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大龙大口大口地啃着一条熟羊腿,一直把它啃成一根骨头,才把骨头举在空
中摇几摇,信手扔进草丛。王大龙扯过羊皮水袋,咕嘟咕嘟喝了一通水,他轻轻地
晃动一下身子,肚子里便传出叮咚叮咚的水声。王大龙细心地拧好水袋口,往后一
仰身子,舒舒服服地躺在草地上,望着高远的天空出神。
一只云雀在半空中啁啾婉转翻飞无常。王大龙追踪着云雀的去向,可他只能听
到声音,却看不到云雀的影子。王大龙揪了一朵儿野菊花,放在阳光下细细地观看,
他越来越相信垂手可得的东西,永远都不如可望而不可及的东西珍贵。不论是吃羊
腿,还是摘野菊花,王大龙的眼睛都死死地盯着前方那片宽阔的河滩。河滩上长着
一片树苇,这种苇子像小树一样粗壮,因而得此威名。树苇的叶子又脆又甜,是马
很喜欢的食物。王大龙相信,不仅仅是自己的白马喜欢树苇叶子,那一群蒙北野马
一定也很喜欢,它们也许再过一会儿就会嘶叫着出现在河滩上,吃一阵树苇叶子,
再到河里饮水。
王大龙已经在这里守候了三天。逃学三天只是为了守候野马,换了平时王大龙
想都不敢想。爸爸知道了,会让他的屁股开花儿。王大龙私下里给爸爸打人的姿势
作了一个比喻,他说,爸爸打人,就一匹醉了酒的儿马。王大龙没看过儿马醉酒,
单凭想象他也知道儿马醉了酒会是一个多么糟糕的场面。可是,王大龙打定主意,
不等到这群野马,他宁肯让爸爸打死。
王大龙不时打开书包看看里面的东西。那是一堆颜色发紫的草,散发着奇异的
香味儿。这种草叫薰衣草,是野马最喜欢吃的食物。如果哪一匹野马见到了薰衣草,
树苇叶子马上便变成了狗屎。薰衣草就像醉汉的酒,就像饿狼眼前的黄羊腿,就像
斯琴其木格颈间的红头巾,对野马来说极其重要。有了这包薰衣草,王大龙几乎等
于有了一匹唐僧骑乘的白龙马。
想拥有一匹野马谈何容易。野马的凶悍程度和狼接近,如果走得太近,它斜刺
里飞出一只后蹄,能把人踢到额尔姆河对岸。王大龙已经有了准确的数据,额尔姆
河最窄的河面,也有190 米宽。野马的乖舛可想而知。不过,王大龙的脑海里转动
着另外的景象—他变成了一片翠绿的树苇,在秋风的吹拂下悠扬地张开了手臂,起
伏之间,一群铁黑色的蒙北野马渐次来到他身边,突突的响鼻声、铮铮的甩尾声、
清脆的咀嚼声和沉闷的抖鬃声与树苇叶子的摩挲声混合在一起,于是,青翠的树苇
丛便变成了一幅巧夺天工的野马图。王大龙的心中充满了阳光般明亮的喜悦,耳际
传送着长调般悠扬的动人旋律,恍惚当中,他飞身骑上一匹最悍美的野马,双腿一
夹马肚子,那匹野马奋蹄而起,在草地上掠起一阵绿色的狂风。
王大龙不知有多少次暗自体验驾驭野马的美妙感觉,他的想象比阳光下的草原
更加清晰。他每一次骑上白马,都会把白马的速度在想象中加大十倍,这样,他就
可以在沉醉般的冥想中上学放学,在若有若无的牧歌中感受着渴盼已久的野马气息。
第三天的后半夜,王大龙忽然从睡梦中惊醒。他是被一种特有的气味惊醒的。
那是一种野马才有的腥臊味儿,像一只调皮的小手不停地搔弄着王大龙的鼻孔,王
大龙在梦中本来要打一个响亮的喷嚏,可他在要醒未醒之间果断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意识到,野马来了。
王大龙慢慢地从草丛中露出半张脸,提心吊胆地向河滩上张望。哦,果然是野
马来了,不过,偌大的河滩上只有一匹马,它仿佛知道对面的树苇丛中有人,高高
地昂起头,侧目向王大龙这边张望,野马的两条后腿呈半弯状态,饱满的后臀暗藏
着强大的爆发力,只要一有风吹草动,野马在一眨眼的工夫就能蹿进茫茫草原。王
大龙暗暗叫好。这匹马太聪明了,它不仅仅是用视觉在张望,它更是用嗅觉在分辨
披洒在身边的月光中到底有没有杀机。王大龙悄悄地掏出薰衣草,迎着风头用力揉
搓,薰衣草的味道马上随着疾风在河滩上弥漫。野马的鼻孔被薰衣草独特的香味占
据了,它警觉地一跳,像触了电般甩动着嘴唇,不时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叫。野马
慢慢地向前跨了两步,它顺着月光一转身子,王大龙就在心里轻叫起来—天哪,它
竟是一匹雪白的野马,月光一照,全身上下散发着汽车灯一般耀眼的白光。王大龙
着了魔一样站起来,他的两脚绊倒了一片树苇,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巨响。野马车转
身子扬蹄飞跑,后蹄刨起的沙土飞进树苇丛中,差一点儿迷了王大龙的眼睛。王大
龙已经顾不上这些了,他冲出草丛,尾随着野马跑进草原。王大龙举着那把薰衣草,
大声叫喊:野马野马,你不要跑,我有薰衣草啊!野马听不懂王大龙的话,很快就
跑得无影无踪了。王大龙的脚步慢了,他的身体渐渐变软,最后像个醉汉般重重地
跪在草地上。王大龙的头高高地昂着,手长长地伸着,嘴唇轻轻地抖动,泪水流在
脸上。王大龙无声地叫着:野马,我的野马,我的伊格尔。
伊格尔是天上的流星,夜静更深的时候,伊格尔划着长长的美丽的弧线,从王
大龙的梦中飞逝而过。这是王大龙经常做的一个梦,他总是梦见伊格尔在天上闪过
之后,便落进他家的菜园里。伊格尔也会像马一样打着响鼻,咴咴地叫着,响亮地
咀嚼菜园里的青菜。王大龙固执地认为伊格尔是一匹人间难寻的骏马,所以,他宁
愿让它啃光所有的青菜,也不愿把它从梦中的菜园里赶走。每天晚上,王大龙早早
地洗了脚,作业也不做就缩在被子里,一边数着自己的手指一边静静地等待入睡。
睡着了,他会沉浸在那个天堂般的梦里,和神奇的伊格尔依依相伴。伊格尔是王大
龙的秘密。他愿意拥有这样一个秘密,有了这个秘密,王大龙看什么都有了异样的
色彩。他会把毒蛇看成一条绚丽的绳子,会把马粪看成花朵的家园,会把耳边嗡嗡
乱叫的绿头蝇子看成伊格尔派来的锦衣使者。绚丽的绳子、花朵的家园和美丽的锦
衣使者都是吉木尔大叔唱的蒙古长调史诗《成吉思汗》中的典故,有了野马,这些
典故在王大龙的脑海中自行作了修改。伊格尔最初是一个想象,现在不同了,伊格
尔活生生地来到河滩,来到树苇丛边,来到了王大龙的眼前。伊格尔,伊格尔!王
大龙捧着那团薰衣草,久久地凝望着野马消失的方向,那张带泪的小脸变得异常虔
诚庄重。
关于野马的话题,巴特尔、斯琴其木格和沈阳曾经发生了一次争论。巴特尔主
张用猎枪说话,巴特尔说他的枪法绝不比他父亲差,保证一枪把野马击毙在河滩上。
斯琴其木格瞪了巴特尔一眼骂道,你算了吧,你除了开枪还会什么?巴特尔天生就
是怕女人的料,听到斯琴其木格的骂声,马上闭紧嘴,再也不敢吭声了。沈阳主张
挖陷阱,他说河滩上都是沙子,他们几个人一个下午就能挖出一口庞大的陷阱,上
面盖上树苇杆儿,野马凑上去吃树苇叶子,不愁它不落进陷阱。斯琴其木格强烈反
对挖陷阱,陷阱挖浅了无济于事,挖深了,难保野马不受伤,万一摔折了野马的后
腿,那还抓野马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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