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王大龙一直没说话,他静静地躺在草地上,架着一条腿,脸上挂着浓浓的向往。
巴特尔坐到王大龙身边,憨声问,王大龙,你说说,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抓一匹
野马呢?我觉得你那匹白马已经够好了。
王大龙笑而不答。
回家的路上,巴特尔纵马先走了,沈阳和王大龙回家的方向不同,也默默地拨
马而去。只有斯琴其木格抖着缰绳,与王大龙并肩而行。远处的蒙古汉子又在唱—
秋风凉啊马儿壮啊,格列林罕在想姑娘啊!一口喝干三碗酒啊,血如额尔姆河水猛
啊,气如龙卷风般强啊……秋风像三角灶里的火苗儿,无声地吸干了空气中的潮气,
阳光轻轻地一晒,王大龙的衣服很快干燥起来,随着白马得得跑动,衣服发出细碎
的声响,痒得王大龙的牙根不停地发酸。
斯琴其木格两腿一夹马肚,乌青马越过王大龙,斯琴其木格紧勒马缰,让乌青
马挡在王大龙的白马前。
斯琴其木格盯着王大龙的眼睛问,王大龙,你真能抓到那匹野马?王大龙晃了
晃脑袋说,当然能。斯琴其木格不信,王大龙,野马鬼得很,你行吗?王大龙自信
地笑了,看了看斯琴其木格说,我不行,谁行?斯琴其木格,你听好了,我一定要
抓到它,让它变成我的坐骑。斯琴其木格疑惑地拨转马头,迎着秋风高高地立起身
子,乌青马开始在草地打转,开始把碎步变成快步。斯琴其木格说,王大龙,野马
比狼精,我怕你把话说大了。王大龙狠狠地一踢白马肚子,一边绕过斯琴其木格一
边说,我要是说大话,就让白马骑着我走路。
王大龙回家才知道,爸爸喝多了酒,正在家里大骂九连长谢春吉。三营副营长
白麻子陪在旁边挨骂,满脸都是不尴不尬的笑意。王大龙醒目地踮起脚尖,尽量不
发出任何声响。爸爸还是看见了他,爸爸大吼一声:你给我站住!爸爸无论在家里
还是在团里,都讲究令行禁止。王大龙笔直地站好,并把脸正对着爸爸的眼睛。爸
爸说,你的作业写好没有?王大龙忙说,报告爸爸,今天老师没留作业。爸爸趔趄
一下,瞪着眼睛说,胡说,老师怎么会不留作业?王大龙说,老师让我们自己去观
察野马。爸爸哈哈大笑,老师也真够糊涂的,野马有什么好观察的?观察野马能考
一百分?后来爸爸倒在炕上睡着了,王大龙才拍拍胸口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对一
头大汗的白麻子说,好险,差一点儿让我挨一顿打。
白麻子相信王大龙的话,他认为老师布置的题目很有必要。白麻子说,野马是
人类的朋友,我们都应该了解它的习性,很好地爱护它。王大龙不以为然,就是这
个白麻子,去年一次就打了两匹野马,他还到九连去混了两顿马肉。那时候白麻子
还是九连连长,九连有什么好吃的,王大龙经常是座上宾。王大龙问过白麻子,怎
样才能早日接近野马。白麻子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说,你只能和它交朋友。王大龙
想知道怎样才能和野马交上朋友,白麻子说,就是让它不怕你。
王大龙觉得白麻子说得有道理,他备好了熟羊肉,再一次下了南河滩。
王大龙赶到南河滩已经接近中午,阳光直射下来,晃得王大龙有些睁不开眼睛。
王大龙把白马牵到树苇丛中藏好,便不停地往河滩上抱树苇子。直到河滩上出现了
一个用树苇搭成的窝棚,王大龙才拍拍手,钻进窝棚中喘起了粗气。窝棚中的视界
很好,可以清楚地看到河滩的四个方向。根据王大龙的经验,野马会从西南方向出
现,王大龙把薰衣草掏出来,放在西南角的望孔边,只要野马接近窝棚,有薰衣草
的诱惑,野马一定会放松对人的防范。王大龙决定当面叫出野马的名字:伊格尔!
他要让野马知道,这个美丽的名字是他亲自为它取的。
野马不会在下午出现,王大龙啃了两口羊肉就睡觉了。一觉醒来,月亮已经悄
然攀上东边的树苇梢儿,冷静地看着寂静的河滩。河水哗啦啦地向南流淌,风中的
潮气让王大龙感到一阵强烈的寒意。王大龙夹紧两腿,把身子靠在树苇上,撕下一
块羊肉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食物进肚会带来温暖,这是爸爸教他的常识。可是,
王大龙越吃越冷,后背上冒起了一片鸡皮疙瘩。王大龙爬起来,在原地无声地跳着,
他知道,运动也可以抵御寒冷。忽然,王大龙的双脚死死地钉在地上,他的头迅速
而准确地靠近了西南方向的那个望孔。
野马!没错,是野马来了。月光下,那匹雪白的野马缓慢地靠近河滩中间的树
苇窝棚。看着看着,王大龙忽然觉得不对,野马这是怎么啦?它好像不是在走,而
是拖着两条后腿在地上蹒跚爬行。王大龙冲出窝棚,还没到野马身边,野马已经轰
然倒地。王大龙抱住马头,大声地叫喊起来。野马眨动着暗淡的眼睛,无奈地盯着
王大龙。借着明亮的月光,王大龙看到野马的腹部被野兽撕开了一条长长的伤口,
鲜血正不怀好意地涌出来,很快就在野马身下形成一个黑漆漆的血滩,血滩折射着
月光,散发着强烈的死亡气息。秋风箭矢一般射来,王大龙觉得自己的骨头已经被
风彻底锯开。王大龙转身向河边飞跑,一边跑一边脱下了上衣。王大龙把上衣泡在
河水中,等衣服完全被河水泡透,王大龙捧起衣服奔回到野马身边,他把衣服按在
野马嘴上,拚命地把水挤进野马嘴里。野马失血过多,已经渴得喉咙冒烟,见到水,
它竭力地吞咽着,喉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王大龙来回跑了几次,直到野马喝足
了水,才把湿衣服拎在手上,围着野马转起了圈子。野马的伤口还在流血,一时半
会儿还没有止血的迹象。王大龙把两根手指含在嘴里,打了一个响亮的呼哨。白马
挣开缰绳,啸叫着冲到王大龙身边。王大龙飞身上马,狠狠地抽打着白马,草原上
顿时掀起了一阵狂风。
王大龙飞马回到爸爸部队的营房,不顾哨兵的阻拦,一路奔到三营驻地。他在
三营营部门口大叫白麻子,一直把白麻子从睡梦中叫醒。几分钟后,白麻子已经背
起药箱,骑着一匹红马跟着王大龙冲向南河滩。让白麻子来救野马,王大龙算是找
对了人。白麻子当战士时在守备区后勤部学过几个月兽医,处置马匹伤口正是他的
老本行。白麻子让王大龙帮他打着手电筒,他自己像个穿针引线的娘儿们,用一根
大号的钢针,把野马的伤口缝得结结实实。随后,白麻子把一包云南白药均匀地洒
在野马的伤口上,再轻轻地压实。白麻子笑了,到河边洗了手,然后嘱咐王大龙说,
不要动它,让它自己躺着,什么时候它自己起来了,它就好了。
白麻子上马走了,王大龙把自己的白马前蹄用缰绳缠好,专心地守在野马身边,
不时拍拍野马的长脸。野马警惕地瞪着王大龙,对他的一举一动都有强烈的反应。
好在它暂时没有活动的能力,这让王大龙有了足够的时间细细地观察它的全身。野
马与白马有很大的差别。首先,野马的身材比白马纤巧精干,骨骼比例更为合理,
全身的肌肉都集中在前后胯部,腿显得奇长,蹄子大而圆,浓密的鬃毛披散在长颈
两边,看上去活像一头非洲狮王。王大龙摸了摸野马的耳朵,它比白马的耳朵小,
像两只斜角的竹筒,斜面正对着前方。野马的尾巴也比白马长,尾毛更粗,更有光
泽。野马的嘴角挂着少许白沫,这是它口渴了。王大龙抓起白麻子留下的小铁皮桶,
到河里打来一桶水。王大龙用手在野马嘴边刨出一个深坑,再把铁皮桶放在坑里,
这样野马既能喝到水又不费任何力气。
天亮了,一抹红霞不知不觉地出现在树苇丛的上方。惯于早起觅食的云雀吱溜
溜地叫着直上九霄,云雀的叫声提醒了白马,它迈着小步来到王大龙面前,用长长
的嘴唇温柔地拱着王大龙的后背,它在提醒王大龙:该去上学了。王大龙知道自己
已经逃学四天了,再不在老师面前露面,老师该去部队家访了。他想过,如果爸爸
知道他逃学四天,一顿马鞭下来,他肚子上的伤口应该比野马的更大。王大龙在野
马嘴边摆上三捆树苇的嫩尖,然后策马向学校奔去。
王大龙被斯琴格日乐老师罚了站。中午,巴特尔、斯琴其木格和沈阳都凑到王
大龙身边,大家分享着各自的食物。沈阳带着部队的馒头,还有吉林老家的泡菜。
巴特尔和斯琴其木格带着蒸羊尾和牛肉干。王大龙还有一条熟羊腿,他用巴特尔的
剔骨刀切下羊腿肉,一条一条地分给大家,几个人都吃得满嘴流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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