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王大龙在四年级的教室里坐了不到一个月,天气便开始变凉。鄂尔多斯草原进
入秋天的标志是刮北风,北风一起,草原变得格外开阔。上学路上,一只又一只云
雀从王大龙的马头前惊叫而起,吱吱口丑口丑的声音一直钻到云天之外。王大龙偶
尔勒住马,能听到遥远的天边若有若无的牧歌:啊、啊、啊,秋风黄啊,马儿壮啊,
云低天高见牛羊啊……到了黄昏,醉意蒙龙的蒙古汉子斜跨着马背,平平地仰起身
子,向着头上的天空狼嗥一般唱——乌云高娃,我心中的姑娘,你宽广的前胸,是
我的天堂,你粗壮的腰背,是我的温床,你明亮的眼睛,是我的太阳!浸了酒的歌
声,和马奶子酒一样醉人,王大龙听得痴了,也斜跨在马背上,狠狠地打上白马一
鞭,白马便昂着头在草原上疾跑。白马身材细瘦,皮肉狼一般紧凑,奋力前行的时
候,前胸和后胯能绷出一朵一朵的肌肉,那些美丽的肌肉像一只只淘气的松鼠,在
白马的皮下蹿来蹿去,这样,白马就有了力量,就有了速度,会把一片一片米黄色
的草原甩在身后。王大龙喜欢白马纵横驰骋的感觉,他觉得白马不是马,而是一阵
清风,他坐在风上,像乘船一样舒适。
今年暑假的时候,王大龙跟着爸爸去了一趟八音格勒,途中坐了两次船。第一
次是坐木船,王大龙新奇地扯着爸爸的军装大襟,小心翼翼地跳进船舱中。木船很
像盛满蒲公英种子的巴掌壳,船头尖尖的,船尾平平的,一个脸膛漆黑的老船工稳
稳地摇橹,木船缓慢地滑向对岸。木船滑行在平静的水面,居然没有任何声音,船
尾不时吐出豆绿色的河水,拖着长长的八字形尾迹。第二次坐的是汽船,王大龙还
是扯着爸爸,沿着铁条焊成的楼梯一步步下到舱底,舱壁上有窗,王大龙轻轻地抬
起头来,一眼就看到了额尔姆河两岸插入半空的红柳林,又高又密的柳林,像斯琴
格日乐老师画的画,绿得王大龙的眼睫毛都要拔节了。王大龙没有想到,坐汽船的
感觉和坐木船完全不同,木船像一头黄牛,不慌不忙不紧不慢,汽船却是一匹蒙北
骏马,跺得草原都感冒似的乱抖。
想到河流,想到船,王大龙的心开始变野,他大幅度地摇晃身子,肆无忌惮地
唱:斯琴其木格,我心爱的姑娘,你是我的月亮,你是我的太阳,你是我的天堂!
王大龙一边唱一边勒转马头,在草地上转着圈儿,他的眼睛稍微一闪,就把方圆十
里的地面看得清清楚楚,十里范围内绝不会有任何人迹,就算喊破了喉咙,也不会
有人洞悉他的心事。
王大龙固执地相信,他已经爱上了班里的蒙古族女生斯琴其木格。
斯琴其木格是美术老师斯琴格日乐的女儿。王大龙一直搞不清,为什么斯琴其
木格要跟着母亲姓。她们不愧是母女,长得像极了,只不过小斯琴小一号,看上去
更嫩,更水灵。如果说大斯琴是一朵盛开的矢车菊,小斯琴就是一个刚刚绽蕾的花
骨朵儿,王大龙很想变成一只蜜蜂钻进花瓣里,这样,他就能知道花瓣的颜色。
蒙古族男生巴特尔也喜欢斯琴其木格,一天中午,巴特尔把王大龙叫到校外的
柳林里,要和王大龙摔跤。摔跤是王大龙的弱项,王大龙提出和巴特尔赛马。巴特
尔睁大眼睛,像看猴儿一样看着王大龙,半天才瓮声瓮气地说,王大龙,你活得不
耐烦了吧?王大龙把皮袍大襟掖进裤腰中,一边死死地盯着巴特尔,一边抓起了挂
在树上的马鞭。
敢和巴特尔赛马,源于王大龙对白马的信任。白马可以跑成一阵风,也可以跑
得像船一样平稳。如果把它和巴特尔的坐骑摆在一起,白马无疑是王子,而巴特尔
那匹大青马则是乞丐。说得明白些,这相当于王大龙拿着一尊性能优良的大炮,而
巴特尔只抓着一支破破烂烂的鸟枪。不过,巴特尔最终还是应承下来,赛马就赛马,
蒙古族孩子吵架不行,赛马还怕你不成?
赛马的日期约定在星期五下午放学后,地点在学校南边的平滩上。为了体现公
平,王大龙指定了汉族同学沈阳做他的赛场监督,巴特尔指定的是蒙古族同学斯琴
其木格。王大龙看到斯琴其木格一脸冰霜地站在巴特尔身边,心里便有些打鼓,斯
琴其木格是全校有名的小辣椒,谁要是惹了她,她敢咬下他的耳朵。那天不光是王
大龙心里犯怵,白马也变得焦躁不安,每次靠近斯琴其木格,白马都拚命地向上扬
头,前蹄不时地刨地,口中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沫儿。王大龙死死地勒住马缰,不停
地叫着白马的乳名,小白小白,你今天无论如何都要争气,无论如何都不能输给巴
特尔的大青马。说到马,王大龙很自信。他的白马是蒙北骏马,论血统,论牙口,
论资质,都比巴特尔的大青马要好,如果白马能跑出十里,巴特尔的大青马至多能
跑七里。
星期五下午没课,王大龙早早地和沈阳去了南平滩。巴特尔和斯琴其木格已经
先到了,见到王大龙,巴特尔勒着大青马在原地转了三圈,脸上挂着嘲讽的笑意。
王大龙从巴特尔的眼睛里读到了自信。王大龙的白马也在原地转了三圈,白马甚至
还高高地竖起了前蹄,要不是王大龙早有防备,这畜生能把王大龙掀到几米外的深
沟里。王大龙只好用腿夹了一下白马的肚子,让它跑出去几十米再一溜儿碎步地跑
回来。
巴特尔用马鞭杆顶了顶帽子,轻慢地说,王大龙,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要不,你弃权?王大龙平抬起双腿,在马上转了一个整圈,然后稳稳地坐在鞍桥上
说,巴特尔,军营里出来的人,不知道什么叫后悔,来吧,让沈阳和斯琴其木格作
证,我们开赛吧?巴特尔诡秘地一笑说,王大龙,你输了,你输定了。王大龙说,
十里,你先跑一鞭。巴特尔不再说话,双腿一夹马肚,狠狠地打了大青马一鞭。大
青马嘶鸣一声,向西蹿去。王大龙纵马贴着巴特尔的马尾向前狂奔。可是,仅仅一
臂的距离,白马却一直不能超越。王大龙急了,狠抽了白马一鞭,不料,白马干脆
掉转了身子,狂叫乱跳地回到了出发地。王大龙脸白了,他抓着缰绳叫道,小白,
你疯了?沈阳纵马上前,试图把白马赶回赛道,白马大幅度地倾斜着身子,躲过沈
阳的堵截,径直地扑向斯琴其木格骑乘的黑马。斯琴其木格远远地伸出手臂,用马
鞭狠狠地抽打白马,白马不躲不避,挺着脖子向黑马靠近,嘴里发出咴咴的叫声。
沈阳跳下马背,揪住白马的兜口,白马禁不住疼痛,终于安静下来。王大龙盯
着斯琴其木格,半天才叫道,斯琴其木格,你骑的是母马?沈阳绕到斯琴其木格身
后,认真地看了一下,忽然大声叫道,大龙,他们耍赖,斯琴其木格的马正在发情。
王大龙疑惑地盯着斯琴其木格,什么话也没说,拨转马头向南驰去。
黄昏悄悄地到来,为王大龙的酣睡布置了一道艳美的背景。王大龙慢慢地醒来,
久久地凝视着渐渐下沉的残阳。残阳如火,把远方的草原都点燃了,王大龙觉得天
地间都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堆。后来,王大龙的视线也在燃烧,火苗儿从眼睛一直
烧到心里,烧得他的五脏六腑都疼痛难忍。他情不自禁地扭头看了看小河边的白马。
残阳下的白马已经变了颜色,这种白中透红的颜色,让王大龙发觉白马忽然十分陌
生,那阵子,王大龙正在看一本书,书名叫《大西洋底的来人》。王大龙顿时认定
白马就是书中的主人公麦克·哈里森,这家伙看着熟悉,却是一个怪物。斯琴其木
格骑的那匹黑马到底有什么好,它有着其它母马少见的黑色,眼睛鼓出眶外,嘴唇
长长地下垂,后背弯得像骆驼,按理说白马应该对它嗤之以鼻,应该对它不屑一顾,
可偏偏白马此时乱了方寸,居然玩起了临阵逃脱,这几乎气歪了王大龙的鼻子。如
果不是王大龙爱马如命,他肯定会把白马绑在树上,狠狠地赏它一百马鞭。
不过,沉沉地睡了一觉,王大龙的心情好多了,他已经原谅了白马,甚至原谅
了巴特尔和斯琴其木格,也许巴特尔并不是真想赢他,只是想告诉他,若想赢得比
赛,光凭马好还不行,马有自己的喜好,有自己的特性,见到发情的母马就迈不动
腿,这和王大龙见到煮熟的羊肉就迈不动腿完全一样。
后来沈阳和斯琴其木格一起纵马找来了,沈阳从草地上拉起王大龙,替他拍掉
身上的草叶,然后就陪着王大龙回家。斯琴其木格一直默默地跟在王大龙身后,她
想说什么,但她一直没说,王大龙不用回头都知道,斯琴其木格的脸色和此时的老
天一样,正一点儿一点儿地变黑。王大龙歪坐在马背上,仰天唱道:啊、啊、啊—
—天边的云雀啊,你会落在远方,勇敢的骑手啊,你会抛弃狐媚的姑娘,你面前的
酒杯啊,毒蛇也在默默地观望,吞下滚烫的毒酒啊,你会在得意中死亡!斯琴其木
格拉住王大龙的马缰,两眼发亮地说,王大龙,你别唱了。王大龙用马鞭把斯琴其
木格的手隔开,冷冷地说,我为什么不唱?斯琴其木格说,你不要以为巴特尔卑鄙
无耻,我告诉你,对于骑手来说,这没什么。王大龙拨转马头,在原地转着圈说,
用一匹发情的母马来诱惑我的白马,你还说这没什么?还有什么比欺诈更可恶?你
说!斯琴其木格也拨转马头,一边转圈一边说,送给你一句蒙古谚语,狼和野兔较
量,狼总是会赢,知道为什么吗?狼用的是智慧,野兔只是运用本能。巴特尔用了
智慧,所以,就是他扛着大青马跑步,也会赢你。
斯琴其木格打马跑走了,越来越深重的夜幕很快就淹没了她的背影。王大龙愣
愣地盯着天上的星星,半天才说,是啊,输了就是输了,这事儿怪不得马,要怪,
只能怪我笨。
王大龙一连三天都在逃学。斯琴其木格找沈阳问过王大龙的去向,沈阳轻轻地
摇摇头,说不知道。斯琴其木格忧郁地说,沈阳,亏你还是王大龙的朋友,他一个
人在草原上乱闯,你就不怕他喂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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