒的两个汉子又出现了,每人手捉一只色彩斑斓的公鸡,一手握一把
磨得闪亮的钢刀。百耀公喊了一声开始,两人手起刀落,两颗鸡头霎时滚落地下,
一道红光闪过,鲜血从鸡脖上喷涌而出。两条汉子丢了钢刀,紧紧抓住仍然挣扎的
雄鸡,将滚烫的鸡血依次滴在酒碗里。立刻,一朵朵生动凄艳的生命之花,盛开在
单调沉静的烈酒枝头。
终于盼来了抽签这个庄严而神圣的时刻,百家的男人和那三个异姓汉子自动排
成一列长队,二百八十多条热血沸腾的生命,缓步走到百氏宝鼎旁,冲着祖宗牌位,
虔诚地磕一个响头,嘴唇翕动,默默地许一个愿,然后伸出双手,郑重地抽出一支
决定命运生死的签牌。
最后一个抽签的是篾匠大龙。大龙跪下磕头的时候,从腰间掉下一个东西。百
耀公看见大龙用膝盖把那东西压住,尽力倾下身子,将那东西藏掖在胸前。百耀公
看得清楚,那东西是块竹签,和众人抽走的生死签一模一样,一种颜色,一般大小。
百耀公还看清楚了,那签上明明白白有一乌黑的“死”字。
大龙发现了族长投过来的目光,他赶紧转过头,双手撑地,慢慢站起,装着若
无其事的样子,从宝鼎中抽出最后一支生死签。
看着那只抽尽了签牌而空空如也的百氏宝鼎,族长百耀公心里涌起一阵豪迈和
悲壮。是生是死,都泾渭分明地写在签上,都清楚明白地握在手里,只待百耀公一
挥手,一百个壮士就将饮尽碗中的鸡血酒,义无反顾地出征杀敌了。百家的男儿,
个个都是好汉啊!
祠堂里出奇地安静,所有的人,都在等着百耀公的号令。篾匠大龙,大龙的徒
弟武仔和满生几个人,都把眼睛盯着酒碗,迫不及待又胸有成竹的样子。
且慢!百耀公突然发一声喊,慢慢把举起的手放下来。
又不是大姑娘上轿,还磨蹭什么呢?唉!性急的大龙叹息了一声。
在众人疑惑的注视下,百耀公撩起长衫,走下台阶,一直走进密密的人丛里。
百耀公左顾右盼,东张西望,围着人群转了一圈。
小水!小水来了没有?百耀公回到八仙桌前,朝着黑压压的人群喊。
耀公,我,我在这里……,有一个声音从昏暗的人群里传来,那声音很弱,细
细瘦瘦地像被风从遥远遥远的地方吹来,紧接着就见一个黑衣人从人群里挤出来。
那人矮小瘦弱,脚步轻浅,好像风吹得倒的样子。
小水,谁叫你来的?百耀公上前几步,捉住小水的肩膀,像捏住了一把骨头。
百耀公粗硬的双臂就像劲烈的山风,小水瘦弱的身躯在山风中一阵摇晃,百耀公将
小水稳住,他感到小水身上有一团火。百耀公将巴掌贴到小水额头上,立即感到一
股炙手的热焰。
小水,你给我回去!
不,别人都来得,我也来得!小水挣脱百耀公的手,涨红着脸,大声说。
小水,你不要逞强,你鸡都不敢杀,还敢杀人?你爹死的时候怎么交代你的?
百耀公的话威严,不容商量,但突然间多了几分温情和犹豫。
小水娘怀小水的时候,正碰上荒年,断了粮食,只能以蕉皮、野菜充饥。八个
月的时候,小水娘上山挖野菜,跌了一跤,当天晚上小水就提前来到了这个苦难的
世间。小水落地的时候小得像只老鼠,不会哭,家人都以为养不活,谁知竟挨过来
了。不过先天不足的孩子毕竟不成器。乡下五六岁的孩子,早早脱离了父母的庇护,
野马一般在野外疯玩,而小水五六岁的时候,还赖在娘怀里吃奶,天一黑就不敢出
门,怕鬼。比他小的女孩,都敢欺负他。有一回,上屋的秋秋捉了只青蛙,悄悄放
到他衣袋里,吓得他尿水流了一裤裆,当夜小水就发烧,说胡话,吃了几服中药都
不见效,后来请了广济寺里的师傅来设法,才知道被青蛙吓丢了魂魄,一番收惊招
魂才让他恢复正常。
爹死的那年,小水已经十二岁了。闭眼之前,小水爹托付百耀公照顾小水,请
族长多让小水练练胆子,成个男人,日后找个老婆,续继香火,莫让断了血脉。百
耀公从此把小水当成自己的后代,有好吃的让着他,出门时带着他,哪家宰鸡杀猪
打牛,都带上他去练胆。那一次,狮子门有两个犯人开斩,从正海村敲锣示众而过,
百耀公便带着小水,跟着锣声一直来到杀场里。看着两个五花大绑插着亡命牌的犯
人跪在地下,百耀公感到小水牵着他的那只手越来越紧,越来越抖。当刽子手亮出
寒光闪闪的鬼头刀的时候,小水竟然打摆子拟地全身抖起来,泪流满面。百耀公紧
紧攥住小水冰凉的手,说,小水,不要怕,睁大眼睛看,你就当是杀鸡……。在热
辣明亮的太阳底下,刽子手举起了大刀,然而,第一个倒下的不是犯人,而是惊恐
万分的小水。死亡把一个极度胆小的孩子吓得昏死过去。
如今,这个胆小的人站在一群热了头红了眼的汉子当中,即将用自己瘦弱的血
肉之躯,去同拥有洋枪洋炮的番鬼厮杀。百耀公想,小水变了,小水变成了一个男
人,一个血性汉子,多少年的有意壮胆,都比不过一个晚上的赶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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