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女娲却又突发奇想，她想既然她造了人，就还应该给她造的人再造一点儿欢乐，
在人自己造人的时候，配上一种美妙的声音，使得人的耳朵听着舒服，心里生出激
动，身上感觉快活，随着这种声音掌握合适的节拍，这样造人的人就会一不怕苦，
二不怕累，造出的人不管男女，质量也会更加地好了。

    她顺着洪水冲毁的土地寻找着，在一块瓜田边捡到了一个葫芦，她在葫芦的肚
皮上挖了十三个窟窿，每个窟窿里插上一根细细的竹管，形状跟凤凰的尾巴一样，
试着放在嘴上一吹，发出的声音真的好听得很。女娲给这个葫芦取了一个名字，叫
作笙簧，她把它作为礼物送给了人，惟愿人能从这个葫芦里吹出人间的快乐。

    果不其然，女娲看见她造的笙簧吹响以后，男人和女人立马儿顺着声音跑了过
来，团团包围着吹奏笙簧的人，两条胳膊一上一下，两根腿子一高一矮地跳起了舞
蹈。女娲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她还想再做一种乐器给这个笙簧作伴儿，就像人要
有男有女，乐器也得成双成对。发出的声音要比笙簧更加好听，人听了不光身体外
边手舞足蹈，身体内部心脏也会跳舞，跳着跳着从喉咙里跳出来，悬在空中接着又
跳，这人的心跟那人的心跳在一起，互相磨擦一下又各就各位，依然从本人的喉咙
回到本人的胸膛。

    女娲兴致勃勃，又朝着一座荒凉的大山走去，那座山的名字就叫大荒山，山的
西边有一片野地，她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儿，应该找到她要找的东西。但是当
她快要走到那片野地的时候，陡然间感到一条腿子有点儿发软，脚一落地身子就往
下一颠，女娲担心像这样走下去，早晚会自己把自己绊倒在地上，她就提起那一条
发软的腿子，只用另一条腿子跳跃着行走。却想不到她只跳跃了三步，这条腿子也
像黄泥捏的小人一样稀软了，猛哧一下子她栽倒在了地上，挣了几挣都没能站起来。

    这一回她是真正体验到了盘古的悲哀，她晓得自己的末日快来临了，这些个日
夜因为太忙，她简直忘了这件事儿，现在她那蛇一样颀长斑斓的身子一倒在潮湿的
地上，立马儿就想起自己也是会死的，就像盘古最终要离开他亲手开辟的天地，她
也最终要离开她亲手制造的人了。这么想着，女娲就平静地摊开四肢，仰起脸来，
沿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挨个儿看了一遍她砍下的四条撑天的龟腿，眼睛落在了她
用五色石子补过的那一块天上。她把自己的身子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每一处筋脉
都完全地放松了，最后她慢慢儿地闭上了眼睛。

    跟盘古一样，女娲死去的身子化作了天地间的各种物事，大荒山西边的那块野
地，名字叫作栗广之野，她的九曲回肠连同通往心脏的一截，总共化作了十个神人，
一字儿站成横排，守卫着这片广袤的领土，这十个神人的名字就叫作女娲之肠。

    涿鹿一战，炎帝到底败给了黄帝，带兵退回南方的路上，祝融泪水长流地抱怨
他说，要是听了自己的话，趁黄帝刚到涿鹿的那天半夜，派人从四面放火，把他和
后土烧死在帐篷里，如今的战局整个都反过来了。

    炎帝咳着喘着，叹着气说：“他毕竟是我的弟弟，我咋忍心下这样的毒手！”

    不等祝融开口，跟在他身后的小女儿就抢先道：“我仁慈的老爹呀，我问您，
您把叔叔……啊不，我不会再叫他叔叔了！……您把黄帝认作是你的弟弟，可是这
个无情无义的人，他把您认作是他的哥哥吗？”

    炎帝摇了摇他的脑壳。他的脑壳上戴着一顶牛头一样的盔饰，盔饰的左右两方
有一对尖利的牛角，带着百姓开荒种地的时候，他用这对牛角砍开山上的茅草和刺
藤，率领士兵上阵对敌的时候，他用这对牛角挡住敌人的棍棒和刀枪，加上他长着
一张比别人都长的长脸，有人就传说他是牛头人身。炎帝回答他的小女儿说：“女
娃呀，叔叔有一万个对不起你爹，可他还是你的叔叔，何况他做了中央的天帝，南
边这一万二千里的地盘还是你爹的，他叫你爹还跟以前那样做南方的天帝，从这一
点儿来看，他并不是完全像你们说的那样无情无义，他只是觉得你爹太柔弱，太宽
怀了，天下要是归了你爹来管，老百姓是好的你爹对他们也好，是坏的你爹对他们
也好，而要是他得了天下，他就会当抓的抓，当杀的杀了！”

    兽身人面的祝融叹了一口比他更响的气，转过脸去对他的小女儿说：“女娃，
你爹老了，我们的话他都听不进去了，由他去吧，做一个南方的天帝他也满足了！”

    女娃冷笑道：“你说得真是好听，南方的天帝！他是南方的天帝吗？南方倒是
在南方，可他做过一天的帝吗？他只会教给老百姓播五谷，种嘉禾，脸朝黄土背朝
天，在太阳下边晒得黑汗长流，像牛一样耕地务农，落了个绰号叫作神农，有哪一
个把他当作帝了？”

    炎帝说：“神农这个名字好哇，神农这个名字有啥不好呢？凭心而论我是情愿
做农，而不情愿做帝的！”

    祝融看了一眼女娃，又看了一眼女娃的姐姐瑶姬说：“听到没有？你们姊妹两
个往后就不是帝女，往后就是农女啦！不是龙蛇的龙，而是农人的农！”

    说这话时，炎帝带领的败兵正好路过女娲山下，祝融对他的两个女儿说的话，
他听得出其实是说给他听的，就苦笑一口，也对他的两个女儿说：“哦，我的女儿，
祝融说得不假，你爹着实只像个干活儿的农人，不说是争夺天下，统一四方，就连
自己亲生女儿的名字都不会取，瑶姬的名字还好一点儿，女娃的名字别人听着就跟
造人补天的女娲是一样的！不过这样也好，听人一叫你女娃，你就会想起那个女娲，
学着她的样子，多给这人世间做些好事儿，莫要计较自己的利益！”

    女娃又冷笑道：“是呀，总有一天，黄帝带兵打到我们南方，跟共工一样把天
打出一个大窟窿来，我也学着女娲的样子到大河里去捡石头补天吧！”

    炎帝和祝融听了这话都不再言声儿，一直没有吭气的瑶姬这时却咯儿咯儿地笑
了，一边笑一边对女娃说：“妹妹，说起女娲，有个问题我倒想问你，女娲造人为
啥不造成一样的人，为啥要造一样男人一样女人呢？”

    女娃想了想说：“那是因为她造累了，想偷个懒，叫人往后自己来造自己。”

    瑶姬笑道：“你只说对了一半儿，还有一半儿没说出来，她把人造成两样的原
因，是想叫男人和女人有个分工，男人只管打仗干活儿，女人只管在家生娃娃！所
以姐姐要劝你一句，男人的事儿我们女人就莫要管了吧！”

    女娃红着脸争辩说：“不，她不是这样想的，我就要管爹的事儿，他做啥我做
啥，他到哪儿我到哪儿！”

    炎帝的心里一阵感动，回脸看了一眼他的两个女儿，笑着问道：“我的好女儿
呀，自从涿鹿之战以来，爹就没有今儿这样高兴过啦！刚才你们说爹教给百姓耕地
务农，播五谷，种嘉禾，百姓倒是有了饭吃，可是吃五谷生百病，轻的疼痛受苦，
重的命都丢了，爹还想到大森林里去采些药，叫百姓吃了能把病治好，你们愿意跟
我去吗……”

    他的话还没有落音，女娃就接过去说：“刚才我不是对姐姐说过了吗，爹做啥
女娃做啥，爹到哪儿女娃到哪儿，爹去采药女娃也去采药，从今往后女娃寸步都不
离爹左右！”

    瑶姬却坦白地对炎帝说：“爹身为南方的天帝，有福不享，自讨苦吃，自己吃
苦不算，还要拖累女儿也吃！妹妹你看，同样都是天帝，黄帝做着中央的天帝，他
亲自干活儿吗？他的宝贝女儿干活儿吗？他的助手后土干活儿吗？”

    炎帝说：“爹不能跟他比的，他是中央的天帝，四方的天帝都归他管！”

    瑶姬说：“好，那就跟四方的天帝比吧，东方的天帝伏羲，仗着他是雷神的儿
子，他亲自干活儿吗？他的宝贝女儿干活儿吗？西方的天帝少昊，仗着他是黄帝的
侄孙，他亲自干活儿吗？他的宝贝女儿干活儿吗？北方的天帝颛顼，仗着他是黄帝
的曾孙，他亲自干活儿吗？他的宝贝女儿干活儿吗？要说四个天帝里边，还数爹的
年纪最大，辈份最高，说起来还是黄帝的哥哥呢，可是恰恰爹一个人要去亲自干活
儿，这还不算，还要带着自己的女儿！”

    炎帝说：“爹也不能跟他们比的，爹不是会干农活儿，老百姓不是叫我神农，
又叫我农神吗？”

    瑶姬撇嘴道：“那东方的伏羲还会爬树，他的助手勾芒还会打猎，他们还是木
神和猎神呢！西方的少昊还会开矿，他的助手蓐收还会冶炼，他们还是金神和铁神
呢！北方的颛顼还会治水，他的助手玄冥还会打渔，他们还是水神和渔神呢！他们
没做天帝以前倒是也干他们会干的活儿，可是他们做了天帝以后，德性立马儿变了，
都变得横草不拈直草不拿，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了！”

    炎帝伸出两根指头，要塞住自己的两个耳朵眼说：“爹哪个都不比，爹就自己
跟自己比，以前爹不是天帝的时候，每天像头牛样犁土种地，现在爹是天帝，就还
得是一头百姓的牛。”

    瑶姬听着他的声音高了起来，那张牛一样的长脸也由黄变红，而且还暴出了八
根青筋，像是四对蚯蚓爬在他又短又粗的颈脖子上，就决定不再跟他争辩，笑了笑
说：“爹您熄熄火吧，您老人家实在要去，瑶姬也没法强迫爹不去，只是瑶姬不能
跟着爹去，爹也莫要强迫瑶姬去了！”

    女娃看了炎帝一眼说：“姐姐你……”

    炎帝的喘气声也像牛一样，喘过以后却又笑了，拦住女娃说：“爹不会强迫你
姐，爹不会强迫你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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