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回到帝都歇了几天,炎帝稍微恢复了一点儿体力,果不其然他又要出门了。他
把从涿鹿带回的士兵都留给祝融,叫他带着他们一边开荒种地,一边保卫帝都,自
己决定只带几十个随从,到南方境内的一片大森林去,试试看能不能找到能给百姓
治病的药。
祝融曾经听住在林子边的土民说过,那座林子里藏着无数的毒蛇猛兽,长着无
数的毒花恶草,以往也有人进去打猎,但十有九个死在里边,只剩个把人一身是伤
爬了出来,过不多久还是死了,所以人老几代,连他们都不敢轻易进去。如今炎帝
却专门选了那片林子,要亲自进去采药,祝融想着有些心惊胆颤,觉得他做这件事
儿的凶险,并不小于在涿鹿跟黄帝的那场大战,就劝炎帝说:“想想盘古,想想女
娲,连他们那样的天神最后都累倒下了,莫说是你,虽说百姓也把你当成是神,可
说是这么说,你毕竟是人,而不是神,又有了这一大把年纪,就是想给百姓采药治
病,派些人去做这事儿就是,何苦要亲自去做呢?你不晓得,你要去的那片林子里
不光是恶禽有毒,猛兽有毒,连你要挖的根根藤藤,要采的花花草草,也都是有毒
的呀!”
炎帝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对他笑道:“你说得不假,我的年纪是有一大把了,
可正是因为这样,我才想赶紧多做些事儿!林子里有毒的东西多得很,也正是因为
这样,我才要亲自去做!你看我长得就跟你们不一样,也跟天下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你们的身子是肉的颜色,有红有白,我的身子却通明透亮,能从外边看见里边的骨
头,看见里边的筋脉,看见里边的五腑六脏,我要用嘴去尝林子里所有的草,看它
哪种没毒,能够做药,哪种有毒,不能做药,万一尝到有毒的草,我的身子里边会
变成黑色,那时我立马儿就拿出随身带着的解药,自己救活自己,要是换了别人,
他一中毒就完蛋了!”
祝融听了不觉一愣,他跟了炎帝这么多年,可以说是除了炎帝的妻子,自己就
是他最亲近的人了,比他的两个女儿都要亲近,却不晓得他的身子跟人不同,以往
见他一年四季身上都穿着衣裳,大热天的别人上身打着赤膊,下身露着双腿,只把
中间一段用兽皮遮住,惟有炎帝仍把自己一身上下裹得严丝合缝,没人会想到其中
的秘密,原来他是不想叫人发现他那能够看见骨头、筋脉的五腑六脏的身子呀!
炎帝见祝融两眼盯着自己的身子,愣在那儿说不出话来,就笑着解开上身的衣
褂,叫他看到隐在里边的肉体。祝融的眼睛猛哧一下子瞪得溜圆,他是头一回看见
炎帝的身子原来是这个样的,像是一只大龙虾,透过亮晶晶的虾壳,白花花的虾肉,
能够看见它食道里的黑泥。不过炎帝的身子里边不是这个,炎帝的身子比虾还要透
亮,它简直像一块冰,光线照着里边有一颗红艳艳的心脏,跟清早起来时的红太阳
一样,两边还有两块颜色发紫的肝和肺,下边是一根直通通的肠子,连着一个装满
食物的大白肚,再下边就有腰带系着的兽皮遮住,看不清还有些啥东西了。
祝融惊叹道:“啊,炎帝你的心真红!可是你的肠子咋是直的呢?”
炎帝透亮的身子笑得一抖一抖道:“现在你该看见了吧?看见了也莫要大惊小
怪,我听说只有心地赤诚的人,他的肠肠肚肚才会是直的,往后你再看见有人心肝
黑啦巴唧,肠肚弯来拐去,你可就得仔细了!”
祝融问:“直肠直肚的人,万一中毒,吃了解药是不是排得快些?”
炎帝说:“这不消说,肯定是的。不过除了拿自己的身子试毒,我还有一个好
东西呢。”
两人正说着,瑶姬和女娃从身后走了过来,听到炎帝的后半句话,追着问道:
“爹还有一个啥好东西,快拿出来给我们看看!”
炎帝赶紧把解开的衣褂合上,系好了说:“这东西有缘分的人才能看得到,没
缘分的人是看不到的,刚才我跟祝融说的话你们都偷听到了吧,爹是真的要进山去
采药了!”
女娃说:“我们没有偷听爹的话,可是爹真的要去采药,女娃也真的要跟爹一
道去!”
瑶姬赶紧说:“爹的身边有个妹妹,瑶姬就留下来跟祝融在一起,也学着治理
南方的大事儿吧!”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过了一夜,第二天清早起来,炎帝就带着他挑选出来的
几十个随从,人人手里拿着铁叉,肩上搭着桑弓,腰后插着竹箭,排成个一字形的
队伍,跟着炎帝出发了。女娃娇小的身子也跟这几十个随从一样打扮,一步不离地
随在炎帝的身边,他们天一黑就在原地歇下,天一亮又接着行走,这样一直走了十
几个白天以后,到底走到炎帝要去的那片大森林了。
那片森林是长在山上的,年迈的炎帝一马当先,用他脑壳上的尖角剜倒山上的
茅草和刺藤,开出一条只够一人行走的小道。这条小道的两边有野兽的屎,有野鸡
的窝,还有一些像兽又不像兽的东西的脚印,有些像人,却比人的脚印要大得多。
炎帝两眼望着前方,只管用牛角剜开道路,但是这条从没有过的路一碰上几人合抱
的大树,就得拐一个弯,一碰上万丈悬崖,就得转过方向,重新再找新的出路。路
边的树木和花草千奇百怪,炎帝想起自己的来意,从贴身的衣褂里拔出一根红色的
鞭子,握着它往两边打去,左一鞭右一鞭的,打得花草刺藤树木枝叶颤颤抖抖,倒
的倒下,落的落下,有的仍然站着,颜色却慢慢儿变黑变枯,倒下的反倒还是花红
草绿,可是只过了一阵子,颜色也慢慢儿地发淡,形状也慢慢儿地变蔫了。
女娃紧跟在炎帝身后,只看见眼前红光乱闪,花草藤叶在老爹的左右倒下两片,
以为是从天上飞下的怪物帮他开路,又惊又怕,等到认出是老爹手里的一根红鞭,
她就欢喜得一个蹦跳扑过去,叫起来道:“嘻,爹还有这么好玩儿的东西呀,给我
也玩儿一会儿吧!”
炎帝用手挡住她说:“这可不是好玩儿的东西,这是爹的赭鞭,那天祝融要看
爹都没有给他看的,爹专门带了它来鞭打草木,凡是经它鞭打过的,不光能晓得有
毒没毒,还能晓得是温性还是寒性,能治哪些外伤内病,那些鞭打过后颜色变得枯
黑的花草藤叶,你千万不能去碰它!你们都千万不能去碰它!”
女娃吓得把手缩回去说:“那爹也要防着有毒的草,人说打草惊蛇,爹还要防
着毒蛇!”
炎帝说:“爹没事儿的,你们是不能跟爹比的。”
女娃接着又欢喜道:“幸亏有了这根鞭子,这么一打,人间就有了治病的药,
往后百姓的日子就更好过了!”
炎帝摇着他的牛头说:“不,也不是这样,赭鞭再好,它还代替不了爹的舌头,
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有些特别精鬼的毒草能把自己的毒性隐藏起来,躲过鞭
子,还必须得爹亲自尝一尝,才能保证它无毒无害,才敢叫有病的老百姓拿去熬了
喝啊!”
女娃惊叫道:“我的爹呀,那要是尝出有毒,您不就毒死了吗?”
炎帝笑道:“爹刚说了没事儿,爹怎么死得了呢?”
一边说着,炎帝一边把红色的鞭子放回胸里,弯腰从倒下的花草里连根拔起几
棵,又捡起几片红鞭打落的树叶,把它们的形状和脉茎放在眼前认清楚了,一点儿
一点儿地塞进自己嘴里嚼着,一边低下脸来,往衣褂里观察自己身子颜色的变化。
凡是他嚼过的花草和树叶,走在他身后的随从都得照着那个样子,采下一些丢进背
上的篓子里,等到走出这座森林以后,带回去给得病的百姓对症下药。
炎帝发现了越是山高,上边长的树木和花草越是新奇,但是那山顶却很难爬得
上去,他就想了一个办法,叫随从们用刀斧把大树砍倒,架在山脚下边,人爬上去
以后,又架上一棵大树,人再上去,再架一棵,这样树上架树,枝上架枝,一棵一
棵的大树就像一级一级的梯子,从山脚一直架上山顶,跟山顶是一样高了。炎帝的
随从们一边架树,一边从自己架的树上爬上去,一边高兴得大喊大叫道:“这是神
农架的梯子,应该叫作神农架啊!”
随从们一个赛一个的年轻力壮,却都赶不上年迈的炎帝。他们从背后看见他的
脑壳是牛,身子却是一个灵便的猿猴,手脚并用,翻越攀爬,有时他在一架树枝上
站稳当了,还回过脸来伸手拉他身后的女娃一把。累得“呼哧”直喘的女娃,对爹
真是佩服极了,忍不住问出一句话来:“爹,有个事儿女娃一直都想不通,爹这一
身的好本事,为啥还败给了……黄帝呢?”
炎帝叹了一口气道:“想不通的事儿往后就莫想了,胜败并不在于本事的大小。”
女娲问:“不在本事那又在啥?”
炎帝说:“爹刚说了,莫要想了,陪爹采药就陪爹采药吧!”
架木为梯,登上山顶的炎帝,为了躲避毒蛇猛兽的伤害,又带着随从架木为屋,
砍倒大树搭出几十间屋子,在每间屋子的后方木墙中凿开一个小洞,为的是通风透
气,光线也能照进屋里,又在屋的前方木墙中留出一个大洞,人能从这儿走出走进。
大小两个洞口都是方的,白天他们出外采药,前后洞口由它敞着,夜里大家采药回
来,进到洞里睡觉,用砍断的大树筒子把洞口堵上,毒蛇猛兽也就进不来了。这样
的木屋他一人住着一间,女娃也一人住着一间,其余随从每十人住着一间。
近来的一些日子,炎帝时常会想起了祝融的话,祝融说虽然人都把他当成是神,
但他却不是神,他仍是人。他想他为人做了这么多的好事儿,为啥他就不能成为一
个神呢?昨儿夜里睡在他的木屋里,他梦中看到了天上真正的天帝,原来号称中央
天帝的黄帝并不是天帝,东西南北四方的天帝更不是天帝,真正的天帝是在天上,
地上是不会有天帝的。天上那个真正的天帝对他说,但凡是人不光会老,而且会死,
说他现在已经老了,要是再留在地上不走的话,连开天辟地的盘古,造人补天的女
娲都死了,过不多久他不也得死了吗?因此劝他把采药的事儿做完以后,赶紧住到
天上来吧。
醒来后的炎帝感到浑身没得了一点儿力气,天帝这么一说他才发现自己真是老
了,他认为真正的天帝对他说的是知心的话儿,留在地上不光会跟盘古和女娲一样
死去,而且早晚还会跟黄帝有一场恶斗。作为哥哥,黄帝的脾性他是晓得的,不会
容忍有人的声名超过自己,而他当年教人耕地务农,播种五谷,如今又尝草采药,
医治百病,在百姓中的名声早就大过黄帝了,黄帝的助手后土又是一个最能看出人
心的人,指不定在哪一天,就会唆使黄帝又带兵来,向他兴师问罪,找个借口把他
杀了。所以,到底是真正的天帝说得对呀,他最后的归宿就应该是在天上。
他没有把梦中的事儿说给随从,连他最心疼的女儿也没有说,怕的是她又喜又
悲,父女分离哪怕是一个到了天上,也是一件叫人伤心的事儿呀。他只是用这样的
话暗示着女娃:“啊,女娃你看,那儿有一个山垭长得就像通天的大门,爹想跟搭
架为梯,搭架为屋一样,在那个天门垭上搭架为台,这个台子要搭得很高很高,高
得能够真的通到天上,等到爹要死的那一天,你就叫随从架着我的身子,登到那个
台子上去,爹不想死在地上,爹想死在台上。”
女娃一听生了气说:“爹还有那么多的事儿没有做完,为啥早不早儿地说出这
样的话来!”
但是炎帝说话算话,态度是无比的坚决,第二天就吩咐随从,在那天门垭上搭
建通天的台子了。他把这事儿布置好了以后,自己却抓紧工夫,背着已经挖好的药
草,到山洼里找到一个泉坑,用坑里的泉水把药草洗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然后
铺在青石板上叫山风吹干,又收进药篓,背回木屋。洗过药草的泉水散发出一股一
股的香气,随着山风吹得满世界都是,天上的飞鸟,林中的走兽,地上的爬虫,闻
到香气都赶了过来,扑扇着翅膀,舞动着脚爪,扭摆着身子,围着散出药香的泉坑
叫唤个不停。
他还想写一本书,这本书的名字叫《神农本草经》,书里他要写到,人的疾病
总共有400 种,因此也得有400 种药草来进行治疗。他就一边鞭草采药,一边写了
起来,女娃自然是他的帮手,每天白天采完了药,回到屋,吃罢晚饭,女娃早已点
亮了松树明子,把他写书要用的一应器材都摆好在案子上。案子也是砍倒的大树做
的,随从用斧子把大树从中剁出一截,砍去树皮,剖出一个平面,再把平面削得光
光滑滑,就叫炎帝写书时趴在上边。炎帝屁股下坐的东西,也是从这树上剁下的树
蔸,三尺多高,坐下刚好够着案子。截至目前,经过鞭药尝草,除去那些有大毒的,
无作用的,炎帝已经找到三百六十五种能够治病的药草了,还差三十五种就够了数,
按照每天找到一种药草推算,还有一个月零五天,他的心愿就要了结了。
这天夜里,炎帝感觉着有一点儿古怪,前半夜一直睡不着觉,后半夜倒是迷糊
过去了,却一个接一个地做梦,每一回都梦见那个真正的天帝,天帝在天上朝他招
手,催他立马儿就上天去。炎帝醒来以后,下地走到木屋的后窗,双手抱开挡窗的
树木,看看外边的天色。天色还是黑麻咕咚的,看不见天帝,也看不见上天的路,
他只记得搭木为台的天门垭就在离这木屋不远的地方儿,但是同样也看不见。那个
台子是已经搭好了,总共是九千九百九十九级,最高的一级是昨儿夜里睡觉以前搭
上去的,等到搭完这一级后,搭台的随从们都累坏了,来不及下台回到木屋睡觉,
就倒在一级一级的台子上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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