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劳累过度的盘古终于倒下去的时候，是背朝黄土脸朝天的，天是他开辟的天，
地也是他开辟的地，天地之间的九万里高，正好是他的身长。女娲一想到当时的情
景，就好像听到把耳朵都要震聋的一声轰隆，那是一根顶天立地的柱头从空中砸倒
的声音。他倒下的身子成了一道九万里长的山梁，如今女娲就坐在这道山梁的正中
间，面对山脚下的一条河水，看着自己映在水里的影子。

    她发现自己的影子像一条蛇，柔软颀长，色彩斑斓，在地上盘成一个浑圆的小
塔，那姿势着实是太好看了。可是她一看到自己的盘姿，立马儿又会想起盘古，如
今的她跟当年的盘古一样寂寞，天地间就只有她孤独的一个，四野找不到任何说话
的活物，每个白天，每个夜晚，心里有话她只能自己对自己说。

    女娲说：“盘古呀，你的出气变成了风云，吼声变成了雷霆，左眼变成了太阳，
右眼变成了月亮，手脚变成了四极，血液变成了江河，筋脉变成了道路，肌肉变成
了田土，须发变成了星星，汗毛变成了草木，齿骨变成了石块，精髓变成了珠玉，
连你身上出的汗都变成了雨露和甘霖，可是我屁股坐着的这个山尖尖儿，又是你身
上的啥东西变成的呢？”

    盘古是真的死了，死去一万年了，不能回答这个麻烦的问题。其实这个麻烦的
问题又是最简单的，女娲想来想去地又想了好一会儿，陡然间就想了起来，她的脸
上不由得一阵燥热，屁股下的这个山尖尖儿一定是盘古的命根子，一定是的。盘古
老了，精气衰了，倒下去的时候这个东西软塌塌地歪在一边，要是他在开天辟地血
气方刚时倒下去，这儿就是一座最高的山峰，世界的顶峰就不会是他举起的手指头
了。不过那时天地未开，宇宙还是混混沌沌的一团糟糕，盘古是不能够倒下去的。

    实在是太寂寞了，寂寞得女娲的手都没处搁放。她先是把两手无聊地摆弄着，
接着又把其中的一只放在腿上，另一只垂下去摸摸脚下的地。昨儿夜里刚下过一场
小雨，就是盘古身上的汗变成的那种水珠珠，天上的水珠珠落在地上，打湿了地上
一层黄颜色的干土，女娲的手刚一挨着地面，就觉得那土凉丝丝的特别舒服。她伸
出四根指头，把潮湿的黄土挖起一撮，试验着捏了几捏，那黄土竟成了圆乎乎的一
坨，四指松开了它却不再松开，就在手掌心儿里稳稳当当地躺着。

    女娲突发奇想，她想拿这黄土捏出一些活物，陪她度过往后的日子，往后那些
无聊的日子还不晓得有多长呢。女娲说捏就捏，对着水中自己的形状捏了起来，还
真是巧得很，一把潮湿的黄土正好够捏一个，捏好了往地上一放，这个小东西刚一
落地就能扭动了，一边伸胳膊蹬腿儿，一边还发出一种古怪的声音：“哇—”

    这声音先把女娲吓了一跳，接着她就欢喜起来，弯下身子问那小东西道：“你
在说啥？”

    小东西就又发出相似的声音：“娲！洼！挖！娃—！”

    女娲喘着气问：“你的意思是说，女娲在洼地挖土做了你这个娃娃吗？”

    小东西一声连着一声地叫唤着：“哇—哇—”

    女娲想了想，笑起来说：“哦，我晓得你的意思了，你是叫我一个接一个地做，
那我就听你的接着做吧！”

    小东西点了一下黄土捏的小脑壳，叫唤声立马儿停了。

    女娲感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她的心跳还从来没有这样快过，分明是面前这
个小东西给闹的。她从丹田那儿长吸了一口气，从鼻孔细细地往出释放，借这工夫
好叫自己平静下来。有了刚才的经验，这一回她找到一处潮湿的洼地，先用手挖了
很多黄土，把它们一个一个捏成圆坨，围着自己的身子摆了一圈儿之后，才按照秩
序开始捏着。因为每回挖的黄土有多有少，捏的圆坨有大有小，再要把它们捏成刚
才那样的小东西，就显得长短不齐，肥瘦也不均了。但是这些长长短短肥肥瘦瘦的
小东西一放在地上，也都跟刚才那个一样能伸胳膊蹬腿儿，叫唤的声音也都差不多，
一时间寂寞的世界热闹起来，女娲的耳朵边乱哄哄地响成了一片。

    怀着成功的喜悦，她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挖土做着，随着小东西的越来越多，山
上的黄土也越来越少，再要挖时下边就变得硬邦邦的，把她的手指头都弄疼了。女
娲又想起了这儿是盘古的命根子，它的外表只有很薄的一层皮肉，里边全都是一条
一条的筋，要从这些筋里挖出土来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女娲擦了擦弄疼的手指，
放在嘴里噙了一会儿，抬起脸来看看远处，她看见山下有一个矮塌塌的小土岭子，
在太阳的照耀下颜色黄得不掺一点儿杂色。女娲就想，那个岭子上的黄土足够她做
一世界的小东西了，她决定把她的事业搬到那儿去继续进行。

    小东西们见她一起身，就蹦蹦跳跳地跟在她的身后，有一些腿子捏得长的还跑
到前边去了，跑一跑又停下来转脸看她，嘴里发出“哇哇”的欢叫。女娲迈着小碎
步往山下走着，生怕步子一大踩着了它们，这可是她亲手制造的小生命啊。时不时
地她还得弯下身子，用手把这些小东西往边上赶一赶，挪一挪。

    女娲一想到生命就又想到了死亡，她想到自己造的这些小生命过些时间还得死
去，那时她还得重新再造，这样造了又死，死了又造，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永远
不会有个消停的日子，到头来还不把她也累死了！女娲不由得着起急来，心里有些
想打退堂鼓，但又觉得这件事儿既然已经开了个好头，就还得坚持下去，把它进行
到底的好。累死了就累死了吧，盘古不也累死了吗？怕死怕累，怕黄土脏怕捏泥人
儿苦是不行的。可是她这一死就不能造人了，这个世界就又回到了以前没人的时候，
这却是一个前功尽弃的大损失呀！要是能够想出一个聪明的主意，生命要造，力气
也要省，那就实在是太好了。

    她试想着把它们分成两拨，一拨是男，一拨是女，男的女的配合在一起，叫它
们自己制造自己，到那时她不就能够退下来休息，好好儿地歇口气了吗？女娲想到
这儿独自笑了起来，觉得眼前的景物刚才还昏沉沉的，这时陡然间一白，她就又想
起当年的盘古了，是那个蛮汉一斧子劈开了天和地，世界才猛哧一下子变得这样的
通明透亮。接着又想，自己现在要做的这件事儿，一点儿也不比开天辟地小，她为
她居然能跟盘古相比，心里感到了莫大的骄傲。

    因此从她来到这个黄土岭子的那天开始，她又进行了一种新的试验，她把在这
个岭子上造出的第一批小东西，一半照着死去的盘古的样子，两腿的根子间用黄土
粘上一截小棍儿，一半照着自己的样子，在同样的部位戳出一个小孔，叫这些小东
西们既一样又不一样。这样做的好处是不光她能辨认，而且它们自己也心中有数，
长大了利用各自的特点，去做各自要做的事情。

    问题是直到现在，这些小东西还没得一个正式的称呼，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总
不能一直就叫小东西吧，小东西又是啥东西呢？女娲慎重地想了一想，决定给它们
取名叫人，两腿之间有小棍儿的叫作男人，同样部位有小孔的叫作女人。

    她对男人说：“你们这些男人，往后要有一个男人的样子！”

    男人们“哇哇”地欢叫着，耀武扬威地冲到岭上去了。

    她又对女人说：“你们这些女人，往后要有一个女人的样子！”

    女人们也“哇哇”地欢叫着，扭扭捏捏地走到岭下去了。

    岭上岭下已经布满了欢乐的男人和女人，从远处一眼看过去，原本死躺在这儿
的黄土岭子现在变成了一头大的活物，只有走近了才能认出，是同样颜色的人在岭
子上奔走忙乎。女娲看着这些欢乐的人群，她仍然没有歇一口气，继续坐在地上挖
土造人。这儿的黄土厚得无底，不管挖下去多深也是黄土。女娲想趁着这儿地厚土
多，也想努力多造出一些人来，她计算了一下从山上走来的路程，感觉自己坐着的
位置应该是盘古的小肚子，那天在来的途中她看见了一个天坑，应该是盘古的肚脐
眼儿吧，照这么说再往前去不远，指不定就是他的丹田了。女娲更加地兴奋起来，
这可是所有地方儿中最柔软最肥厚的一块，她可算是找对了地方儿。

    不过女娲实在太劳累了，她已经有很多个夜晚没合一下眼皮，其实她的夜晚跟
她的白天是一样的，都是忙巴巴地坐在地上造人，造完一个又造一个，造完一批又
造一批，然后再把这些人分出男女，轰赶开去。要说不一样的那是在天上，白天的
时候是盘古的左眼看着她，到了夜晚就换成盘古的右眼，左眼看着她时天上飘着彩
霞和白云，换上右眼看她天上就布满闪闪的星光，那也是盘古的毛发和呼吸呀。

    女娲总会想到无处不在的盘古，但他毕竟是倒下了。她想自己再这么没日没夜
地干下去，指不定在哪个白天或者夜晚，也得跟开天辟地的盘古一样倒下。虽说她
已经成功地发明了人，并且把人分成男女，往后由着他们自己去造自己，可是最初
的这些人的祖先，还得由她一个一个地制造，一个一个地区分，最好不能辛辛苦苦
造好了人，倒把自己这个造人的人给丢了！这么想着她的心里有点儿悲哀，一种叫
作自私的情绪乘机爬出来泼她凉水，她就停下手里的活儿，觉得身上有了浓浓的困
意，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她的上下眼皮刚一合上，立马儿就迷糊了过去。这一觉足足地睡了九天九夜，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身边长着一棵小树，树枝间挂着一根细长的东西，像一条蛇，又
像一根绳子，过细一看原来是一根半枯的葛藤，藤子上吊着一排水珠。她断定是这
些天她睡着以后，天上又下了一场雨。雨变的水珠们正吊在藤子上玩耍，先是一颗
一颗圆滚滚的，接着拉成长条往下滴着，再接着藤子上又长出一排新的水珠。

    女娲就又突发奇想了，她想要是把黄土搅成泥浆，用藤子蘸着往下一甩，甩出
来不也是人的形状吗？睡过一觉的女娲好像陡然间聪明起来，觉得这样做她就更省
事儿了，她起身去折那根挂在树上的藤子，藤子是半枯的，一折就折断了，上边的
水珠溅了她一胸脯。女娲扑打胸脯上的水时看见树下有一个很大的水坑，她试着用
脚踢了一些黄土填进坑里，坑里的水立马儿变成一团黄泥浆子，把藤子插进坑里搅
了几搅，拖出来的时候就成了一根泥藤，女娲拎起这根泥藤轻轻儿一甩，果不其然
就从藤子上掉下一群泥人儿。接下来她又这样做了几回，更多的泥人儿站在了她的
周围，把她严严实实地包围起来。

    这些泥人儿也都“哇哇”地欢叫着，只是声音不如她亲手捏的那样嘹亮，形状
也要粗糙得多，其中有些模样稍好一点儿，另有一些就七弯八翘，疙里疙瘩，还有
的泥浆没有搅匀身上长得不大周全，或者因为泥少水多骨子里头不很实在。女娲弯
下腰去给它们区分男女，总是感到不那么得心应手，耐着性子处理过了，看上去还
是觉得别扭。

    但这都是自己亲手造出来的人，女娲还是有感情的，最后她叹了一口气说：
“唉，就这样儿吧，人的质量是有不同的啊！”

    自从找到这个省劲儿的方法，女娲就用藤子蘸着泥浆造起人来，她造得真快，
一天一夜能造一万多个。这些泥浆造的人和黄土造的人掺和在一起，从这座黄土岭
上动身出发，很快就像黄沙一样撒满了所有的山丘平原，沟谷河滩，在那儿落脚生
根，男女配合，学着自己造起人了。

    陡然间她的两条眉毛皱起来了，不远的前边有一片果树林子，林子里出现了一
件又一件奇怪的事儿，她先是看见两个她用泥浆甩的男人在追赶一个她用黄土捏的
女人，追到一棵树下两个男人打起仗来，两手两脚外加两腿之间的那根小棍儿，发
出惊心动魄的呐喊和惨叫；接着她又看见另几棵树上趴着一群男人，一边摘着果子
一边也战斗着，他们不把果子塞进自己嘴里，却用它瞄准对方的脑壳狠狠地击打；
接着她还看见，更多的男人和女人在树下打成一团，叫她认不出他们是泥浆甩的还
是黄土捏的，乱七八糟的腿脚把树上掉下的果子踩得稀烂，最后那一棵树下的两个
男人停止了战斗，也冲过去捡起地上的果子，转身赛起跑来，争着献给他们追赶的
那个女人。

    女娲扔下手里那根黏糊糊的藤子，皱着眉毛，对自己说：“天哪，不能造了！
不能造了！他们身上这些肮脏的东西，也是黄土和泥浆里带来的吗？”

    她用力地拍着手上的黄泥，不光拍不掉，而且还越拍越紧，小泥点子溅得蛇一
样的身上都是。她起身走到一条清亮的河边，一边蹲下洗手，一边对盘古说：“盘
古啊，这是您身上的血变的河吧？我在您的血里把手洗干净了，往后再也不造人了！
我之所以要造人，是因为您开辟的天地之间没得人，没得人的天地要它做啥，那不
等于您的工夫都白费了吗？这下子好了，有天有地又有人了，天不会死，地不会死，
只有人是会死的，可是我又教给了他们自己造人，他们会在自己死前造出更多的人
来，从今往后这个世界就算是交给了人，我们可以无悔地歇着去了！”

    接下来她还想说出她的忧虑，说出人类因为女人和果子发生的战争，这时候她
听到了河水“哗哗”的响声，像是鼓掌，又像是冷笑。女娲又叹了一口气说：“唉，
说是无悔，我还是有点儿后悔呀，后悔的是我后来不该偷懒，用藤子蘸着黄泥浆子
做了那么多的人，往后这个世界要出问题，问题就会出在他们的身上！”

    女娲叹息着站起身子，看着眼前黄亮亮的这座土岭，陡然间觉得刚刚洗过的双
手又有些痒了。她狠了狠心，为了管住自己的手，她决定又回到以前的那座山上，
那座山上的黄土已经被她挖光，就是再想造人，她也造不成了。

    回到女娲山的女娲，并没过上多久清闲的日子，一天夜里睡得正香，“哗啦”
一声巨响把她给震醒了。这声音真的叫作震天动地，震醒后的女娲立马儿想到了天，
想到了地，接着她又想到了盘古，她想当初盘古开天辟地的那一声巨响应该跟这差
不多的。可是这一回的响声却不像开辟，而像倒塌，像是有很大的一块天倒塌了下
来。同时女娲还觉得身子下边也响了一声，虽说不如刚才那一声厉害，闷沉沉的却
更加可怕，果不其然随着这一声闷响，她看见眼前还有一块没塌的天往上一簸，原
来是自己的身子落了下去。女娲晓得这就是地陷，地陷过后高山能够变成平地，平
地能够变成湖泊。

    她吓得跳起身子，退到一块没有下陷的青石岩上，但是她的脚跟还没站稳，青
石岩猛哧一下子从中裂开，正好齐着她一只脚尖分成两半，差点儿把她撕开在两边
岩上，要么她就从裂缝处掉了下去，下边黑咕隆咚的一团，不晓得到底有多深。女
娲缩回脚尖，继续倒退，又退到一条山涧旁边，山涧里的水已经干得见了底，那涧
底净是大大小小的窟窿，涧水都从窟窿里漏进去了，也不晓得这些涧水还会从哪儿
再冒出来。女娲还想往后退着，但她一步也不能退了，因为她的身后出现了一个大
大的天坑，这个天坑大得能填进小半个山头，下边照样是黑咕隆咚的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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