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女娲就一屁股坐在了山涧边，索性等着形势安定以后，她再确定后退的方向。
天塌地陷的声音刚刚停下来，她的眼前又红光一闪，一股泥浆一样的东西从地上冒
出来，对直朝着天上喷去，足有几万里高，不过泥浆是黄颜色的，那个东西却红得
像血，像是一股稠酽的血浆，把昏黑的夜空染成一片早晨太阳出来似的红霞，比早
晨的红霞还红得多。同时她感到四周的空气热烘烘的，身上和脸上都热出汗了。

    她不由得一声惊叫道：“唉呀，这滚烫烤人的东西，到底是地血还是地火啊！”

    女娲刚一说到那个“火”字，远处的森林里就燃起了一片大火，正是被地下喷
出的那股像血像火的红光点燃的。森林大火把天空照得比早晨更红，比中午更亮，
女娲还没见过这样红亮的火光，她的眼睛快要被照花了。这时候她想起了水，水能
克火，只有同样大的大水才能把这大火浇灭。

    这一回还没等她把“水”字说出来，一排洪水就从另一个方向涌过来了。洪水
一浪一浪地卷过土地，吞没树林，涌上山头，并不打算去浇灭地火，却叫它烧它的
天，自己奔自己的路，一弹一跳地直往天上窜去。当洪水卷过那座黄土岭子的时候，
女娲的身子像是发冷一样抖了一下，她又牵挂起黄土岭上她亲手造出的那些人了，
他们会不会被地火烧死，会不会被洪水淹死，会不会在天塌地陷时埋在里边或者掉
下去呢？自从这件可怕的事儿发生以后，她一直还没听到人的声音，女娲为这事儿
担心极了。

    按说女娲这么一想，她牵挂的人就应该跑出来，可惜没有，跑出来的是各种凶
禽猛兽，人因为没长翅膀，又只生着两条细腿，大多在洪水和地火中丧了性命，这
些禽兽的本事却比人要大得多了，它们不光能逃过这一劫难，而且一边狂跑，凶禽
还一边叼走洪水卷走的人的尸体，猛兽也一边吃掉地火烧伤的人的身子。人是拼命
发出了哭喊声的，只是在那水火的奔涌和禽兽的吼叫声中，男人和女人的声音都显
得太弱小了，女娲一点儿也听不到。

    女娲的心都疼了，她后悔当初忘了给人也造一对能飞的翅膀，不然的话，现在
就能够飞出这场大的劫难。就算是不造翅膀，哪怕多造出两条腿来，四条腿一起来
跑不也快得多吗？但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眼前她只能想法早些扑灭地火，堵住洪
水，把塌了的那半边天补起来，早些恢复世界以前的模样，清点一下幸存的人数，
让他们重新过上正常的日子。

    天色大亮以后，女娲拣着没有崩塌和裂陷的地带，连蹦带跨地走下山去，经过
那块昨儿夜里喷出红光的地方儿，女娲到底认出那是一种啥东西了，那东西既不是
血，也不是火，而是在地下烧红溶化的岩浆，这些岩浆直到现在还是滚烫的，离它
一里地远就觉得烤人，只是颜色已经由血红转为乌黑，又由岩浆变成了岩石，把裂
开的地缝和天坑又抹平了，好像比没裂以前还要牢实。女娲的眼睛像是昨夜森林里
燃起的火光，陡然间一亮，她由岩浆想到那半边塌了的天。

    女娲来到一条大河边上，拣了一些五色石子，在周围架上干柴，点一把火，把
这些石子炼成昨儿夜里那样的岩浆，从河底抠起一块青色的石板当作铲子，铲了岩
浆双手端着它走上山顶，一小块一小块地去补天上的那个大窟窿。做这件事儿她可
不能像是造人，尤其是不能像用藤子醮着泥浆造人那样快了，这可真是一件天大的
事儿，当初盘古开天，多少年后那天塌了，如今女娲补天，她应该补得比当初还要
牢实，就跟岩浆填过的天坑和地缝一样，叫它再过多少年后也不能再塌。

    她花了比造人更多的工夫，总算把那塌掉的半边天给补好了，但是她的手脚僵
硬，尤其是颈脖子仰得发酸，往下一勾，发现脚边还有一颗圆鼓噜嘟的石子，刚才
烧火炼浆的时候咋就漏掉了它，否则它现在也化作岩浆补在了天上。不过天上的事
儿跟天下一样，多一颗少一颗也没啥关系。女娲弯腰把这颗圆鼓形的石子捡了起来，
趁着心里高兴，随手轻轻儿一弹，鼓石就带着“嗖嗖”的风声朝一座小山飞去，上
也不上，下也不下，它落在了那座小山的半腰，纹丝儿不动地悬在那儿，像是一面
高悬的石鼓。女娲心想，当初她砍龟腿，杀黑龙，那时要有这个玩意儿，正好还能
给她击鼓助威。

    女娲拍了拍手上的黄土，指着那个悬石鼓说：“能够补天倒也是个好事儿，只
是得舍身化成石浆，既然你保持原形留在了地上，不也是人间一景吗？”

    她倒在地上，一心想好好儿地睡上一觉，再睡它个三天三夜。但她仰脸朝天刚
一躺下，看着悬在脑壳顶上的那一大块补过的天，心里总觉得不很踏实，害怕某天
夜里“哗啦”一响又塌下来，重新返工可就更麻烦了。这么想着她一个翻身从地上
坐起，睁着两只眼睛四处观望，她看见远处有一座黑糊糊的大山，上挨着天，下连
着地，怪的是那一座大黑山却像是在动。她怀疑那山是个活的，想走到近前去看个
究竟，不料还没走到一半，就发现了那不是山，那是一个像山一样大的乌龟，正迈
开四条粗笨的黑腿，朝着面前一条大河爬去。

    女娲心里莫名地一喜，觉得这只倒霉的乌龟出现得正好，她从山上揭下一块大
的岩石，磨成盘古开天的大斧形状，举着它走到乌龟面前，挥起一斧砍下了乌龟的
脑壳，然后把它的四条腿子也砍了下来，当成四根大柱子，一根一根地扛到东西南
北四个方向，在四个天角上各自撑上一根。这一下子，天就像是一顶撑开的大帐篷，
牢牢实实的再也塌不下来了。

    在女娲扛着乌龟的大腿四处撑天的时候，乌龟的脑壳像是一个黑色的太阳，
“咚哧咚哧”的在地上蹦跳着，一下一下窜起几里地高，声音像是擂动战鼓，震得
山摇地动，这样反而激励着女娲，叫她往返奔走得更加有劲儿。鼓声到底由快到慢，
由响到弱，龟头的最后一跳只有女娲的胸脯那么高，跳过以后就平躺在地上，用充
满怨恨的小眼睛瞪了女娲一下。

    女娲晓得它再也活不过来了，用手轻轻儿合上了它的两只龟眼，硬着心肠对它
说道：“乌龟呀，你可千万莫要怪我，为了天，为了地，为了天地之间我造的人，
我只好请你付出牺牲了！其实要怪得怪你自己，你要晓得，你再伟大也是一只乌龟，
你为啥不缩着脑壳爬到天边躲起来，为啥要卧在天的正中，做出一个顶天立地的样
子呢？”

    对着死去的龟头这样说过以后，女娲的心里一阵轻松，再也没得一丝一毫的愧
意了。她朝四个方向看看那四根撑天的大柱，接着又仰脸看天，觉得天变成了一个
更大的乌龟，区别只在乌龟是黑的，天是白的。不过女娲又想，到了夜晚天就是一
个乌黑的大龟壳了。

    女娲真是有着干不完的事业，天补好了，刚撑牢实，中原地带那条最大的黄泥
浆子河里，一夜又发起了滔天的洪水，这一回可不是因为天塌和地陷引起的，而是
有一条凶恶的黑龙在兴风作浪。女娲想起那只死得冤枉的乌龟，对这条害人的黑龙
更是手下无情，她又扛着石斧走到黄河边上，挥起一斧，对准黑龙的颈脖子砍成了
两截。黑龙的下截身子还在“噼哩啪啦”地乱蹦乱跳，搅得一座河滩飞沙走石，女
娲把它丢在这儿不管了，却拎起黑龙的脑壳往远处“呼哧”扔去，扔进了东北方向
那条最大的江里。

    黑龙临死时卷起的洪水，冲毁了黄河两岸的平地和山土，灌进了人在土山上挖
出的洞子，有些人提前逃出了洞外，有些人就淹死在洞里，一具具尸体又被大浪卷
裹出来，跟死鱼一样漂浮在水面上。女娲看着那些腐烂的死尸和痛哭的活人，为她
亲手造下的活物难过极了，她想找到一种中用的东西挡住洪水，放眼四顾，看见了
长在河边的芦苇。她再接再厉，扛起杀死过乌龟和黑龙的石斧，沿着黄河两岸，又
去把那些芦苇砍倒一片，点火烧成芦灰，再跟黄泥浆水拌在一起，那芦灰竟成了两
道坚固的水边长城，挡住洪水再也出不来了。

    人很快就忘记了失去同类的悲痛，重新生活在快乐之中，只是因为死得太多，
幸存下来的男人和女人得抓紧工夫做一件事儿，那就是尽快造出新的人来，他们白
天重建家园，一到夜晚就忙着造人。在这些惊惶恐惧的日子里，女娲亲眼看见了人
承受灾难和繁衍后代的本事，庆幸当初这活儿她没有白做，这种名字叫人的东西她
算是造对了。她有亲身的造人体验，懂得那是一件辛苦的事儿，那时她还是用黄土
捏人，用黄泥浆子甩人，后来都还有些怕苦怕累，如今人用自己的身子造人，其中
的辛苦就更不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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