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吃完了饭,巴特尔和沈阳溜到学校后边的草垛上睡觉,斯琴其木格留下来帮巴
特尔他们刷洗饭盒。王大龙把巴特尔的帽子扣在脸上,叼着一根草棍儿躺在草地上
养神。斯琴其木格把手上的水珠儿往袍子后襟上抹抹,走过去踢了王大龙一脚,大
声说,你给我起来。王大龙不满地说,干嘛?斯琴其木格围着王大龙转了几圈,尖
着声音反问,你说干嘛?王大龙盘腿坐起来,抖掉身上的草叶,忽然笑了起来。王
大龙说,斯琴其木格,你不就是想知道我这几天在忙什么吗?斯琴其木格一板脸,
王大龙,你不要嘻皮笑脸行不行?我问你,为什么要逃学?王大龙瞪了斯琴其木格
一眼,眼一闭又躺下去,重新把帽子扣在脸上。斯琴其木格火了,像踢足球一般踢
飞了王大龙脸上的帽子,斯琴其木格威胁说,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的脑袋一起踢
飞。
王大龙爬起来,捡起巴特尔的帽子,一跳一跳地向校门外跑,斯琴其木格紧紧
地跟在后边。王大龙跑到校外的柳林边回头大吼:斯琴其木格,我来撒尿,你跟来
干什么?斯琴其木格站到王大龙面前,毫无惧色地说,你尿嘛,我又没说不让你尿。
王大龙有些胆怯地说,看男同学撒尿……你流氓。斯琴其木格得意洋洋地说,你在
女生面前撒尿,你才是流氓。王大龙解开裤带,眼睛盯着斯琴其木格说,我尿了?
斯琴其木格双手叉腰,气呼呼地说,你敢尿,我就敢告诉老师。王大龙妥协了,转
着圈子说,斯琴其木格,你一个中午跟我乱跑,到底要干什么?
斯琴其木格拉起王大龙走进柳林深处,一直走到一口泉眼边,斯琴其木格松开
手,到泉眼边洗了一把脸,等脸上的水珠儿被秋风拂干,斯琴其木格神秘地说,王
大龙,你看到野马了?说到野马,王大龙兴奋了,他回头看看周围,确信巴特尔他
们没来,掩饰不住得意地说,什么叫我看见野马了?我不但看见了野马,我还救了
野马一条命。斯琴其木格的眼睛亮了,她转身跑出柳林,五色斑驳的柳林中,留下
了斯琴其木格特有的紫色的身影。王大龙趴在泉眼边咕嘟咕嘟喝了一通泉水,喝饱
了便坐在泉眼边的岩石上,看着高空里的秋雁排着人字队形匆匆南飞。秋天的阳光
静静地照在身上,暖意熏人。王大龙想睡,可他不敢睡,他牵挂着野马。下午还有
斯琴格日乐老师的美术课,逃课他会再一次被罚站,可是王大龙打定主意,不管怎
样被罚,他都要回到野马身边。
王大龙从学校的后墙豁口潜进马厩,趁着左右无人,把白马牵进柳林。王大龙
回头看了看学校那一排黑黑的烟囱,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他能想象到斯
琴格日乐老师走进教室发现他再一次逃学会是怎样的恼火!王大龙喜欢让斯琴格日
乐老师恼火,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不付出三两三的汗水,就不可能得到六
两六的奶油。为了野马,别说罚站,就是挨打都值。
绕过最后一丛柳树趟子,王大龙忽然勒住了白马。在前方的几株白杨树下,赫
然矗立着巴特尔、斯琴其木格和沈阳,他们都骑在各自的马上,神情愤慨地望着他。
巴特尔催马上前说,王大龙,野马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大家的事,我们也要
去南河滩。王大龙的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斯琴其木格,几乎是咬着牙说,斯琴其木格,
你出卖了我!斯琴其木格看看巴特尔,再看看沈阳,对王大龙说,对不起,王大龙,
巴特尔和沈阳都同意我出卖你。王大龙异常强硬地说,野马是我一个人的事,你们
不要跟着起哄。
巴特尔拔出随身的腰刀,双手敬献到王大龙面前。王大龙一怔,他知道这是巴
特尔的爷爷临终前送给巴特尔的念物(纪念品),对蒙古人来说,这是世界上最珍
贵的东西。王大龙曾经不止一次欣赏过这把刀,他非常喜欢刀柄上的翡翠,像马眼
睛一样晶莹剔透,即便是在夜里也会闪耀着璀璨的光芒。他曾经把刀挂在腰间,说
来奇怪,腰间有了一把珍贵的短刀,王大龙觉得自己马上变成了一个英武的男人,
一个可以征服一万匹儿马的男人。蒙古人说刀是男人的脊梁,这话说得没错。是的,
没错。
斯琴其木格解下了自己的随身香囊,这是一个织锦香囊,从七岁时起,香囊就
挂在斯琴其木格的腰间。三年过去了,香囊依然美艳,在中午的阳光下,香囊上的
多层金线像蜜蜂尾巴一样蜇痛了王大龙的视线。王大龙偷偷地哆嗦了一下。蒙古族
女孩儿的香囊是她的定情物,送给谁就等于嫁给了谁,收了香囊不谈婚娶,就是一
场人命官司。王大龙看了巴特尔一眼,巴特尔这小子的眼里在冒火,手在腰间乱摸,
幸好他的随身短刀在王大龙手中,如果刀在巴特尔身上,后果真的不堪设想。王大
龙又看了看斯琴其木格,阳光直射在斯琴其木格的脸上,那张紫色的小脸上居然挂
着羞涩,那双翡翠一般的眼睛里流露出强烈的渴求。王大龙下意识地把马勒退几步,
他发现斯琴其木格的视线像蛇一样扭曲着扑向他的脸,如果他拒绝这个香囊,对他
来说就是一场灾难。他想起了一句蒙古谚语:惹怒了善良的姑娘,六月的草原也会
下雪。斯琴格日乐老师也说过,宁犯天条,不触众怒,犯了天条还有人同情,犯了
众怒,就将万劫不复。
王大龙最后看了看沈阳。沈阳这小子一向老谋深算,他从书包里掏出的礼物,
让王大龙立即有了退路。那是一瓶一斤装的高粱烧酒,火一样暴烈的烧酒在玻璃瓶
中不安地振荡,王大龙几乎能听到它们的殷殷召唤。王大龙把刀还给巴特尔,把香
囊塞进斯琴其木格的袖口,却把沈阳的烧酒拿过来,咬掉盖子狠狠地喝了一口。烈
酒下肚,王大龙顿时有了豪气,他把酒瓶递给巴特尔,巴特尔喝了两大口又递给沈
阳,最后酒瓶又传到了斯琴其木格手中。斯琴其木格没有犹豫,她对着阳光看了看
那个闪亮的瓶子,一口气就把剩下的酒全部喝完。沈阳想阻拦,可是斯琴其木格把
马头一拨,沈阳扑空了。斯琴其木格把空酒瓶一扔,像个男人一样斜跨在马上,向
天空摇晃着身子,用长调的唱法唱道——好马要套紧,好酒要喝够,美酒连着女儿
的心哟,双手高高举过头!
巴特尔说,王大龙,你看到了吧?斯琴其木格玩命了,你说,让不让我们去看
野马。巴特尔的言外之意大家都明白,再不让他们去,他也要玩命。王大龙探身抓
起斯琴其木格的马缰,轻轻往前一带,斯琴其木格的马紧紧地跟在王大龙的马后,
大踏步地向南河滩奔去。
那天下午,巴特尔、斯琴其木格和沈阳第一次亲眼看到了野马,第一次近距离
摸到了野马的长鬃。巴特尔半跪在野马身边,嘴唇颤抖着说,伊格尔,你真是伊格
尔。巴特尔把脑袋贴在野马的前额,眼睛对着野马的眼睛,他要把野马印在心里,
也要野马把他印在心里。巴特尔的爷爷生前说过无数次,野马是蒙古人的近亲,野
马和狼是表亲,野马和狼,是蒙古人的图腾。斯琴其木格把头深埋在野马的长鬃里,
已是满脸泪水。王大龙暗暗发笑,见到野马,斯琴其木格一定觉得见到了蒙古英雄,
她应该把香囊送给野马才对。沈阳看看野马,又看看身边的王大龙,他糊涂了,一
时搞不清野马和王大龙谁更让人吃惊。
等巴特尔他们渐渐恢复了理智,王大龙把所有的树苇墙都拱倒,让野马的四周
洒满亮丽的阳光。野马咴咴地叫了一声,头高高地扬起来,乌亮的眼睛依次看看王
大龙、巴特尔、斯琴其木格和沈阳,它依然对他们感到陌生,可它还不能站立,还
不能奋蹄奔跑,还不能伸出一只后蹄把他们踢到额尔姆河对岸。野马不无敌意地打
着响鼻,挺直了马头,用高傲的冷漠与王大龙他们对峙。野马的警醒姿态比沈阳的
高粱烧更让王大龙他们沉醉,他们都用敬仰的眼光看着野马,都在心中默念着那个
美丽的名字:伊格尔!
伊格尔来自蒙古草原的最深处,来自另一个世界。这一点王大龙知道,巴特尔
知道,斯琴其木格和沈阳也知道。如果巴特尔的爷爷在天有灵,得知伊格尔能来到
孩子们中间,他一定会手捋长须骄傲地说,孩子们,这是天神对你们的眷顾,你们
要善待伊格尔,就像善待你们的眼睛一样。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