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天下午,王大龙到树苇丛深处采来最新鲜的树苇嫩芽儿,放在野马的嘴边,
他知道,野马失血过多,应该大量吃草,只有这样野马的身体才能尽快康复。可是,
倔强的野马毫无进食的欲望,甚至看都不看那些鲜嫩的树苇芽儿。巴特尔扳起野马
头,掐着野马的下唇看了好久。王大龙说,巴特尔,你不用费劲了,我看过了,野
马没得截症。截症是马常得的毛病,就是食物在大肠中梗阻,最后能把马活活憋死。
王大龙跑到河边打来一桶清水,故意在马头前摇动水桶,让桶里的水发出欢快的声
响。野马的头动了动,最后终于禁不住诱惑,伸出头喝了几口清水。王大龙笑了,
巴特尔和斯琴其木格也笑了。沈阳兴奋地跳着高儿说,王大龙,野马喝水了,野马
喝水了!
大家都跳起来,相互撞着搡着叫着,野马喝水了,野马能喝水,很快就能吃草,
只要野马肯吃喝,它很快就会站起来,就会像风一样奔跑,就会把秋天的草原踏出
一道道豁口。那时,王大龙的梦就变成了现实,那是名副其实的美梦成真。
后来,王大龙想到了自己的那团薰衣草,他把薰衣草往野马面前一亮,迎着秋
风轻轻摆动,啊!野马看到了薰衣草,眼睛里顿时闪动着一朵儿活泼的火焰。薰衣
草是野马的梦想,就像野马是王大龙的梦想一样。野马的眼睛湿润了,眼角浮起一
丝泪光。野马温柔地把自己的头贴在王大龙的肩上,鼻孔喷出的气息热热的,湿湿
的,辣辣的,搔得王大龙的眼睛也热热的,湿湿的,辣辣的。野马用上唇轻轻地触
碰王大龙手中的薰衣草,就像在触碰自己的伤口。它的神态,让王大龙心动。王大
龙故意把薰衣草拿开,野马急了,挣扎着要站起来,王大龙怕野马的伤口崩裂,赶
快把薰衣草放在野马的嘴边。野马的上唇灵巧地卷起一根薰衣草,小心翼翼地送到
嘴里,野马的眼睛再一次闪动着猎猎的火焰。王大龙已经真切地感受到了火焰的热
度。
王大龙说,巴特尔,等我的野马伤好了,我们再赛一次马,怎么样?巴特尔憨
憨地一笑,一把把王大龙推倒在地上,大声说,那还比个屁呀,我现在就可以认输
了。斯琴其木格说,是呀,王大龙,你有了伊格尔,你就是草原上飞得最高最远的
鹰,巴特尔新换的草黄马和伊格尔相比,简直就是一只短腿兔子。大家都笑了起来,
谁也没觉得斯琴其木格的话尖酸刻薄。
野马把薰衣草吃完了,又喝了半桶清水,显得精神好多了,它望着王大龙,又
望望巴特尔他们,眼睛里多了一层说不出来的东西。斯琴其木格把自己的香囊解下
来,细心地挂在野马的脖子上,斯琴其木格含着眼泪说,伊格尔,你是我的英雄,
明年的那达慕(蒙古族运动会),你要把全区的马术第一名夺回来。野马好像听懂
了斯琴其木格的话,自信地打着响鼻,那种嘟嘟的声音让人振奋。
王大龙一行在南河滩整整逗留了七天,这时,野马伊格尔已经可以在草原上小
跑了。王大龙甚至骑在野马背上,沿着河滩兜了一圈,那种感觉就像骑着一只雄鹰
在天上翱翔。王大龙看到巴特尔的眼睛里爬出了馋虫,可是,无论他怎么讨好野马,
都甭想靠近伊格尔半步。自从伊格尔伤势见好,它忽然开始认生了,除了王大龙,
谁也得不到它的认同。
到了第八天,一队全副武装的骑兵占领了南河滩,把王大龙一行全部驱逐出去。
伊格尔暂时离开王大龙,跑到草原深处去了。王大龙逃学时间过长,不能不到学校
去露个面,也许斯琴老师已经到他家去过了,也许他爸爸正在家里暴跳如雷,准备
好好地收拾他一通呢。巴特尔的父亲是个嗜酒如命的蒙古汉子,他喝醉了会把巴特
尔按在草地上打得草沫横飞。斯琴其木格的妈妈不会打她的宝贝女儿,可是惩罚是
少不了的,她可能罚斯琴其木格扫一个月教室,或者捡十车干牛粪用以冬天生火。
沈阳的父亲牺牲了,家里只有妈妈一个长辈,沈阳的妈妈不会打也不会罚,她会哭,
她哭起来,泪水像额尔姆河水一样长。沈阳妈妈的心碎了,王大龙和巴特尔他们的
心也同样会碎,碎成南河滩的细沙,甚至碎成部队常吃的面粉。
王大龙一行回到学校,发现学校空无一人。问过才知道,这几天学校并没有上
课,而是每天都到附近的山坳里慰问亲人解放军。十里外的南草场来了一支军队,
准备建立一个什么武器基地。王大龙拍拍自己的脑门,难怪南河滩来了骑兵。王大
龙顾不上招呼巴特尔他们,一个人打马重新跑向南河滩。既然不上课,他就不用回
家了,他要和野马伊格尔呆在一起。
王大龙的马快,不用一个小时就跑上了南河滩头。南河滩中间围着一群人,他
们清一色身穿绿色的军装,有的骑着马,有的下到了地面。王大龙策马驰近,头顿
时大了—这群军人围着一匹白马,颈间的香囊说明了它的身份,它是野马伊格尔。
王大龙跳下马背扑到伊格尔近前,发现伊格尔已经僵硬了,它的眼睛还大大地睁着,
嘴边还挂着一根深紫色的薰衣草!伊格尔的身上有三个圆圆的弹洞,粘在毛梢上的
血液已经凝成紫色的血块。不用说,眼前这群军人开枪打死了伊格尔,借以填补他
们空虚的胃口。王大龙慢慢地跪在伊格尔的颈前,伸手扯下了斯琴其木格挂上去的
香囊。王大龙捧着香囊,一步一步挪向额尔姆河。王大龙把香囊放在河水中,看着
它一摇一摆地顺着河水漂走。王大龙回头看了看伊格尔,慢慢扑在冰凉的河水中,
他咬着嘴唇,好半天才哭出声来。
王大龙在草原上呆到深夜,直到深秋的冷风冻透了身体,他才笨拙地爬上马背,
踏着夜色回家。白马穿过树苇丛,王大龙仿佛听到伊格尔咴咴的叫声,仿佛看到伊
格尔的眼神像利箭般迎面扑来。寒风掠过草地,草叶儿漫天飘飞,王大龙感觉眼前
的一切都无比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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